草芥称王 第433节

  要实施斩首行动嘛,这能让他们的这次行动从一开始就精准锁定目标。

  但是,诸部会盟的地点在木兰川,那地方一马平川,四通八达,便是一支几十人的小队,白天过去也能轻易便被他们远远发现。

  而且,木兰川上此时一共驻扎着二十三支部落势力,二十三个部落各有营盘,错落分布,看似散乱,实则却有联防之势。

  如果是白天发动突袭,而且被太早发现,那么各部落的第一反应,必然是结阵自保,先守营盘。

  随后,他们很容易就会看出,是哪股势力发动了袭击,来袭的敌人大概有多少,然后,这二十三个营盘,就可以出手截击了。

  到时候,本就兵力不占优的秃发部落,就会被生生切割成一堆碎肉,沦为诸部口中的猎物。

  而夜袭,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捕捉黑石部落营地所在,其他问题就比较容易解决。

  他们可以用商旅的名义,瞒过尉迟野派出来的外围警哨,贴着“禁行区”的边缘抵达预定地点,静待夜幕的降临。

  待午夜之后,四支“商队”同时发难,借着夜色的掩护,可以最大限度地拖延被发现的时间。

  黑暗中,那二十多个部落将无从知道来犯者是谁,来人有多少,这种情况下,诸部一定彼此猜忌、各自据守,不敢盲目出动。

  那样的话,他们就能以最小的阻力,直捣黑石部落的大营。

  待天色渐亮,他们的底细暴露在诸部面前时,他们已经杀进黑石大营,甚而,已经砍下了尉迟烈的项上人头。

  这是四人早已商定的计划,此刻秃发乌延也不过是重申一遍,因此勒石等三人皆颔首应和,并无半分异议。

  “抵达预定地点后,你们可以派斥候先摸一摸尉迟野游骑的巡弋路线和时辰。”

  秃发乌延又补充道:“总攻的时候,你们能避开他们的游骑最好;若是避不开,便强势闯关,片刻不可耽搁,务必准时抵达木兰川。”

  他顿了一顿,又道:“至于黑石部落的驻地,我已打探到,黑石部落驻扎在木兰川地势最高的那处所在,傍着木兰河的上游……”

  秃发琉璃大喜:“大首领,此言当真?”

  “当然是真的。”

  秃发乌延淡淡地道:“二十多个部落,想拧成一股绳儿,难!可它都不用戳,天生就是个筛子。”

  秃发利鹿孤大喜道:“太好了,如此一来,咱们奇袭的把握,就又大了几分!”

  秃发勒石听到这话,心头忽地一阵恍惚,难不成,秃发乌延的偷袭计划还真有成功的可能?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否决了。

  不,不可能,哪怕他原本还有一线可能,在我把计划和盘泄露给尉迟芳芳以后,也完全不可能了。

  “诸位!”

  秃发乌延忽然神情一肃:“我秃发部落如今内忧外患,早已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此次奇袭,胜,则能夺回部族生机,重振秃发威名;败,则我秃发一族,将彻底从这片草原上除名。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我秃发乌延,拜托大家了!”

  说罢,他缓缓退后一步,双手抱拳,对着勒石、琉璃、利鹿孤三人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而沉重。

  三人对视一眼,眼中皆燃起决绝之火,齐齐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掷地有声:“愿追随大首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秃发勒石尤其激动,甚至目中蕴着闪闪的泪光。

  八百余人的队伍迅速拆分开来,化作四支商队,各自沿着预定的方向走去。

  此时夕阳尚未完全沉入地平线,夏天的白昼漫长,晚风微凉,正是赶路的好时机。

  秃发勒石骑马走在他这支队伍的最前方,晚风徐来,秃发勒石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从容,丝毫不担心会遭遇尉迟野的游骑。

  他怀中正揣着一封密信,那是尉迟芳芳派人暗中送来的。

  信中说,尉迟烈得知秃发乌延的阴谋后,对他的弃暗投明大加赞赏,命他不动声色,配合秃发乌延的行动,把这支秃发精锐引入木兰川。

  那里,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待秃发乌延一头扎进去,便插翅难飞。

  尉迟烈在信中许诺,他的儿子尉迟野会故意在警戒线上留出空隙,放任他们四支队伍顺利通过。

  信中还交代,若是沿途遇到任何麻烦,或是秃发乌延计划有变,只需派人联系尉迟野的游骑,便能得到接应。

  想到这里,秃发勒石长长吁了口气。

  尉迟烈终将成为西北草原的大联盟长,统领所有部落。

  尉迟芳芳在信中转达了她父亲的许诺:待大局定时,会将西北草原划分为东、南、西、北、中五部,而他秃发勒石将被任命为南部大人,执掌整个南部草原。

  他对这个承诺深信不疑。

  要知道秃发部落原是四大部落之一,现在虽已败落,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作为曾经的四大部落,即便势力受损,其底蕴和力量,也绝非寻常小部落可比。

  更何况,尉迟烈一旦登顶联盟长之位,必定不会容忍玄川、白崖两大部落继续与他分庭抗礼。

  而任命他为南部大人,借他秃发部的势力制衡那两大部落,才是最稳妥的算计。

  南部大人啊……

  秃发勒石眯起了双眼,眼底闪过一丝炽热。

  那可是整个西北草原上,地位仅次于大联盟长的四部大人之一。

  整个南部草原的广袤土地,从此都在他的辖治之下。

  当年的拔力末部落,若那时他就是南部大人,便在他的统治之下。

  “值得的,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低声喃喃,说服自己:“我是为了秃发部落,为了让秃发的血脉,能在这片草原上延续下去。”

  压力,他还是有的,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于偷袭是否成功,而是来自于背叛的愧疚。

