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家联姻的女子是尉迟芳芳,合作的对象却是尉迟烈。
尉迟烈不只是一个人,他代表的是一股强大的势力。
而如今,这股势力的掌控者,是桃里夫人。
至于尉迟芳芳,她却是坚定拥戴兄长尉迟野的。
而尉迟野,与慕容家毫无交集,甚至尉迟烈在世时,还曾受过慕容家的轻蔑与不屑。
如今,慕容家即将起兵,根本无力在黑石部落投入太多精力,也不愿在这里牵扯过深。
他们既无法公开站队桃里夫人,也不能公开反对尉迟野上位,于是,这个微不足道的脱靴婢,便有了意想不到的大作用。
慕容晓晓的目光再次落在尉迟芳芳身上,心中冷笑连连:呵,你穿了暗甲又如何?护甲能防得住刀剑的劈砍,却防不住早已入腹的毒药。
若是在尉迟野宣布继任族长的当天,这位一直忠诚于他、是他除左厢大支之外另一股强大支持力量的尉迟芳芳,突然中毒暴毙……
那么,尉迟野的怒火,会发泄到何人身上呢?
他的目光,又移转到了娇小可人的桃里夫人身上。
这女人想臣服于尉迟野了?不,我慕容家不答应。
即便此刻慕容氏无力干预,无法阻止尉迟野上位,他们也要想方设法,在黑石部落埋下重重隐患。
慕容家宁愿要一个破破烂烂、内战不休的黑石部落,也绝不要它统一在一个对慕容家不友善的新族长手中。
混乱,才是慕容家最想看到的局面。
……
主祭仪式结束,送葬队伍如期出发。
八位身强力壮的部落勇士,身着玄色衣袍,抬着尉迟烈的桦木棺,步伐沉稳而沉重。
再后面,是六名同样打扮的勇士,抬着尉迟昆仑的棺椁。
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前有大萨满引路,他手持羊骨法杖,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吟诵着古老的祭文。
时不时的,他还会洒下用奶酒与谷物混合的祭品,祈求先祖庇佑逝者魂归故里。
队伍中间,是抬棺的勇士与族中的长老们,吊唁的使者则跟在更后方,神色肃穆。
墓葬地距黑石部落本部的驻营地不算太远。
鲜卑人和汉人一样,一直是施行土葬的,但他们的葬礼非常简约,埋葬地也极为朴素,全然不似中原王朝的王陵、皇陵那般华丽恢弘。
墓地选在部落营地以北的一片高坡之上,这里视野开阔,既能俯瞰整个黑石部落的牧场,也能望见远方连绵的群山,正合鲜卑人“枕山望族”的葬俗,寓意着逝者英灵依旧能守护部落的土地与族人。
墓葬为竖穴土坑墓,坑壁平整光滑,底部铺着厚厚的干草与羊皮,隔绝了地下的寒凉。
坑穴两侧,侍从们早已将殉牲的牛羊头蹄按照规制摆放整齐,又将准备随葬的兵器、器物一一陈列在前,每一件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下葬的过程由大萨满主持,简单而庄重,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结束。
填土完毕后,一座不算太高的土丘悄然堆起。
待日后上面长满野草,便会与草原上随处可见的小土丘别无二致,仿佛这位叱咤草原的族长,从未曾来过,又从未曾离开。
尉迟昆仑的棺木,也被族人以同样的方式,埋葬在尉迟烈坟墓的下方,依旧恪守着生前的尊卑之分。
当下葬之礼顺利结束,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尉迟野与野离破六都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一早便开始筹备下葬事宜,此刻一切尘埃落定,也不过才临近午时。
部落营地中,早已烹羊宰牛,备好了丰盛的午餐与醇香的酒水,看似是为了款待前来吊唁的客人,实则是为了庆祝新主诞生,迎接黑石部落的“新朝”。
返回部落营地后,尉迟野匆匆避入侧帐,一把脱下身上的素色麻布长袍,露出了内里华贵的锦袍,随后便急匆匆折返灵帐前。
这一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野心,昂首站在帐外,面对着部落的长老,以及各方吊唁的客人,目光锐利,气势逼人。
尉迟野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朗声道:“诸位,今日是先父下葬、魂归天地的日子。
如今,葬事已毕,身为先族长的长子,从今往后,便由我,尉迟野,继任黑石部落族长之位!”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前众人,下方一片寂静,无人应声,唯有漠风卷动旗帜的猎猎声,显得格外刺耳。
片刻后,尉迟摩诃率先踏前一步,双手交叉,抚于胸前,高声喊道:“见过族长!”
