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救巫门之人,于阀主也是知情、允许的,他怎会如此不近人情?”
索醉骨嘴角微牵,露出几分洞悉世事的凉薄:“若我是于醒龙,得知这个消息,只会顺水推舟。
我会大肆褒奖‘已死’的杨灿,厚待他的妻儿,以此彰显自己这位主公的仁厚与大度。”
说罢,她转向小青梅,似笑非笑地道:“所以,青梅,你不必偷偷转移资产,更不必藏起城主印信,把它们都放回去吧。”
小青梅满脸茫然,犹疑着追问:“可若是……于阀主并非这般反应呢?”
“于醒龙或许有些优柔,有些多疑,但绝不是平庸之辈。”
索醉骨笃定地道:“杨灿若回不来,于阀主定会为他风光大葬,立衣冠冢,将你和孩子好好供养起来。
只因大敌将至,他需要人替他卖命,而善待你和孩子,便是他招揽人心的一块金字招牌。
与此同时,他会立刻委任一个自己能掌控的城主,及时稳住上邽的局面,绝不耽误备战。”
“可若是我夫君安然无恙,活着回来了呢?”小青梅忍不住又问。
索醉骨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若他活着回来,见于阀主得知他‘死讯’后那般痛心疾首,那般厚待他的家人,除了对于阀主感激涕零,他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她的话语字字如刀,剖开了人心深处的虚伪:“到那时,木已成舟,杨灿自然不能再做城主。
于阀主会委任他一个位高权重、名头光鲜,却无半分实权的职位。
这般一来,既能让杨灿甘心为他所用,又不至于让杨灿继续手握重权,免得尾大不掉,养虎为患。”
索缠枝与小青梅怔怔地望着索醉骨,脸上满是震惊。
这般复杂的人心博弈、背后算计,是她们从未想过的。
索醉骨的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刃,狠狠划破了人情世故的虚伪外衣,让她们看清了门阀之下的凉薄与算计。
索醉骨收敛笑意,沉声道:“因此,青梅,你万不可自乱阵脚。
你只管回去,继续替杨灿坐镇城主府,稳住局面。
若是有人探问得急了,你便放出风去,说他三五日内必定回来。
人一旦有了明确的期盼,耐性总会多几分,也能少些流言蜚语,稳住人心。”
随后,她转向索缠枝,语气愈发严肃:“你则即刻回凤凰山,守在那里。
你要借着晨昏定省的机会,紧盯凤凰山上的一举一动。
一旦于醒龙真有针对杨灿的异动,你若无力阻止,便把我们索家派人营救杨灿的消息说出来。
我们索家既已参与其中,于阀主想动杨灿,便不得不顾忌我们的感受。
如今的索家,可是他万万离不开的强大盟友。
哪怕他因此对杨灿猜忌更深,此刻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索缠枝与小青梅早已被索醉骨的精准分析说得心悦诚服,听完她的安排,连忙齐声应道:“好,我们就按你说的办!”
索醉骨轻嗤一声,一双美眸忽然似笑非笑地睇着索缠枝,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阿枝啊,我这般出人、出力、出谋划策,只为救你的男人,等他回来以后,你们不会对我恩将仇报吧?”
索缠枝瞪大眼睛,满脸惊诧地道:“阿骨姐姐,你这话从何说起!
灿郎他有情有义,绝非忘恩负义之徒,姐姐的救命之恩,他定然会铭记于心,绝不敢有半分怠慢。”
索醉骨微微颔首,浅笑道:“甚好,那你和你男人,可得记牢我为你们做的一切。”
索醉骨因与杨灿合作煤炭生意,曾多次去过天水工坊。
去得越多,她便越发觉得那地方潜力无限,简直是一座未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聚宝盆。
这也是她能精准剖析于醒龙心思的缘由。
换作是她,面对这样一个手握重权、又掌控着聚宝盆的下属,也难免会心生忌惮,处处设防。
毕竟,有财有权有人的部下,这本身就是一种原罪。
如今,索醉骨代表索家长驻上邽,日后与杨灿少不了打交道。
而她之所以愿意来上邽,本就是因为金水镇的潜力有限,不足以让她的势力更进一步壮大。
若是能借着这次救命之恩,让杨灿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她便能从天水工坊中分得更多好处,进而一步步壮大自己的力量。
可索缠枝却不知她的心思,不免暗暗腹诽:阿骨姐姐果然和杨灿有了私情!
她这般强调对灿郎的救命之恩,就是怕我知道他们之间的事后,对她不满吧?
哎,阿骨姐姐,其实你们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那一夜在冶铁谷,灿郎房里的金铃摇得那般急促,我又不是没有听到。
我本就看不住他,也没有那个身份去约束他,他找了你,总好过找外人。
至少,你会顾着我和晏儿,我又怎会从中作梗呢?
