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她想透彻,杨灿已轻轻执起她柔软的小手,温柔地道:“青梅是索少夫人身边的侍女,由索少夫人作主赐予了我。
那时我还只是丰安庄一位庄主,是由索少夫人主持,立契布告四方的。
如今我要接你过门,当然该比当初隆重,当由正室主持,以礼聘之仪,纳你为副配。”
潘小晚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杨灿,眸中翻涌着惊与喜,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副配?虽非正室,却也相当于半个正妻了,属于妾室里地位和待遇最高一级的。
杨郎他……竟愿意给我这么高的地位?
潘小晚的心中瞬间被感动填满了。
要知道,那位正室,可是青州崔氏女啊!
崔氏女为正配,她这个侧室的身份地位也水涨船高,胜过了世间九成九的女子。
可欢喜之余,她又不免生出几分患得患失的心思。
崔家,会同意这门亲事吗?杨郎,和那高门差的很远啊。
她还不知,那位崔临照竟是齐墨钜子,若知晓对方也是一门之主,却又不知她会怎么想了。
……
杨灿沾了潘小晚的光,难得被索醉骨留了下来,在索府吃了一顿午餐。
当着夏妪、凌老爷子两位长辈,还有索醉骨的面,潘小晚纵然心中欢喜,也不好与杨灿有太过亲昵的举动,只能规规矩矩地坐着,偶尔偷偷抬眼望他。
倒是索醉骨的一双儿女,元荷月与元澈,不知为何,对杨灿竟生出莫名的亲热,席间频频主动搭话,对他满是好奇与喜爱。
对此,索醉骨也颇感诧异,只当是两个孩子与杨灿投缘。
这两个孩子自小被她护在羽翼之下,过度的呵护,让他们极少有机会接触外人。
如今难得有一个能让他们一见便心生亲近的人,索醉骨心中乐见其成,看向杨灿的目光,因为爱屋及乌的缘故,也顺眼了几分。
……
午餐过后,又在索府品了三盏茶,杨灿便起身告辞。
他要去的崔府距离本就不远,只需沿着大路穿过去,连车驾都不必启动。
旺财如今已是城主府的管事,身边使唤的小厮也换了新人。
待杨灿走到崔府门前,那小厮立刻快步上前,抓起崔府大门上铜鎏金的兽环,轻轻叩响起来。
不消片刻,侧角的小门便被打开了,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仆探出头来,目光先落在阶上的小厮身上,随即扫向阶下。
当他看到那位身着白袍、身姿挺拔俊朗的公子,以及他身后站着的几名锦袍侍卫时,眼神微微一凝。
小厮上前一步,拱手说道:“劳烦老丈通禀一声,我家主人,上邽城主杨灿,求见崔姑娘。”
“杨城主?”白发老仆心头一惊,目光立刻再度投向杨灿,上下打量个不停。
这位传闻中的城主,竟这般年轻,眉眼俊朗,身姿挺拔,眉宇间自带一股沉稳大气的气度,丝毫没有年轻人的浮躁。
这老仆并非真的一个下人,而是齐地墨者中地位不低的一位高阶弟子。
他细细打量着杨灿,心中暗暗点头,年纪合适,相貌般配,气度也不俗。
只可惜,出身家世与如今的地位,终究还是配不上自家钜子。
他心中虽然有些惋惜,可是对于杨灿的到来,却依旧十分欣喜,只因这半个月来,崔府内的气氛,实在是太紧张了。
那一日,崔临照召集四大长老议事,当众坦露了自己的心意所属,消息一经传出,便在整个崔宅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彼时议事的虽然只有崔临照和四位长老,可堂前堂后侍候的人却不在少数。
而那些扮作侍女、奴仆的,皆是齐墨弟子,并非普通下人。
崔临照这位齐墨钜子的话,顺着这些弟子之口,很快便传遍了崔府上下所有墨门弟子之间。
这可不是现代,即便再正式地宣告情侣身份,甚至举办了定亲宴,最后也未必能修成正果。
在这个时代,这般当众宣示心意,尤其是以崔临照的家世与身份,便与定下婚书无异,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因此,这几日来,齐墨弟子们明里暗里,早已将杨灿的底细打探得一清二楚:他的出身来历、学识才情,所有能查到的公开信息,没有一处遗漏。