随着他的一声呼喊,帐前众人才反应过来,杂七杂八的祝贺声此起彼伏地响起,虽有几分敷衍,却也算是给足了尉迟野面子。
尉迟野满意地看了摩诃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他是雄才大略的黑石新主,自有容人的雅量。
只要这个尉迟摩诃识相,从此乖乖给他当狗,他也不介意时不时丢根骨头,让他得以苟活。
收回目光,尉迟野又看向人群中的桃里夫人,朗声道:“遵照我草原旧俗,在我继任族长之位后,将收桃里可敦为我的继婚妻子,赐桃里可敦之子阿狼牛羊各千头、牧场千亩!”
众人闻言,纷纷转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一身麻布长袍的桃里夫人身上。
这位天生一张娃娃脸、身材娇小的可敦,脸蛋儿上泛起一抹羞红,微微垂下头颅,一副娇羞顺从的模样。
野离破六上前一步,高声唱喏:“取新族长旗帜来!”
脱靴婢捧着一面崭新的旗帜,快步上前,满心欢喜的尉迟芳芳立刻从她手中接过旗帜,双手捧着,一步步走向尉迟野。
这面旗,是她亲手绣制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承载着她的期盼。
当这面旗升起来的时候,黑石部落,便真正回到了他们这一脉手中。
“母亲,气死你的那个狐媚子,如今要尊你一声婆婆了,你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吧?”
尉迟芳芳在心中默念着,将旗帜郑重地交到了尉迟野手中。
尉迟野一脸庄重地走向中间的旗杆,他要亲手取下代表着尉迟烈的旧旗,将属于自己的新旗,冉冉升起。
野离破六与尉迟摩诃一左一右,同时上前,假意上前帮忙,伸手去解系在旗杆上的绳索。
就在新旗即将取代旧旗的瞬间,异变陡生……
第333章 凤骑(一万三,补12、13,欧耶!)
草原的秋风卷着淡淡的冷意,萧瑟地刮过高杆上的旧旗,猎猎声里裹着几分垂暮的沉郁。
尉迟野立在旗杆下,双手捧着那面新绣的苍狼旗,指尖轻轻摩挲着旗面,目光沉沉地仰望着。
那狼头绣得极具神采,墨色绒毛根根分明,獠牙森然外露,眼尾斜挑着几分桀骜不驯,仿佛下一刻便要冲破旗面,啸傲草原。
比起旗杆上那面褪尽颜色、边角磨得发毛的旧旗,这面新旗多了鲜活的生气,更藏着属于一位年轻狼王的锋芒与野心。
旧狼王已然离世,那是他的父亲,尉迟烈。
是他亲手策划了父亲的死亡,也是他一天天看着这面陪伴父亲半生的苍狼旗,一点点褪去往日荣光,变得黯淡无光。
如今新王继位,旧旗当降,新旗当升,这是黑石部落千百年的铁律,也是他挣脱过往、执掌大权的新生开端。
尉迟野缓缓仰头,目光死死锁着那面缓缓降下的旧旗,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仿佛已然看见自己端坐部落大帐,执掌整个黑石部落,号令草原诸部的模样。
他仿佛已经看见那些曾经轻视他、反对他的人,一个个匍匐在他脚下,俯首称臣。
可这笑容尚未散尽,心中的畅想还未落幕,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突然从他喉间炸开。
滚烫的鲜血顺着划开的肌肤喷涌而出,顺着他的脖颈蜿蜒流淌,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簇新的锦缎长袍,在衣料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尉迟野浑身骤然一僵,依旧保持着仰望旧旗的姿态,脖颈微微扬起,毫无半分防备,这是他给尉迟摩诃最完美的动手时机。
原本正与野离破六一同握着绳索、缓缓降下旧旗的尉迟摩诃,突然松开了手中的绳索。
他的右手骤然攥紧,中指刻意突出,指节上那枚硕大的射箭扳指,戒面上简单的菱形花纹只要一掀,便是一根铁杆。
那是一截一寸多长的锋利铁针,寒光一闪而过,精准无误地划破了尉迟野的颈动脉,力道之狠,几乎要将他的咽喉生生划开一道裂口。
为了今日的继位大典,野离破六早已布下最精密的防范。
草原人虽有随身带刀的习惯,但凡是近身接近尉迟野的人,都要经过严格搜身,刀剑之类的利器,一概不准携带。
可谁会去怀疑一枚箭手必备的扳指?