索醉骨站起身,轻轻抚了抚裙子,沉声道:“既然你们没有异议,便即刻照此办理吧。
青梅,你把荷月和元澈带回城主府,替我好生照料。
缠枝,你即刻动身回山,紧盯于醒龙,只要那老东西按兵不动,上邽城便安稳了大半。
至于我,即刻点兵,前往凤雏城。”
……
夹谷关的西城关口,杨灿与潘小晚终于接到了慕容家送来的消息。
慕容家称,已找到他们要交换的人,只是赶来尚需时日,约定三日后,双方在此交换人质。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二人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们心中的紧绷与焦虑也稍稍缓解,立刻着手安排交换当日的诸般事宜。
只是,二人心中依旧难免揪心,因为他们不清楚,幸存下来的究竟有多少人,有哪些人。
可这些疑问,又不便向慕容家询问,只能暗自忐忑,静待三日后的结果。
三日后,便是双方约定交换人质的日子。
夹谷关本就是一座夹在山谷之间的小城,全城只有一条主干道,两侧皆是依山而建的百姓屋舍,地势狭窄,易守难攻。
当日清晨,长街两侧便已被双方的人马层层守住,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
百姓们不敢贸然出门,只能挤在巷弄深处,探着脑袋,好奇又惶恐地望着外面剑拔弩张的景象。
杨灿这边的人手,只占据了西关附近一小截街道,整条长街的大半,都在慕容家的掌控之下。
城守袁丹亲自领着当地驻军,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难以轻易飞过。
慕容彦一身银甲,手持长枪,身姿挺拔地立于队伍前方。
身后百余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将本就不宽的长街挤得水泄不通。
士兵们押着几个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人,正是赵楚生、王南阳和朱大厨等人。
他们面色憔悴,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强撑着,目光急切地望向对面。
长街西侧,潘小晚换上了一身青色劲装,束起长发,嘴角贴上了一撇小胡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眉目俊朗的“漂亮男子”。
她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利落,身旁跟着数十名巫门弟子,个个神色警惕,手握兵器,严阵以待。
杨灿则经潘小晚一双妙手乔扮,脸上贴上了浓密的大胡子,遮住了他原本的容貌。
夏妪、凌老爷子和杨笑笑等人,因容貌身形辨识度太高,不便出面,便留在西关城门下,看守着早已鞍鞯齐备的马匹。
这里本就是一道险关,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高山,慕容家的人若是想要追击,只能从这条主干道追出来。
而他们早已备好马匹,又提前设置了阻碍之物,一追一逃之间,对方想要抓住他们的机会,已然十分渺茫。
远远望去,双方都看清了对方押着的人,心中皆是一阵激动。
那正是他们牵挂已久的人,是他们不惜一切也要救回来的人。
慕容一方派来交换人质的,正是慕容彦,还有两位慕容氏的家臣。
慕容彦跃马提枪,目光凌厉地扫过对面,沉声大喝:“现在,交换人质!”
潘小晚不再迟疑,抬手一挥,原本押着被反绑双手的慕容宏昭的两名巫门弟子,便立刻将他用力向前一推。
慕容宏昭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后,眼神怨毒地瞪了潘小晚一眼,才缓缓朝着慕容家的队伍走去。
对面,慕容彦也是一声令下,赵楚生、王南阳、朱大厨等九人,便拖着疲惫的身躯,蹒跚地向杨灿这边走来。
此刻,双方的气氛已然紧张到了极点,每一个人都紧绷着神经,双手紧紧握着兵器,目光死死盯着对方,提防着对方暗中动手脚。
双方的弓弩早已拉开,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王南阳蹒跚着向前走,目光下意识地落在潘小晚身上。
虽说潘小晚乔装成了男子,容貌五官也做了改变,可那熟悉的举止神态、那眼底的灵动与沉稳,还是让王南阳一眼便认了出来。
是小晚!
他心中一暖,随即猜到,她身边那个身姿挺拔、眼神锐利的大胡子,定然就是杨灿无疑。
而慕容宏昭,看到堂弟慕容彦,还有两位慕容家的家臣,顿时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堂堂慕容家世子,何时受过这般屈辱?
这几日,他吃不好、睡不好,被关押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受尽了折磨。
此刻,他只想立刻回到慕容家的队伍中,重获自由,然后将那些折磨他的人,一一报复回来。
双方人质交错而过后,都不由得加快了脚步,恨不得立刻回到自己人的身边。
慕容宏昭刚走到东侧队伍前,立刻就有两名刀盾手抢步上前,举起两面大盾,将他牢牢护住,急急忙忙地将他护进了队伍深处。
而杨灿这边,也立刻冲出几人,小心翼翼地护住赵楚生等人,将他们快速护入自己的阵中。
一进入慕容家的团团保护之中,慕容宏昭顾不得身边人上前要为他解开绳索,便急急忙忙转过身,对着慕容彦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
“彦弟,给我杀!一个都别放过!我要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慕容家的士兵立刻弯弓搭箭,箭矢如密雨般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密密麻麻地射向杨灿等人。
杨灿一方也不甘示弱,潘小晚一声令下,巫门弟子迅速举起盾牌格挡,“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瞬间响彻长街。
那盾面之上,瞬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箭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盾牌射穿。
众人一边用盾牌掩护,缓缓向后撤退,一边反手弯弓反击,箭矢泼向慕容家的士兵。
双方不时有人被盾墙缝隙中穿过的箭矢射中,惨叫着倒地。
慕容氏一方见状,立刻全军掩近,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兵器碰撞声、士兵的呐喊声与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夹谷关。
巷弄里的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缩到巷尾,再也不敢探头观望。
杨灿并未披起他那套太有标志性的甲胄,也未携带那杆破甲槊,就连那匹辨识度极高的汗血宝马,也被染了颜色,藏在队伍后方。
他手中握着一杆普通的长枪,不停地拨打着射来的雕翎箭,稳稳掩护着潘小晚和其他巫门弟子,一步步向西关城门退去。
双方交接之地本就靠近西关城墙,此刻,埋伏在城墙上的巫门弟子,也纷纷闪身而出,弯弓搭箭,加入战局。
虽说他们大多不熟悉弓弩的使用,准头不佳,可这般混战之中,又何须精准的准头?
只需臂力足够,将箭射得够远,落在慕容氏一方的队伍后方便可,哪怕不能伤人,也能扰乱对方的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