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刀仙并没有研究什么花里胡哨的独门暗器,他所用的,便是最易取材的鹅卵石。
他最相信的,还是他手中那口快刀。
能在他的刀下活命的高手本就寥寥无几,再加上这手防不胜防的飞石,或伤敌、或扰敌,总能让他抓住那稍纵即逝的机会,取人性命。
只是,他没有想到,杨灿用月牙刃卡着他的长刀、削向他手指的动作,看似是要逼他弃刀,实则早已算准了他必然会抽身后撤。
这个假动作刚一得手,杨灿便立即单手持铩,向侧上方一扬,再次挑开尉迟朗刺来的步槊,全然不顾身后虎视眈眈的沙里飞,右手飞快地向腰间一抹。
三枚薄如蝉翼、边缘锋利的飞牌便无声无息地脱手而出,呈品字形,直削一刀仙的面门与咽喉。
一刀仙眼力极佳,第一枚飞石刚出手,第二枚飞石才刚刚捏在手中,迎面便见三道虚影一闪,快得几乎连成一片。
那飞牌横削而出,若恰好与视线平齐,再加之其惊人的速度,根本让人难以察觉。
也亏得这三张飞牌并未与他的视线完全处于同一水平面,一刀仙才勉强捕捉到一线危机。
他来不及多想,长刀飞速舞成一团刀花,同时身形再次急退,拼尽全力闪避。
可那飞牌速度太快,他终究只避过了一枚,另外两枚接踵而至。
一枚从他颊侧擦过,锋利的边缘划破皮肤,鲜血瞬间涌出。
另一枚则精准削在他的小臂上,深入皮肉,疼得他闷哼一声。
杨灿与一刀仙的喝骂声同时传了出来:“卑鄙!”
“啊~~我的眼睛~~~”
这时,沙里飞的惨叫声才姗姗来迟。
他猛地弃了手中的刀与鞭,双手死死掩住脸面,身体剧烈颤抖,声音凄厉。
他的左眼眼珠被一枚飞牌削爆了,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糊满了整张脸。
那飞牌太快、横削面又太薄,剧痛迟了一刹方才席卷全身,让他痛不欲生。
杨灿的肩窝中了一枚飞石,这枚飞石原本是掷向他面门的,虽被他及时偏头避过了要害,可飞石的力道极大,还是狠狠砸在了肩窝上。
他的肩头一阵剧痛,酸麻感瞬间蔓延开来,忍不住又是一声大喝:“暗箭伤人,你好无耻!”
一刀仙缓缓抬起手肘,目光落在自己的小臂上。
一枚光滑、纤薄,边缘锋利如刀的长方状铁片,正斜斜切进他的袍袖,死死钉在小臂的皮肉里,鲜血浸透了衣料。
他又抬手抹了一把脸颊,触处湿黏,满手都是温热的鲜血。
一刀仙不禁长长地吸了口气,额头青筋直冒。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沙里飞之所以没有及时跟进,趁着“王灿”中了飞石,在背后补他一刀,就是因为……先中了这铁片儿吧?
所以,到底是谁先卑鄙,到底是谁先暗箭伤人的啊?
杨灿却是理直气壮,我是一挑三啊,用点暗器怎么啦?
尉迟朗一槊正要刺出,杨灿忽然乜了他一眼,尉迟朗的动作顿时僵住了。
尉迟朗喘息着,冷汗直冒,他知道这是个机会,可沙里飞瞎了一只眼,正在痛苦地嚎叫,已经无法再战。
一刀仙的伤势不明,此刻也没有再出手的意思。仅凭我一人,真有机会伤他?
尉迟朗方才之所以能尽情发挥,不停刺击,是因为有两个顶尖刀客在一旁牵制,如今没了帮手,他根本没有一战的勇气。
一刀仙将刀挟回肋下,抬手抓住小臂上的铁片,猛地一拔。
铁片带着鲜血被硬生生拔出,他却连一声闷哼都未曾发出。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那枚染血的铁片,手腕一抖,便向杨灿掷去。
那飞牌如同断了翅膀的扑棱蛾子似的,在空中胡乱翻滚了几匝,便掉在了地上,连一丈远都未曾飞到。
这看似不起眼的铁片,绝非仅凭蛮力便能操控,若不掌握其中的发力与破空技巧,即便力气再大,也无法让它发挥出应有的威力。
“有趣!”一刀仙盯着落地的飞牌,淡淡一笑。
杨灿活动了一下肩膀,肩窝的酸麻感已然减轻了不少,想来只是被飞石砸得青紫,并未伤及筋骨,不算大碍。
他缓缓将长铩一横,铩尖直指对面二人,朗声道:“二位,愿意认输吗?”
“我杀了你!”沙里飞凄厉地嚎叫了一声,举刀就向杨灿扑来。
他的一只眼窝已然塌陷,鲜血糊了半张脸,看着极其狰狞可怖,此时的沙里飞状若疯魔,眼底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与杀意了。
“噗!”
杨灿自始至终都未曾忽略他的存在,甚至故意摆出了一个松懈大意、毫无设防的姿态。
沙里飞刚刚扑近,杨灿便身形一侧,手中长铩闪电般刺出,铩尖精准地刺穿了沙里飞的左胸。
沙里飞瞎了一只眼,视力大受影响,而且尚未适应独眼的观察方式。
同时,他又被剧痛与恨意冲昏了头脑,当他察觉到长铩袭来时,早已避之不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冰冷的铩尖刺穿自己的胸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杨灿的目光重新投向对他威胁最大的一刀仙,手腕微微一拧,随后猛地将长铩拔出。
“噗嗤”一声,沙里飞左胸鲜血如注,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黄沙。
随着长铩拔出,他全身的气力似乎也随着那喷涌的鲜血一同泄去,身体软软地晃了晃,“卟嗵”一声重重摔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动静。
唯有他那只完好的右眼,还圆睁着,满是不甘与怨毒。
杨灿盯着对面的一刀仙,叹口气道:“出人命了,看来我们是无法善了了,对吗?”