而这些日子,钜子崔临照与大长老闵行之间的矛盾,也已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闵行是齐墨四大长老之首,在先钜子在世时,便手握重权,执掌齐墨诸多要务。
他更是先钜子亲自指定的、辅佐崔临照继位的辅承人与护道人,在齐墨之中威望极高。
闵行经营齐墨数十年,根基深厚,势力庞大;而崔临照正式继位钜子之位,不过一年有余。
所以,崔临照虽然有一门之主的名分与大义在身,可根基却尚浅,远不及闵行稳固浑厚。
如此一来,曾经她最坚定的支持者变成了对头,两人便形成了分庭抗礼之势。
这些天,两人几乎每日都会举行“议宗”。
所谓“议宗”,并非寻常的学术论道、析理辩难,而是关乎齐墨根本宗旨、未来发展方向的核心会议。
上一次墨门举行“议宗”,还是大秦剑指东方六国、墨门一分为三之时,可见此事之重大。
而这一次的“议宗”,却只有两个人:钜子崔临照,与大长老闵行。
这几日的“议宗”,往往都是以文斗开局,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到最后,总会闹到武斗收场。
此时的崔府大厅内,今日的“议宗”又已接近尾声了,厅内众人早已饥肠辘辘,可辩论的结果,依旧是毫无进展。
他们之间的分歧,早已超出了学术与经略方向的范畴,内里夹杂着太多的私人情绪与执念,即便一方理据再充足,也终究无法说服对方。
终于,闵行越辩越气,胸中怒火难平,忍不住再度动了手。
崔临照能坐稳钜子之位,靠的是自身的实力与才情,绝非优柔寡断之辈,见状,毫不犹豫便出手反制。
闵行是崔临照的半个授业恩师,当年教授她武艺时,时常与她切磋,对她的本事了如指掌。
而崔临照自幼聪慧过人,闵行教她本领时毫无保留,她对闵行的功夫,亦是知根知底。
因此,两人一经交手,便陷入了僵持,谁也破不了招啊。
斗到后来,闵行手腕翻转,使出一记“缠手”,手指如灵蛇般迅猛缠向崔临照的手臂。
崔临照身形微侧,顺势借力,使出一记“锁腕”,精准扣向闵行的手腕。
转瞬之间,两人各自扣住了对方的脉门,身形僵在原地,力道交织,互不相让。
一旁的三位长老皆是苦笑连连,静安大师手中的念珠盘得“嗒嗒”直响,脸上满是无奈。
这些日子,崔临照与闵行每日先文后武,他们劝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都是这般收场,到如今,他们早已没了劝解的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僵持。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笑声传来,打破了厅内的死寂:“哈哈,这有什么好争的?
我观诸位,这不是也懂得‘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的道理吗,怎会陷在争执之中?”
话音落时,杨灿已然迈步进了大厅。
他一路而来,那位白发老仆早已将钜子与闵长老相争的事,一五一十告知了他。
杨灿本就是此事的当事人,即便老仆不说,他迟早也会知晓,而老仆也暗自盼着这位杨城主,能化解自家钜子与大长老之间的僵局,自然是知无不言。
“杨郎来了?”崔临照心中先是一喜,随即又是一突,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重新恢复了往日的端庄优雅。
她可不想在自己的情郎面前,露出好勇斗狠的一面。
更何况,这位情郎,不仅是她深爱的人,更是她心中敬仰崇拜的准圣师父。
可此时,她与闵行脉门互扣,力道交织,根本无法轻易放手,一时间竟有些窘迫。
杨灿见此一幕,大步上前,双手一伸,分别扣住了两人的手臂。
闵行只觉一股磅礴的力量骤然传来,那力道越来越沉,顺着手臂蔓延开来,让他手臂渐渐酸痛难忍。
终于,他握着崔临照脉门的手,开始支撑不住了,手指一点点松了开来。
可他不知,杨灿握着崔临照的手,却只是轻轻按住,并未用力。
这般只靠一只手发力分开二人,可比双手同时用力,更要难得多。
“你!你是何人,竟敢在此放肆!”
