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若是慕容阀要杀他,袁成举身为他的部属,等到慕容阀大军兵临城下时再动手,效果岂不是更好?
“刷”地一下,杨灿的目光重新投向袁成举,语气加重了:“不对,就是阀主让你来的!”
袁成举的目光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自嘲。
杨灿见他神色松动,便伸手扯下了他口中的布团。
袁成举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沙哑地道:“很抱歉,杨城主,袁某,是真的想追随于你的,可惜,我没得选择。”
杨灿眉头一皱,道:“你有什么苦衷,不妨说出来,我……未必就不能护住你。”
袁成举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惨笑:“我相信,你能护住我,即便不用你,我也能护住我自己。可那,并不是我的软肋啊。”
杨灿眼神一动,瞬间明白了什么,沉声问道:“你的家人,被挟制了?”
袁成举没有回答,他的身子忽然开始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嘴角溢出白色的泡沫。
水芹提炼的神经毒素,开始发作了。
他被绑着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口吐白沫、嘴歪眼斜,模样狼狈不堪,全无半分体面。
难怪当初阿依慕想服毒自尽时,宁可选择发作缓慢的乌头毒,也不愿用这水芹毒,想来,便是怕这般丑态百出地死去吧。
杨灿脸色一变,立即探向腰间的荷包,取出一枚暗红色的丹药。
那是小巫女潘小晚送给他的解毒丹,能解天下大半毒物。
他两指拈着丹药,一把揪住袁成举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扯了起来,就要往他口中塞去。
……
于府书斋内,灯光柔和,映着案上摊开的书卷。
于醒龙坐在案后,一手握卷,一手端着茶杯,看似在安静读书,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窗外,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急躁。
今夜,若不等到杨灿的死讯,他如何能安心歇息?
书斋门外,邓管家垂手肃立,身姿佝偻,却依旧保持着恭敬。
四下里,明哨暗卫遍布,气息隐匿,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脚步声,证明着他们的存在。
邓管家也在等,等袁成举得手的消息,等敬贤居方向传来厮杀呐喊。那便意味着,杨灿已死。
这个时代的士族男子,《汉书》与《后汉书》皆是必读之经典,门阀子弟更是人手一套。
书中记载的君臣权术、外戚权臣、藩镇割据、天下兴衰,都是他们修身齐家、执掌权柄的必修课。
于醒龙此刻翻看的,正是《汉书·王莽传》,这是整部《汉书》中篇幅最长的传记之一。
书中的王莽,早年谦恭下士、广收人心,一步步攫取大权,最终架空汉室、篡位建新,从人人称颂的贤良权臣,沦为千古唾骂的乱臣贼子。
于醒龙看着书页上的文字,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心中暗忖:
杨灿年轻有为,功勋赫赫,威望日增,这般模样,岂不是和早年礼贤下士、步步上位的王莽如出一辙?
更何况,杨灿还建坊开矿、经商务农,连他麾下的不少管事都被卷入其中,借着这共同的利益,杨灿早已结下了广泛的人脉。
昔日王莽以勋臣秉政,势倾天下,终至移汉祚、篡神器;如今杨灿功高震主,广结党羽,若不早除,他日必为于家心腹大患。
于醒龙合上书卷,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心中对于自己的决策,愈发笃定了。
我没错,杨灿,该死了。
……
灯火摇曳,映着坐在椅上的杨灿。
他脚下,袁成举的尸体已然冰冷,面部肌肉扭曲变形,死状极其难看。
终究,杨灿没有把那枚解毒丹塞进他的口中。
不是他不舍得,而是在他即将喂药的那一刻,袁成举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紧咬着牙关,用力摇头拒绝,甚至低下头,用头顶硬生生抵开了他的手。
他死志已决,唯有死得决绝,他的家人才能得以保全。
其实,就算杨灿喂下了解毒丹,也未必能救得了他。
这水芹毒发作太快了,解毒丹的药性,终究赶不上毒性蔓延的速度。
杨灿轻轻叹息一声,扭头看向墙边。
那里,同样捆着一个人,正是敬贤居的管事陈少风。
原来,此时的杨灿,已经到了袁成举的住处。
他的本意是来搜查一番,看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何况,袁成举的尸体,总不能留在自己的住处吧?
结果,他到了袁成举的住处,就发现了被绑在这里等死的陈少风。
陈少风口中的布团已被杨灿拔出来,只是依旧被捆得结结实实,杨灿并未给他松绑。
见杨灿向他看来,陈少风连忙开口,声音还在发抖:“总戎,事情就是这样子,我全都听到了!
是阀主大人要杀你啊,这是邓管家和袁功曹密议的,我听得清清楚楚!杨总戎,快放了我啊!”
杨灿深深吸了口气,冷声道:“放了你,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陈少风一呆,随即应道:“我……我能怎么办,只有逃了!逃到天涯海角,从此隐姓埋名!”
