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539节

  随着传报者一声悠长的唱名,大厅内的议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八大百骑将齐齐抬眼,目光如炬地投射向大厅门口,眼底里满是好奇与探究。

  破多罗嘟嘟与杨灿并肩而入,一个矮壮敦实、气势粗豪,一个身形高挑、气质沉冷。

  二人虽身形迥异,周身的气场却同样强大慑人。

  众人见状,不由自主地起身,纷纷向二人拱手行礼。

  对于杨灿,他们只在城主要赴木兰会盟、安排事务时匆匆见过一面。

  可杨灿的大名,还有他在木兰会盟上的诸多壮举,早已在凤雏城的将士之间广为流传了,大家耳熟能详。

  如今再度见到这位传闻中的敕勒川第一巴特尔,众人心中的感受自然格外不同,好奇之中,又多了几分敬畏。

  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也一一向众人拱手回礼,而后缓步走到上首,面向八大百骑将站定,神色沉稳,不怒自威。

  破多罗嘟嘟往前一步,朗声道:“诸位,今日请大家前来,一是通报两件大事,二是有一件要事,要与大家商议!”

  这人平日里爱唠叨、碎嘴子,可真要谈及正事,却半点不拖泥带水,单刀直入,直率得很。

  “第一件事,尉迟虎死了!”

  话音落下,八大百骑将登时一阵骚动,议论声再次响起。

  破多罗嘟嘟却全然不理,自顾自往下说:“那厮昨日假意邀我去他属地吃酒,实则暗藏杀机,想要置我于死地!

  若非我心眼儿多,看出不对,当即逃之夭夭,今儿个,我怕是早已成了他刀下亡魂,不能站在这里与诸位相见了!”

  一名百骑将皱紧眉头,上前一步问道:“嘟嘟大人,你说尉迟虎要害你,你侥幸逃了,可他为何会死呢?”

  “欸,这就和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有关了。”

  嘟嘟笑着拍了拍杨灿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敬佩与得意。

  “尉迟虎那厮见我逃了,哪肯善罢甘休?当即领了一百多骑兵,一路死追不舍。

  他奶奶的,我当时只带了二十多个人,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

  眼看就要被他追上,砍了我的项上人头,就在这时,王灿兄弟就来了!”

  他一把抓住杨灿的手腕,将他往前拉了一步,脸上神采飞扬。

  他高声道:“我当时被尉迟虎那老贼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拼了命地逃。

  眼看就要逃不掉了,嘿,我抬头一看,王灿兄弟单枪匹马,就那么稳稳地站在前方。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是在阴曹地府见到王灿兄弟了!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王灿兄弟一骑当先,径直闯进尉迟虎的百余骑兵之中,只一合,便将尉迟虎斩于马下!”

  “来啊,呈上来!”破多罗嘟嘟一声大喝,语气里满是张扬。

  廊下的崔临照闻言,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包袱,款款走进大厅,身姿从容,步履平稳。

  她淡定地走到城主公案旁,将包袱轻轻放在案上,缓缓打开。

  包袱之内,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人脸上依旧凝固着临死前的惊惶与不甘,肤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脖颈处的伤口狰狞可怖,皮肉外翻,正是众人议论纷纷的尉迟虎。

  “嘶……”

  众人见此情景,无不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露出惊骇之色,纷纷往后退了半步。

  可崔临照解开包袱后,只是平静地退到公案一侧,身旁便是那颗狰狞可怖的人头,她却神色淡然,毫无半分惊慌之色,依旧从容自若。

  破多罗嘟嘟指着那颗人头,朗声道:“王兄弟斩下尉迟虎的狗头之后,仅凭一杆长槊,便骇住了尉迟虎的百余部众。

  那些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弃械投降,半点不敢反抗。”

  又一名百骑将面露困惑,拱手问道:“嘟嘟大人,尉迟虎与你素来无冤无仇,他为何非要置你于死地?”

  嘟嘟脸色一沉,语气冰冷:“因为,尉迟虎这狗东西,是桃里夫人的人!”

  他不好直接说出先族长尉迟烈的名字,便只能将矛头指向桃里夫人。

  可在场的都是凤雏城的核心将领,自然是一听便知道了其中的意思。

  众人一时间神色复杂:一方面震惊于尉迟烈竟在自己女儿身边安插了尉迟虎这样的暗子。

  另一方面,也震撼于杨灿竟然能单枪匹马震慑百敌、一剑斩其主将。

  他们能成为百骑将,个个都是凭实打实的战功换来的,皆是善战之士。

  可即便是其中最骁勇的人,自忖若面对十个八个的敌人尚可应对,可面对百余骑兵,那也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破多罗嘟嘟怒目圆睁,语气却愈发激昂:“他追杀我的时候,见我已是插翅难飞,便得意忘形地说出了他的目的。

  他说,只要我交出兵符,效忠桃里夫人,便饶我一死!”

  大厅内顿时又是一阵骚动,没有人怀疑嘟嘟的话。

  这人素来憨直老实,胸无城府,从来不会说谎骗人。

  破多罗嘟嘟大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庆幸:“结果,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王兄弟出现了!

  王兄弟只凭一人一槊,便扭转了乾坤,救了我的性命!”

  他话音刚落,厅内众人纷纷转头望向杨灿,再次拱手见礼,神色与语气已然变得极其恭敬,甚至带着几分狂热。

  这可是能以一当百的猛人啊,还是他们自己阵营的!