闵行只觉手臂酸痛难忍,不用看也知道,被杨灿攥过的地方,怕是早已留下了深深的指印,语气中满是怒火与斥责。
那白发老仆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低声道:“闵长老,这位便是上邽城杨城主。”
“杨灿?”
闵行目芒一缩,猛地抬眼看向杨灿,目光如刀,上下审视着他,眼神越来越锐利,脸色也愈发难看。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除了出身家世不及自己,其余方方面面,都比他强。
比他年轻,比他英俊,比他……更得疏影的倾慕。
不,这一点,甚至连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此时的崔临照,正凝望着杨灿,眸中满是藏不住的惊喜与爱慕,那是他觊觎了许多年,却从未在崔临照眼中见过的神色。
而今,这份神色,却被一个家世卑微的小子轻易得到。
嫉妒与愤怒,如同毒藤一般,在他心中疯狂滋生、蔓延,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些日子,崔临照被“议宗”之事纠缠不休,整日忙着说服闵行,争取其他三位长老的支持,连杨灿去了哪里都无从知晓,心中的思念早已堆积如山。
此刻杨灿突然出现,她心中所有的疲惫与焦虑,都瞬间烟消云散,满心满眼都是欢喜与温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眼底的光芒,亮得惊人。
闵行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缓缓调整好神色,恢复了往日的雍容气度,目光灼灼地看着杨灿。
他沉声道:“原来你就是杨灿?秦墨门下的一名弟子?老夫问你,我齐地墨者以‘兼爱非攻、尚贤尚同’为宗旨,主张务实稳健,造福一方。
而你秦地墨者,沉迷于匠造之术,忽视天下大义,格局狭隘。你且说说,以秦墨之道,能成为施于天下的大道吗?”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瞬间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极轻。
徐汇、杨浦两位长老,还有静安大师,都面露期待之色。
他们的钜子,这些日子屡屡盛赞杨灿学识渊博、富有远见,今日,倒要看看,他如何应对闵行这直击要害的质问。
而崔临照,更是瞬间两眼亮晶晶的,一脸小迷妹般的崇拜,直直地看向杨灿。
这些日子,她绞尽脑汁与闵行争辩,却始终无法说服对方,如今,她满心寄望于杨灿,她坚信,杨郎一定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可杨灿却仿佛没听见闵行的问话一般,目光越过他,落在崔临照身上,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这几日忙于俗务,未能前来看你,委屈你了。”
崔临照被他这一句温柔的话语击中,瞬间满脸娇羞,朝着他甜甜一笑,轻声道:“杨郎主政一方,公务繁忙,无暇时常往来,本就是寻常之事,我怎会怪你呢。”
此时的她,被杨灿一句话,便哄得满心欢喜。
才十几天没见,杨郎竟这般记挂她,还觉得亏欠了她,这般温柔、这般贴心的情郎,她所有的等待与思念,都值得了。
这个年代,未成婚前,男女之间本就少有见面的机会。
虽说此时不如明清时期礼教森严,情侣同行出游也算寻常,可终究做不到像现代人那般时常约会。
别说十几天见一面,即便几个月见一次,也是常有的事,崔临照从未因此对杨灿有过半分怨言,反倒是杨灿这般的珍视与温柔,让她心中暖意涌动。
杨灿说着,缓缓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她泛红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指尖的温度,在她的肌肤上留下一丝细微的痒意。
崔临照的脸愈发红了,眸中盛满了欢喜与娇羞,她轻轻抬眼,目光撞进杨灿温柔的眼眸里,一时间竟忘了周遭的一切,忘了厅内还有诸多长老与弟子在场。
虽说当着众人的面,接受情郎如此亲昵的举动,终究有些不妥,可心中的甜蜜与欢喜,早已盖过了所有的拘谨与羞涩,让她只想沉溺在这份温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