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谈结束后,双方便移步至明德堂正堂。
此时,正堂内外早已挤满了观礼人群,各方名流、于阀部属皆齐聚于此,目光灼灼地等候着结盟仪式的开始。
当于醒龙与黑石部落正使库莫奚、副使尉迟沙伽一同走进正堂时,原本喧嚣的会场瞬间肃静下来,所有观礼者皆起身肃立。
真正的利益交换、核心共识,早已在台面下商定完毕,这场结盟仪式,不过是对外公开的宣告,是为了彰显双方的诚意与决心。
因此,仪式虽隆重,过程却并不复杂。
一名俏丽的侍女端着银盘上前,盘中放着歃血为盟用的锋利短剑与醇厚美酒。
另一名侍女紧随其后,同样端着银盘,盘中是一式三份的立盟文书。
于醒龙率先上前,取过银盘中的短剑,高声道:“今日,我于氏与黑石部落,在此凤凰山明德堂前,缔结攻守同盟!
自此,双方互通有无,守望相助,若有外敌来犯,必同心御之。
若有内患滋生,必携手除之!天地为证,日月为鉴,永不背盟!”
说罢,他挥剑割破自己的指尖,鲜红的血液滴入三只斟满美酒的银碗中,酒液泛起淡淡的红晕。
库莫奚随即上前,接过侍女递来的青铜剑,沉声道:“黑石部落愿遵此盟,与于阀同心协力,共护一方安宁,若违此盟,天地共弃!”
说罢,他也挥剑割破指尖,将鲜血滴入酒碗之中。
最后,尉迟沙伽上前,用剑尖刺破中指,将鲜血滴入酒碗,随后举起短剑,朗声道:“我黑石部落上下,必守盟约,不负于阀主信任,不负双方情谊!”
这句话是杨灿特意教他的,一路上背熟了的,因此倒是没有什么离谱的言语。
随后,于醒龙、库莫奚、尉迟沙伽三人,各自捧起一只银碗,向观礼人群示意后,一同仰头,将碗中的血酒一饮而尽。
四下里顿时响起阵阵喝彩与赞许之声,观礼者们都是依附在于阀领地上的势力,自然乐于见到于阀与黑石部落结盟。
这意味着边境安稳,他们的利益也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待喧闹声稍稍平息,于醒龙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接着,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杨灿身上,神色变得庄重起来。
“今日,除了与黑石部落结盟,趁此盛会,老夫还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顿了一顿,提高声音,朗声道:“杨灿,上前来。”
杨灿微微一怔,心中暗自诧异,一时猜不透于醒龙的用意。
但他不敢耽搁,连忙从部属之中越众而出,走到于醒龙面前,深深一揖,恭敬地道:“属下在。”
于醒龙看着他,脸上满是赞许与真诚,缓缓开口,历数着杨灿的一桩桩功绩。
“诸位,杨灿自追随老夫以来,屡立奇功,功绩卓著,今日,不可不赏!”
“杨灿效力于老夫期间,发明杨公犁,解上邽百姓耕作之苦,令粮食丰产,使百姓得以饱腹。
他发明杨公水车,破解灌溉之困,惠及万千农户,让上邽的田地愈发肥沃。
他深挖于阀蛀虫何有真,清除内患,整肃阀内风气,让于阀焕然一新。
他铲除贪腐成性、为祸一方的丰安庄主张云翊,还地方百姓一片清明。
他为我于阀招揽拔力部落,壮大我于阀势力;又在上邽城大兴工商,安抚百姓,让百姓安居乐业,府库日渐充盈。
他领兵铲除五大流寇,稳固商路,保障往来商旅安全。
今日,我于阀与黑石部落能够顺利结盟,杨灿居中联络、奔走协调,亦是功不可没!”
于醒龙的声音愈发高亢,传遍整个正堂:“诸位!
杨灿其人,允文允武,既有经世济民之才,又有领兵御敌之勇,功绩昭著,民心所向!”
话音落,于醒龙转身,抬手指向杨灿,高声宣布:“今日,老夫便任命杨灿为于阀‘总戎使’!”
四下里顿时一片骚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陇上八阀皆是割据势力,既非中原纯粹的门阀,亦非纯粹的地方武装,因此各阀治下的官员与官制,都显得颇为特殊。
城池之中,城督之下的各司官员,其职务与职能,多借鉴中原帝国的官制。
但再往上,诸如各房房头、长老、执事、管事等,却更像是家族管理人员,而非一个政权高级官员的称谓。
“总戎使”这一官职,在于阀前所未有,众人听了皆是一头雾水,不清楚这个职位具体掌管什么,难免议论纷纷。
于醒龙早已料到众人的疑惑,不等议论声扩大,便接着说道:“从此后,杨灿镇守上邽城,节制诸城督,总领军务之事!此,便是总戎使之责权!”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又是一阵哗然,比先前更为剧烈。
原本,于阀诸城督皆直接对于醒龙负责,就连各村镇只领三百兵的部曲长,也都是直接向阀主汇报。
而如今,于醒龙竟在自己与诸城督之间,增设了“总戎使”一职。
诸城督需向杨灿负责,杨灿再向阀主负责。
这意味着,杨灿已然统管了于阀所有军务。
于阀主向来把持兵权不放,如今却将如此重权赋予杨灿,显而易见,杨灿已然成为于阀主最信任的心腹。
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杨灿的目光,皆是又惊又羡。
其实,于醒龙行此一招,不仅仅是为了彻底洗去一旦杨灿身死可能招来的嫌疑。
而且,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到一旦行刺失败的可能。
人事权、财权,依旧掌握在他手中,还是能卡杨灿脖子的。
于桓虎自成一方势力,连他都插不上手,更不要说什么“总戎使”了。
新成立的“陇骑”,在成立之初,就已明确了直接受阀主节制,独立于原本的于阀体制之外,杨灿同样管不了。
有这样两支兵马在外,杨灿这个“总戎使”一时半晌的就翻不了天去。
而且,哪怕一次行刺不成,难道就不能有第二次?