一刀仙挟着刀,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淡然道:“我跟他不熟。”
杨灿微微挑眉,道:“所以,你愿意认输?”
“我不认输!”
一刀仙摇了摇头,看向尉迟朗:“二部帅,你说,还要不要一战?”
尉迟朗的面孔有些扭曲,眼底满是不甘与挣扎。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啊!
为了这场木兰大会,他苦心准备良久,难道最后就是替尉迟野、尉迟芳芳做了嫁衣?
可是,如果再拼下去,我会不会死?
尉迟朗带着几分侥幸与迟疑,看向一刀仙:“你看,我们还有机会吗?”
“应该是没有了,我不是他的对手。”
一刀仙坦率地回答,他依旧挟着刀,用左手按住右小臂,这样能让血流得慢一些。
尉迟朗咬牙切齿地问道:“所以,咱们只能认输了?”
“不,我不认。”
一刀仙马上道:“你是雇主,你要继续打,我就陪你打。你若认输,与我无干,我可不退钱,尾款你也得照数给我。”
尉迟朗被他这番话气得发昏,杨灿诧异地看了眼一刀仙,他倒没有想到,这个冷面刀客,居然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三人这番对话,声音并不高,赛场周围又太过嘈杂,围观的众人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们之中,很多人甚至没有看清方才的暗器交锋,只看见沙里飞一鞭抽出去,便惨叫着捂住了脸,眼睛瞎了。
还有人暗自嘀咕,莫不是他没玩好九节鞭,反倒伤了自己?毕竟这软兵器,本就容易伤己。
紧接着,一刀仙与杨灿便停下了厮杀,只是站在原地对视说话,一刀仙甚至还有闲心整理了一下袍袖。
黑石部落的二部帅尉迟朗,端着一杆长槊,依旧保持着进攻的架势,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再后来,沙里飞便疯了一般扑向杨灿,随后被杨灿一铩刺穿胸膛,死了。
然后,剩下的三个人,继续站在原地交谈,神色各异。
杨灿得知一刀仙只是个拿钱办事、说不清到底有没有节操的“雇佣兵”,便把目光转到了他的雇主尉迟朗身上。
他把长铩微微一抬,指向尉迟朗的心口,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沉声道:“那么,你说,还要不要继续?”
尉迟朗心中满是懊恼、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这个“王灿”表现得太过平静,太过从容,从容得让他心底发慌。
他完全没有把握,若是继续打下去,对方会不会顾及他的身份,而不对他下杀手。
若是就此认输,他必然会声威扫地,沦为笑柄,他爹绝对没有那个脸面,在木兰大会上让各个部落做见证,立他为黑石部落的少族长了。
可若是不认输,一旦真的丢了性命,哪怕是变成残疾,那还有什么未来?
“要不,我帮你做个决定?”
杨灿缓缓端起长铩,铩尖寒光直指尉迟朗:“我把你打翻在地,踩着你的心口,长铩抵在你的咽喉上,你再认输,如何?”
“我,认输!”
尉迟朗浑身一颤,所有的野心与不甘,在死亡的威胁面前,瞬间土崩瓦解。
他猛地将手中的步槊狠狠往地上一插,“嚓”的一声,步槊深深刺入泥土之中,绝望地喊了一声。
长槊插进土中的刹那,赛场四周的死寂便被惊雷般的欢呼声打破。
让不可能成为可能,这是每一个人的向往,现在,有人把它实现了!
……
看台上,尉迟烈脸色阴沉。
凤雏城,那是他女儿尉迟芳芳的,也就应该是打着他黑石部落烙印的。
可此刻,他却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浊气,吐不出来。
因为是他们父子俩,亲手把凤雏城树立成了一个独立的部落。
若非如此,凤雏城根本就不会参加“大阅”。
现在可好,凤雏城不但参加了“大阅”,拿到了最高的奖赏,那荣光,也跟他没什么关系了。
他坐在看台上,看着这场由他创造、却与他无关的盛况,那种滋味真比吞了黄连还苦。
这时,旁边却传来格格几声娇笑,白崖王妃安琉伽巧笑嫣然地走向尉迟烈,手中端着一杯酒,赞叹地道:“尉迟族长,贵部真是了不起啊!
这连番大赛,三项魁首,竟然全被你们黑石部落包圆了。尤其今日这一战,魁首、次魁,齐齐花落黑石,当真是可喜可贺!”
安琉伽这番话,简直就是又向尉迟烈心头捅了一刀。
奈何他既不能否认,也无法发作,只能强笑着含糊应了一声,向安琉伽举了举杯,把酒一饮而尽。
玄川族长、镇荒族长等人互相递个眼色,纷纷站起身来,举着酒碗过来敬酒,对凤雏城、尉迟芳芳、“王灿”赞不绝口。
尉迟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却只能强作欢颜,予以应对。
“来人,去唤王灿上来,老夫要亲自为他颁奖!”
尉迟烈实在不想接受这一记耳光接一记耳光的恭维敬酒了,急忙吩咐一名侍卫,想尽快结束这难堪的一幕。
看台下,此时业已是人声鼎沸,无数人围着杨灿欢呼呐喊。
黑石部落的一系列骚操作,当然是惹得各部落暗恨的。
而相比起凤雏城,黑石部落又是更强大的,更为强大的却被击败了,这不是大家喜闻乐见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