  他背叛了自己的族人,背叛了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背叛了养育他半生的秃发部落。

  可我,是为了给我秃发部落留一条根呐……

  秃发勒石在心中如是想着,那份深沉的愧疚,便渐渐被一种不惜自污也要挺身而出的伟大感动了。

  ……

  夜色渐深,凤雏部的主营大帐内,火塘燃得正旺,跳跃的火光将帐中映得一片暖红。

  铜炉中温着的马奶酒冒着袅袅热气,混着帐外飘来的青草气息,酿成一股独特的草原味道。

  慕容宏昭并不在帐中。

  这位慕容家的世子,自抵达木兰川后便如鱼得水,整日周旋于各部落首领之间,长袖善舞,八面玲珑。

  头两次与各部落进行接触时,他还会装模作样地邀请尉迟芳芳同往,一副夫妻一体的模样,如今却连这点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尉迟芳芳倒也乐得清静。

  她与慕容宏昭本就是同床异梦的夫妻,一个心系家族未来,一个暗藏自己的算计。

  这般各忙各的、互不打扰,反倒让两人都松了口气,少了许多虚与委蛇的尴尬。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分别坐在左右几案后,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尉迟芳芳身上。

  尉迟芳芳全然没有女子的娇柔,反倒如草原上的勇士一般,端起一碗马奶酒,一仰头便一饮而尽,甚至还有几滴酒洒在了前襟上,极其……豪迈。

  杨灿暗暗动了动眉,坦白说,他有点理解慕容宏昭了。

  如果换作是他,他也无法接受这样一个妻子,当然,如果是做兄弟,莫得关系!

  破多罗嘟嘟的酒意尚未全消,中午贪杯喝得酩酊大醉,一觉睡到此刻,眉宇间仍带着几分惺忪,太阳穴也在突突地跳着。

  他端起面前的酒碗,猛地灌了一口“回魂酒”,粗粝的大手抹了抹沾在胡须上的酒渍,大着嗓门道:“公主,您召见我们二人,有啥吩咐啊?”

  尉迟芳芳道:“吩咐谈不上,就是想和你们两个,商议一下明日的大阅。”

  她说着,单手一抄,就把身旁一口能盛二十多斤酒的酒坛子稳稳地抄起,手腕微倾,淡白色的马奶酒便缓缓注入空碗。

  “这大阅,我原本就没打算参加。尉迟朗故意挤兑咱们,无非是想借比试折辱我凤雏城的颜面,不过,王灿,你今日很争气啊。”

  破多罗嘟嘟一听,顿时眉飞色舞,猛地一拍几案,举起酒碗便对着杨灿扬了扬,爽朗地笑道:“是啊是啊!公主说得对,我这回可真是赚大发了!

  王兄弟,这可都是托你的福,等咱们回了凤雏城,我给你挑两个最标致的小女奴暖床,保准合你的心意!”

  “你住嘴!”

  尉迟芳芳不耐烦地一拍几案:“睡女人的事,你们两个私下里说,我要和你们商量一下,明天大阅的事。”

  她把酒坛子放下,说道:“咱们事先并无准备,明日的比试,是一组三人,我想过了,就我们三个,一起上!”

  破多罗嘟嘟一听,喜道:“咱们三个一起上?那当然能再拿魁首了。”

  尉迟芳芳不悦地道:“拿什么魁首,咱们退得不太难看就成了。”

  杨灿目光微微闪动,试探地道:“公主,这话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

  公主一身武技不逊男儿,嘟嘟大哥也是一方勇士,咱们三人上场,难道还没资格争一争魁首?”

  “资格,当然有,但是没必要。”

  尉迟芳芳沉声道:“刀枪无眼,明天可以不禁杀伤的。

  咱们受了伤固然不好,为此杀伤了哪个部落的勇士,引发两族嫌隙,也是得不偿失。”

  她顿了一顿,才说出自己的盘算:“我打算,带你们两个一同上场。

  前边的比试,各部落想必都不会下死手,咱们尽力周旋便是。

  等到要进入决赛时,咱们便见好就收,故意放水认输。

  如此,既保全了我凤雏城的颜面,也不至于万一失手,得罪了某部。”

  见好就收?

  杨灿此来草原就是为了搅局的,一旦有了杀伤会乱?乱了好啊。

  杨灿马上摆出一副忠肝义胆的模样,朗声道:“公主,属下明白您的苦心,是不欲我凤雏部多树强敌。

  可也正因为咱们凤雏城如今势弱,这比试的魁首,咱们才更该奋力去夺取才对!”

  “夺魁?”

  “不错!咱们要是赢了,凤雏部的勇武之名,必定传遍整个草原。

  眼下咱们地盘尚小、人口不足,名气便是咱们与诸部竞争的最好武器,也是吸引各部归附的底气!”

  破多罗嘟嘟听得豁然开朗,摸了摸自己剃得光亮的头顶,跟着附和道:“对啊!等联盟组建起来,必然要扫荡秃发部落。

  咱们凤雏城若是能借着这场比试扬威,到时候,那些秃发部逃散的牧人,必定会纷纷来投,咱们的势力就能更加壮大了!”

  尉迟芳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她的部下不畏战,不怕死,一心为她的部落考虑,她当然开心。

  不过,也正因此,她更不舍得这两员爱将冒险了。

  虽说杨灿今日展示了他的神力,可力量并不是杀人技的全部,若真是生死相搏,她觉得这个商贾出身的力士,都未必敌得过她。

  这是大将之材,岂能放在匹夫之斗中消耗。

  再者说……,尉迟芳芳想起下午与白崖王妃的一番接触,眼底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决定对这两员心腹爱将稍稍透露一点儿消息。

  “王灿,嘟嘟啊,你们所说的,原本没错。不过……,我父亲一心想当这个大联盟长,可却未必就能如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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