况且,即便不能一再行刺,他也可以以杨灿担任“总戎使”需总揽全局、不可因一城杂务分神为由,免了他的上邽城主之位,把他调回凤凰山庄,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当“总戎使”。
那样的话,“总戎使”就成了他的“总参议”,位高名显,但实权实际上还不如从前了。
因为,到时候拍板的依旧是他这个阀主,而杨灿是监督执行的,地位虽然很关键,但是阀主不点头,他说了就不算。
不过,这种深层次的考虑,却不是在场这些人现在就能想到的。
他们此时看到的,就是于阀主对杨灿的极尽信任与看重。
东顺大执事望着杨灿,老眼中满是羡慕;同样奉命赶回观礼的二执事易舍、三执事李有才,神色亦是如此。
只是易舍的眼中,还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嫉意。
他爬到如今的位置,耗费了数十年光阴,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而杨灿不过短短时间,便一路平步青云,甚至超越了他们,他不禁暗自怀疑,杨灿是不是阀主的私生子。
……
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凤凰山被一层淡淡的夜色笼罩,唯有敬贤居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
于醒龙今日在此大排筵宴,宴请各方宾客与黑石部落的使者,既是庆祝于阀与黑石部落结盟成功,也是庆贺杨灿升任总戎使。
敬贤居管事陈少风忙得脚不沾地,一身青色管事袍,额间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神色从容。
这般盛大的宴会,平日里唯有过年时才会举办,而陈少风能坐稳敬贤居管事这一肥水丰厚的位置,自然有其过人之处。
他穿梭于宾客之间,指挥调度侍女、仆役与伙房,条理清晰,有条不紊,将宴会安排得妥妥当当。
“百贤厅”内,十二张圆桌座无虚席,宾客济济一堂。
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既有上邽本地的特色佳肴,鲜香可口;也有草原风味的烤羊腿、酥油茶,醇厚地道。
酒香与菜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厅堂,令人食指大动。
于醒龙端坐主位,手中端着酒杯,起身道:“今日,承蒙各位赏光,共贺我于家与黑石部落结盟之喜,共贺杨总使升任之喜!
于某敬各位一杯,愿我们同心同德,共赴荣华!”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宾客纷纷起身举杯,齐声回应:“愿阀主安康,愿于阀与黑石部落永结同心,愿杨总使前程似锦!”
一时间,杯觥交错,酒香四溢,欢声笑语不绝于耳。
杨灿身着一袭青紫色锦服,成了整场宴会的焦点。
前来向他敬酒的人络绎不绝,无论是世家子弟、城池督官,还是商贾代表,见了他,都恭敬地尊称一声“杨总使”。
“总戎公,恭喜恭喜!往后还请总戎公多多关照!”
“总使年少有为,功绩卓著,实乃我辈楷模,在下敬您一杯!”
杨灿笑意盈盈,从容应对,举手投足间不骄不纵,礼数周到。
对于醒龙如此重用,他也有些意外。不过,他也猜到,于醒龙有明升暗贬的意思。
只怕等他应对了慕容阀的来袭,就要卸磨杀驴,把他召回凤凰山,做个吉祥物。
但,他早就用利益集结起一个庞大集团。
这样一个集团,一旦经历过战争洗礼,凝聚力会远胜从前。
到时候你再想拿捏我,谈何容易!
……
于阀长房内,索缠枝陪孩子玩耍了一阵,用过晚餐,便吩咐奶妈子将孩子带回房休息。
杨灿今日上山,明德堂那边的动静极大,她自然也听到了消息。
“少夫人,咱们长房原来的大执事杨灿,被阀主任命为总戎使了呢!”
春梅笑盈盈地走进屋,脸上满是欢喜,连忙将自己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索缠枝。
“总戎使?”
索缠枝正要吩咐侍女烧浴汤来,准备洗白白、抹香香,闻言不禁诧异地道:“这总戎使,是做什么的?”
随后进屋的冬梅连忙将总戎使的职责范围,大致向索缠枝解说了一番。
索缠枝听后,顿时喜上眉梢:“是吗?那……杨总使以后是要长驻凤凰山吗?”
春梅摇了摇头,说道:“杨总使还兼着上邽城主呢,事务繁忙,怕是不能长驻凤凰山。”
“这样啊……”索缠枝脸上的欢喜瞬间淡了几分,神色间透出几分幽怨。
豪门贵妇,较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更热衷于情爱。
因为她们不事生产,精力旺盛,长居深闺,无甚消遣,情爱自然便成了生活的重心。
而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其承担的生活重任,其实一点也不比男人少。
情爱?除了传宗接代这个重要使命,她们累得没力气、饿得没欲望、忙得没时间、穷得没空间。
再加上索缠枝正当青春年少,自然格外希望能与情郎长相厮守。
虽有失望,但想到杨灿今日上山来了,终究还是让她为之欢喜。
她抿了抿唇,吩咐道:“这是咱们长房出去的人,能得阀主如此看重,也是咱们长房的荣耀。
替我准备一份礼物,等杨灿下山时赠予他,聊表心意。”
“是,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