杨灿轻笑一声,缓缓摇头:“我在长房做过执事,知道这敬贤居,是整个山庄油水最足的地方。
这里招待的都是于阀最看重的宾客,逢年过节的家宴、豪宴,也都是由敬贤居操办。
这般耗费昂贵食材与耗材的地方,最容易做手脚,哪怕不是贪得无厌之人,也能轻而易举赚得盆满钵满。”
他顿了顿,又道:“寻常一个管事、执事的位置,众人都要抢破头。
敬贤居管事这样的肥差,你能坐上来,定是个极有手段的人。
像你这样的人,岂会甘心隐姓埋名,潦草一生?”
陈少风期期艾艾地问道:“杨……杨总戎的意思是……”
“阀主因我功高震主,便用暗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对付我,还要嫁祸给慕容阀。”
杨灿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就算你分文不带逃下凤凰山,这个秘密,也能为你换来富贵荣华,不是吗?
毕竟,这件事一旦张扬出去,于阀主必然声名狼藉,于家颜面扫地,更会失去人心。
所以,这种消息,其他各阀都很乐于见它张扬开来,尤其是慕容阀。”
陈少风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脸上的恐惧与迷惑瞬间被兴奋取代。
他连忙说道:“杨总戎,原来你也是这么想的!不错!陈某正是这么打算的!
于醒龙对你不仁,不如咱们一起走!你是苦主,我是人证,咱们投靠慕容阀去!
咱们把于醒龙的丑事公诸于众,让他身败名裂!
总戎您本事滔天,慕容阀定然会重用您,到时候,咱们借慕容阀的势,杀回天水,向于醒龙复仇!”
杨灿又轻笑一声:“那要等多久啊?我其实,挺喜欢报仇不隔夜的。”
陈少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连摇头:“报仇不隔夜?不行不行,杨总戎,您千万不要冲动!
您要是这么干,咱们俩根本逃不出于阀的地盘,一定会遭到无数人追杀,咱们死定了!”
杨灿眼神晦暗不明地看着他,忽然反问:“我为什么要逃?于阀主又不是我杀的。”
……
书斋内,于醒龙拿着书卷,可目光却已无法再集中在文字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着桌面。力道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却将他心中的急躁与不安,暴露无遗。
已经四更天了,袁成举那边,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他放下书卷,疲惫地往椅背上一靠。
他的身体一向不好,这一天里,他会见宾客、主持结盟仪式,晚宴更是强撑着全程参与。
因为,今天这个场合,他不能中途离场,不能让结盟的诸侯察觉到他身体虚弱到已不堪重负。
如今又在书斋里枯等了一夜,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
他闭上双眼,想小憩片刻,缓解一下疲惫,颈椎的酸痛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常年伏案理事,这毛病已经很严重了。
书斋外,邓浔坐在石阶上,佝偻着身子。
年纪大了,长时间站立让他双脚酸痛难忍,秋夜的石阶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
他也在等,几次都想派人去敬贤居一探究竟,可转念一想,这般举动太过扎眼,容易惹来嫌疑,只能硬生生克制住了。
明哨在书斋周围默默巡弋,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暗卫则隐匿在墙角、树后,气息敛绝,如同不存在一般。
“咚!”
一声沉闷的声响,从院墙外传来,打破了夜的静谧。
正在院中巡弋的几名侍卫立刻循声望去,同时拔刀出鞘,一言不发地冲了过去。
暗处的暗卫也瞬间现身,身形如电,迅速冲向书斋,将书斋紧紧护住。
所有动作都在沉默中进行,没有呐喊,没有喧哗,却透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如同一场无声的默剧。
邓浔连忙扶着亭柱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书房门口,“哗”地一声打开门,急促地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于醒龙睁开眼睛,凌厉的目光投向门口:“出了什么事?”
邓浔见阀主安然无恙,松了口气,连忙禀报道:“院外听到一声响动,尚不知缘由,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于醒龙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去。”
“是!”邓浔垂首退开两步,一摆手,守在书房门口的暗卫便转身离去,各归各位,继续隐匿待命。
就在邓浔垂首躬身、暗卫转身离去、房门缓缓掩上的刹那,一道淡淡的虚影,从斜上方翩然飞进书房,轻盈得如同路灯下展翅而过的飞蛾,几乎没有留下半点影子。
于醒龙正仰靠在椅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察觉危险已然降临。
锋利的铁飞牌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割断了他的咽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紧接着,铁飞牌翩然倒飞,稳稳落回了来人手中。
这一手回旋飞牌的绝技,杨灿早年便已习得,只是往日里,要让飞牌产生回旋效果,需得有较大的空间。
如今他的身体素质已然突破极限,指力、腕力大增,这回旋飞牌的技巧,也愈发娴熟,即便在狭小的书房内,也能运用自如。
邓浔垂首退了三步,抬头时,书房的门已悄然掩上。
暗卫们早已掠回藏身之处,伏身隐匿,一切如常。
书斋外的侍卫循着声响翻到院外,如霜的月光之下,却空无一人。
他们不敢大意,提着刀,在院外谨慎地搜寻起来,却终究一无所获。
……
五更末,鸡鸣声划破天际,驱散了最后的夜色,天光渐渐亮了起来。
敬贤居里,因为要招待宾客,奴仆下人们天不亮便起身忙碌,准备洗漱用具与早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