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行脸色铁青,沉声喝道:“我没有!闵某虽与杨灿有隙,却也绝非那等暗下杀手的小人!”
小人他可以做,但绝不能被人当面戳破,就算他真的派人行刺了,也绝不会当众承认。
崔临照紧盯着闵行,语气冰冷,一字一句地问道:“闵长老,昨夜有几名弟子去你房中,他们与你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
闵行心中恚怒,冷冷地看着崔临照,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他们只是来探望我伤势的,怎么?钜子连老夫这点自由都不许吗?”
杨浦长老淡淡地道:“闵长老,事到如今,难免有人生疑,问清细节,才能释疑,还你清白,也还齐墨清白。”
“你……”闵行怒不可遏,伸手指着杨浦,“多年知交,你竟也不信我?”
就在这时,昨夜去探望过闵行的几位弟子,从人群中缓缓站了出来。
他们神色有些慌乱,眼神微微有些躲闪,不敢与众人对视。
徐汇长老不想让崔临照与闵行的矛盾进一步激化,连忙抢着开口,目光扫过那几位弟子,沉声问道:
“当着钜子和诸位长老的面,你们老实交代,昨夜探望闵长老,究竟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不得有半句隐瞒!”
那几名弟子皆是闵行的心腹,怎敢说出昨夜他们与闵行密谋的事情。
何况,他们商量的是日后如何对付杨灿、如何扶持闵行掌控齐墨,昨夜并未真正动手。
日后,那只是日后啊,还没动手呢不是?
因此,几人纷纷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连连否认,声称只是单纯探望伤势,并未谈及其他。
可四位长老皆是阅人无数的老狐狸,此刻正紧紧盯着他们,他们眼神的飘忽、语气的迟疑,哪怕只是一丝细微的破绽,也被看得一清二楚。
静安、徐汇、杨浦三位长老心中皆是一沉,暗自思忖:难不成,昨夜真的是闵长老派人去刺杀杨灿了?
崔临照上前一步,目光冷冽地盯着那几位心虚的弟子,沉声道:“你们皆是我齐墨弟子,当恪守墨道大义,明辨是非,不可欺瞒。
今日,我以齐墨钜子的身份向你们问话,你们务必实话实说,杨城主遇刺,是不是你们所为?是不是受闵长老指使?”
闵行生怕弟子们扛不住钜子的威压,说出不该说的话,连忙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挑衅与不满。
“怎么?钜子这是要以钜子之位逼供,栽赃陷害于我吗?
既然你如此不信任我,不如直接把我绑了交出去,成全了外面那些人,也省得你劳心费力!”
静安大师眉头一皱,语气严肃地开口道:“闵长老,你这是什么话?
你我皆是齐墨同门兄弟,我墨者向来重情重义,岂能受人胁迫,交出自己的同门?”
说罢,他转向崔临照,竖掌当胸,行了个佛礼:“钜子,无论此事真假,我齐墨的事,理当由我齐墨自行解决。
哪怕是一个普通弟子,也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更何况闵长老是我齐墨第一长老。”
随后,他看向身边一名弟子,沉声道:“你去,告诉外面的人,我们并无加害杨城主的举动!
我们不会逃,也不会藏,必定待此事水落石出、大白于天下,方才离开。
至于说,他们想硬闯进来……”
静安大师微微扬起下巴,脸上露出一丝冷笑:“你就告诉他,只要他上邽城的大牢,装得下赵郡闵氏、陈郡谢氏,那就只管来!”
静安大师俗家姓谢,与闵行一样,出身名门望族,徐汇、杨浦二位长老亦是如此,只是此刻二人尚未表态,他不便擅自搬出他们的郡望堂号。
但仅凭他与闵行的出身,即便这陇上不在两大世家的势力辐射范围之内,任谁想动他们,也得掂量掂量其中的分量。
孰料,那守在前门的瘸腿老辛,竟像是一只井底之蛙,根本不清楚陈郡谢氏与赵郡闵氏的赫赫威名。
他听完府中弟子传来的话后,竟是冷笑一声,语气强硬,毫无半分退让。
“我管你什么这个郡、那个郡,这儿是天水郡,是我家城主的地盘!
本统领先礼后兵,再给你们半个时辰考虑,时间一到,立刻破门拿人。
到时候,刀枪无眼,可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有些时候,借口远比真相重要,就像那国会大厦的一把火,谁烧的并不重要。
只要有了借口,便能师出有名,名正言顺地动手。
……
城主府内,杨灿坐在花厅的软榻上,面色红润,神采奕奕。
他正与一大早便闻讯赶来探望的李凌霄、陈胤杰、王祎等人谈笑风生,丝毫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模样。
王祎一脸关切地道:“下官一早惊闻城主遇刺的消息,早饭都顾不上吃,就匆匆赶来了,城主,您……您真的没事吗?”
“嗨,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杨灿穿着宽松的中衣,薄衾半搭在腰腿间,笑吟吟地活动了一下手臂,动作流畅,以示自己无碍,仿佛昨夜的刺杀只是一场玩笑。
罗湄儿坐在屏风后面的小几旁,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却一口未动,只是侧耳听着前边的谈话,心底既心疼又揪心。
方才众人被领进后宅之前,她亲眼看着青夫人端来一碗用上好老参和附子煎成的参附汤,被杨灿一饮而尽。
那是吊命的汤药啊,性烈如火。
他这是在耗着自己的精血与性命,强撑着气色,只为稳定人心,不让众人看出他伤势的“严重”。
一想到这里,罗湄儿的鼻尖便一阵发酸,心底的难过如同潮水般涌来,眼眶又开始微微泛红了。
她知道,从昨夜开始,她便像个当家主母似的,越俎代庖,替青夫人做了许多主张。
这般举动,定然会惹人非议,不仅会损害她的清誉,也会让青夫人难堪、下不来台。
可她别无选择,那个青夫人一身小家子气,遇事慌乱,根本撑不起场面,拿不定主意。
这个时候,她只能当仁不让了。
无论如何,此时她都不能袖手旁观,必须帮他稳住眼下的局面,哪怕遭人非议。
等局势安定下来,她再避一避嫌疑罢了。
屏风前,众人闲谈了几句,李凌霄忽然皱起白眉,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欸?王参军、程曲督他们怎么没来?难不成还没得到城主遇刺的消息?”