  之前虽然也听说过这位突骑将的骁勇事迹,可从来没有哪一件事,能像今日这般给他们带来如此巨大的震撼。

  他们并不知道,杨灿此前曾在木兰川独拒慕容彦大军,倚仗地势,杀敌过百的壮举。

  只是那天晚上,慕容彦的人便匆匆赶来,收走了所有尸体,所以此事并未在草原上广泛流传。

  可仅凭今日破多罗嘟嘟所说的事迹,便已足够让他们心生敬畏了。

  这位突骑将,怕不是一个人就能抵得上一个完整的百骑队!

  杨灿微笑着向众人拱手回礼,却并未说半句谦逊之词。

  此前与崔临照的一番深谈,已然让他明确了自己今后的定位与目的,他猥琐发育的阶段,已然结束了。

  如今慕容阀即将挑起战争,乱世之中,正是他的机缘与机会到来之时。

  这个时候,他不必再藏头露尾:于醒龙不会蠢到大敌压境时自斩大将。

  而他,也需要一个霸气无双的标签,在这场乱局中,凝聚所有可以招揽的力量。

  过去,他只能韬光养晦,行走于暗影之中;从今后,他需要锋芒毕露,尽情展现自己的实力与魅力,站稳脚跟。

  杨灿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厅内的八大百骑将,朗声道:“诸位,王某有几句话要说,还请诸位落座静听。”

  待众人纷纷落座,神色肃穆地望向他,杨灿便高声开口,语气铿锵有力。

  “诸位!尉迟虎谋夺兵符,意图谋害嘟嘟大人,绝非他个人所为,而是出自桃里夫人的授意!

  这说明,在黑石本部,桃里夫人已经按捺不住,要有所行动了。

  她之所以敢暴露尉迟虎这枚暗子,让他谋害嘟嘟大哥、攫取凤雏城的兵权,便是动手在即!

  这个时候,我们不能再犹豫、再观望了!

  不管是城主大人派了人来调兵,却被桃里夫人派人劫杀;

  还是城主大人被桃里夫人蒙蔽,尚未察觉她的险恶用心,我们都必须主动出击,即刻赶去黑石本部,护城主周全!”

  “诸位,我们能有今日的地位与荣耀,皆是城主恩义栽培所致!

  我们身为凤雏部落的头领,肩上扛着的,是部落的安宁,是万千族人的生死!

  如今,城主危矣,凤雏危矣!凤雏百骑将,哪一个不是忠肝义胆之士、铁血铮铮男儿?

  我等即刻出兵,力挽狂澜,扭转乾坤,护我凤雏,救我城主!”

  八大百骑将,已被杨灿的一番话说得血脉贲张、热血沸腾,纷纷拍案而起,高声应和:“愿听突骑将号令!”

  “护城主,守凤雏!”

  杨灿振臂高呼,声音响彻整个议事大厅:“杀去黑石,营救城主,震慑霄小,力挽狂澜!”

  这番鼓动之词,若是放在上邽城主的议事大厅里,或许会显得有些尴尬。

  那里的部下,即便是武将,也并非轻易就能被一些口号打动的,与其高谈阔论,不如用实实在在的利益拉拢。

  可在凤雏城,在这些人面前,却有着莫大的鼓动力量。

  破多罗嘟嘟也上前一步,声若雷霆,高声道:“我和突骑将,今日便要赶往黑石本部,营救城主,你们敢不敢跟我走?”

  “敢!”

  “我去!”

  “同去!誓死护主!”

  八大百骑将热血沸腾,齐声呼喊,声音震得厅堂梁柱微微发颤:“愿追随突骑将、嘟嘟大人,杀去黑石,誓死护主!”

  嘟嘟一听,大喜过望,当即从怀中取出城主的兵符印信,高高举在手中。

  “嘟嘟受城主所托,暂摄城主一职!现下令,立即征调凤雏城勇士,兵发黑石部,营救城主!”

  当下,杨灿与破多罗嘟嘟一番商议,快速做出安排:留下三位年纪比较大的百骑将,率领其本部人马,镇守凤雏城,看管尉迟虎的残余部众。

  杨灿和破多罗嘟嘟,率领另外五位百骑将,从各自部众中挑选年轻力壮、武艺出众者,轻装急行,奔赴黑石部落。

  每个部落能为这些百骑将抽调的极限兵力,在两百人以上、三百人以下。

  那是包括十四岁以上、六十岁以下所有男丁,甚至一些健壮女性的全部数量。

  而此次只挑精壮年轻的男人,一个百骑将大约只能征调百人左右。

  人数虽少,却个个都是精锐,且征调起来极为快捷。

  因为这些勇士皆须自备兵器马匹以及沿途干粮,无需城主府额外筹备。

  当天午时,五位百骑将的精锐加上破多罗嘟嘟的本部人马,一共六百轻骑,整齐列队,策马扬鞭,踏上了前往黑石部落的道路。

  马蹄声哒哒,尘土飞扬,六百轻骑气势如虹,动员之快,堪称神速。

  崔临照也换了一身利落的胡儿装束,劲装束腰,长发高束,少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柔,多了几分英气。

  她并未对容貌做任何伪装,但常年游历于各地,她早已习惯了穿男装。

  所以她的男装打扮,反倒别有一番娇俏英挺的滋味,与身旁的草原勇士站在一起,毫不违和。

  ……

  与此同时,黑石部落的中军大帐内,却是另一番压抑诡谲的景象。

  大帐之中,两人据案对坐,几案一侧,另有一人垂首陪笑,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却丝毫冲淡不了那份沉甸甸的压抑。

  尉迟野坐在面朝帐门的一侧,身姿挺拔,神色倨傲,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

  尉迟摩诃与他相对而坐,背对帐门,神色紧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野离破盘腿坐在侧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眼神却时不时在两人之间流转,心思难测。

  几案上摆着一口开了封的酒坛,酒液浑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两人面前各有一只黑陶大碗,碗中满是微带淡黄色的酒水,却始终无人动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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