谁又能料到,这枚看似普通的扳指,竟是藏着致命杀机的凶器。
动手之前,尉迟摩诃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指尖微微发颤,心中满是惴惴不安。
可当那截铁针划破尉迟野脖颈皮肤的刹那,所有的慌乱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极致的冷静。
他没有丝毫犹豫,趁着尉迟野尚未反应、尚未发出痛呼的间隙,突出的中指再度发力,铁针再度直直划向尉迟野的右眼。
戒指上的针太短,他必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拼尽全力,朝着尉迟野身上所有的要害招呼。
直到此刻,尉迟野的痛呼声才冲破喉咙,嘶哑而凄厉,刺破了草原的宁静。
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嚎,他的右眼被铁针狠狠划破,鲜血顺着脸颊滚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染红了他双手捧着的新苍狼旗。
那双手原本紧紧攥着承载着他所有野心的新旗,此刻下意识地捂向自己的脸,新苍狼旗应声坠落在草地上,沾了尘土与血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电光石火,快到在场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就连站在旗杆另一侧、离尉迟摩诃最近的野离破六,也愣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几分茫然,仿佛没看清方才那致命的一击。
但有准备的人,从来都反应极快。
尉迟摩诃动手的刹那,他的弟弟拔都,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反手拔出腰间弯刀,寒光凛冽,直扑尉迟野的亲信侍卫。
紧接着,左厢大支中,那些追随尉迟摩诃的少壮们,也纷纷拔出弯刀。
他们像一群尚未成年、却已露出獠牙的少年狼,嗷嗷叫着,朝着旗杆四周拱卫少族长的亲信侍卫扑去。
他们挥刀便砍,招式狠辣,却毫不恋战,唯一的目标,便是撕开侍卫们的防线,冲到尉迟野身边,确认他的死讯。
只要尉迟摩诃提着尉迟野的人头,高声宣告他的死讯,再宣布拥戴桃里夫人的幼子继任族长,那么,这场兵变,他们就赢了,黑石部落的格局,也将彻底改写。
“你们该死!”尉迟芳芳的怒吼声划破混乱的空气。
她原本正满心欢喜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大哥即将升起新旗,成为草原新的狼王,可转眼间,便目睹了这血腥的一幕。
她目眦欲裂,双眼通红,从怀中迅速摸出一柄暗藏的短刃,身形一闪,便扑向尉迟野身边,手中短刃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尉迟摩诃的心口。
尉迟摩诃一击得手,马上伸手抓向身旁的绳索。
只要绳索套上尉迟野的脖颈,再狠狠一扯,这旗杆上升起的,便不是新的狼旗,而是尉迟野的尸身,他的重量,足以勒断自己的脖颈。
可就在这时,尉迟芳芳如同一头暴怒的猛虎,带着滔天恨意,向他猛扑而来。
曾经,他们是最亲近的表姐弟。
她还记得,摩诃十岁那年,和她一起狩猎时被孤狼咬伤,是她背着他在风雪里跑了三十里,跪求萨满为他医治。
他也记得,芳芳姐十五岁初上战场,第一次杀人后彻夜难眠,是他坐在她身边,陪她看了一整夜的星星。
他们一起在草原上骑马射箭,一起分享一块奶饼、一碗奶茶,一起在星空下立下相互保护的誓言……
可此刻,所有温情都已荡然无存。
他们现在是生死相搏的敌人,眼中只有刺骨的杀意,没有半分往日的情谊。
尉迟摩诃来不及多想,猛地将手中的尉迟野向尉迟芳芳一推,借着这股推力,他身形迅速闪退,避开了尉迟芳芳的致命一击。
他推出去的,是他曾经发誓要忠诚守护的少族长,此刻,不过是他保命的一块盾牌。
直到这时,野离破六才彻底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