杨灿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收,似乎这时才发现自己最亲信的几人居然没来。
他的神色也微微沉了下来:“程大宽,莫不是又去村镇演兵了?至于王南阳……”
他的话还没说完,袁成举便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城主,大事不好了!王南阳、程大宽、亢正阳等人,各领兵马,往西城崔府去了!”
袁成举心中满是恼怒,对于城防兵,他和王南阳都有权调动,但以他为主,王南阳的职能更类似于监军。
可他万万没想到,王南阳竟未经他允许,连声招呼都没打,便擅自调动了兵马。
换做任何一个主将,遇到这种事,都会怒火中烧的。
“什么?”杨灿脸色骤变,猛地一拍软榻,怒声喝道:“这些混账东西,怎敢如此莽撞!”
就在这时,旺财也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老爷,不好了,辛统领调走了您的亲兵,往城西崔府去了!”
厅中杨翼、王熙杰等人听了,神色各异,有惊讶,有担忧,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忌惮。
王祎眯了眯眼睛,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忌惮:上邽的兵权,已尽在杨灿掌握之中矣。
刀把子紧紧攥在了他的手里,这上邽城,终究是彻底姓了杨啊。
杨灿怒不可遏,沉声骂道:“这些混账,无凭无据,怎敢去胡乱抓人!
崔府之中,皆是中原名士,是来拜访崔夫子的,若是伤了他们,岂不是惹来天下非议!”
“旺财,备车!立刻叫人备车!”杨灿急切地吩咐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是!”旺财连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往外跑。
杨灿转向众人,神色肃然,语气沉稳:“各位,那几个混账东西,怕是要给我惹出事端来了,上邽城绝不能再出任何乱子。
我这伤,养个十天半月便能痊愈,这段时间,府议暂停,还请各位回去各司其职,各安本分,守好自己的辖地,莫要添乱。”
李凌霄、王祎等人见杨灿要亲自赶去阻止,显然他的伤势确实不算严重,便纷纷起身拱手:“属下遵命!”
众人刚走,罗湄儿便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快步上前,一把扶住正要掀衾下地的杨灿。
罗湄儿埋怨道:“不可以!你伤势未愈,还需要静养,怎能这般劳心费神,亲自过去?”
杨灿轻轻摇头,语气凝重:“我昨日虽与闵行在崔府发生争执,可晚间行刺我的人,如何便能断定是来自崔府?
那些前来拜会崔夫子的人,皆是天下名士,身份尊贵,岂能容他们轻侮?
此事,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才能平息风波。”
罗湄儿咬了咬下唇,心中虽有不甘,却也知道此事的严重性。
她顿了顿,语气坚定地道:“那,我陪你去!”
……
墨门弟子把瘸腿老辛的最后通牒带回了大厅,墨门众人听了,顿时又惊又怒。
徐汇气得胡须发抖,怒声道:“陇上这帮蛮子,居然真敢不把我中原世家放在眼里!”
一时间,徐汇心中又气又好笑,只觉得有种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的荒诞感。
墨门众弟子虽然手握刀剑,做好了抵抗的准备,可面对外面军容严整、装备精良的正规军队,却也毫无胜算,一个个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慌乱。
交人,是绝无可能的。
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齐墨弟子,哪怕他真的犯了错,齐墨也会按照门规自行处置,绝不会把人交给外人。
这是齐墨的骄傲,深入骨髓,此刻的他们,早已渐渐生出了与士族巨室一样的骄傲心态。
那是独属于人上人的一种意识,即便他们依旧口口声声颂念着“视人之国若其国,视人之家若其家,视人之身若其身”,讲兼爱,讲平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个时辰转瞬即到,崔府外的四路大军已然开始行动。
士兵们整装待发,刀剑出鞘,弓箭上弦,随时准备破门而入,一场血战,似乎即将爆发。
府内,崔临照到了这时,也不禁有些犹疑。
她一直没有什么动作,不曾采取任何举措,是因为她不相信杨灿会被闵行所伤,也不确定杨灿遇刺之事的真假。
她想再等等看,看看她的杨郎是不是另有谋划,生怕自己贸然行动,会坏了他的计划。
可现在,双方剑拔弩张,马上就要展开一场血战,杨灿却依旧毫无动静,她的心,渐渐乱了。
难不成,杨郎真的遇刺了?真的受了重伤,无法行动了?
此刻,她恨不得立刻冲到城主府,一探究竟,看看杨灿到底怎么样了。
可她是齐墨的钜子,是齐墨的领袖,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在这个关键时刻,扔下即将殊死一搏的同门,独自离去。
“不能动手!”
崔临照厉声喝止了身边蠢蠢欲动的弟子,转向徐汇、杨浦几位长老,神色肃然,语气坚定。
“一旦动手,我们绝无胜算,只会徒增伤亡。看这情形,杨城主遇刺,应当是事实,但……我不相信,此事会是我齐墨弟子所为。”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大家稍安勿动,请诸位长老、执事,安抚好各位弟子,莫要慌乱。
我去,以我为人质,随他们回去,向杨灿问明情况,澄清误会,绝不会让各位同门白白送死。”
闵行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与嫉妒:“钜子真是大义凛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