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个时辰,对于于阀这样的豪门大户而言,足以搭起一座像样的灵堂。
白幔低垂,遮住了厅堂的大半光线,雪白的烛火摇曳不止,映得满室凄清。
缟衣、白烛、挽联皆是现成的,山庄人手充足,布置起来有条不紊。
就连棺木都是早已备好的,那是于阀主十二年前,斥重金购得的一副阴沉木棺。
阴沉木防腐防虫,千年不腐,素有“黄金万两送地府,换来乌木祭天灵”之说,乃是辟邪镇宅、护佑后人的顶级葬材。
此刻,这具木质如墨玉般温润的棺椁,正静静地盛着于醒龙的尸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凉。
仆役们正忙着悬挂白色挽联,火盆旁,于承霖已换了孝子装扮,一身粗糙的麻裳,跪在地上。
他一边低声啜泣,一边机械地烧着纸钱,眼底满是茫然与悲伤。
李夫人一身缟素,未施粉黛,脸色惨白如纸,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与迷茫,却再无半滴泪水,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出她的隐忍。
一旁,苏瞳正俯身低声禀报,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我已派人以保护为名,跟着杨灿和三位执事回了敬贤居,寸步不离。”
李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棺椁上,神色晦暗不明。
苏瞳又道:“灵堂内外的奴仆,全是内宅侍卫假扮的,个个身藏利刃、配着袖弩,一旦有异动,便可立刻动手。”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姐姐,我们……真的要动手吗?”
方才在书斋,她一时激怒,竟生出了击杀杨灿的念头。
可杨灿那鬼魅般的近身速度,以及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捏住她脖颈的力道,让她至今想来仍心有余悸。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当时只要杨灿稍稍用力,她的脖颈便会像一根脆弱的牙签,被硬生生扭断。
死亡离她如此之近,直到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恐惧的滋味。
后来,她仔细问过杨涵被杀的细节,才知道杨灿竟是赤手打死杨涵,此人竟有霸王之勇。
那份对杨灿的忌惮,在她心里顿时又深了几分。
当初看到杨灿杀了杨涵,她的确怒火中烧,可仔细说来,她和杨涵也不过就是一对彼此满足、见不得光的姘夫姘妇。
她有法理上的丈夫于醒龙,杨涵也有明媒正娶的妻子,两人之间,唯有肉欲的纠缠,并无半分真情。
这般想来,那份怒火渐渐消散,只剩下满心的后怕。
李夫人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忐忑,缓缓抬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她,苏瞳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垂下了头。
李夫人唇角微微勾起,淡漠地道:“你背着老爷,与杨涵苟且时的勇气,去哪了?”
李夫人的声音淡漠,没有半分情绪,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苏瞳面红耳赤,嘴唇嗫嚅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夫人脸色一沉:“小瞳,你记着,无论何时,你身上的于家烙印,都抹不掉。于家若倒了,你,也就完了。”
苏瞳心头一震,惴惴不安地道:“姐,我……我明白。”
李夫人缓缓站起身,伸手抚平麻裳上的褶皱,那是刚从库房取出的,还带着未舒展的褶皱。
她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这里,只有你掌兵,只有你手里握着刀把子。
可是出了这内宅,你手上那点力量,什么都不是。这是你我,唯一的机会。”
她盯着苏瞳的眼睛:“只要今日能敲定承霖的阀主之位,其他的,我都可以让步。小瞳,你得帮我。”
她望向香案上那方墨迹未干的灵位,声音虽轻却很坚定:“唯名与器,不可假人!”
……
易安居内,榻上放着一套刚送来的麻裳,是参加葬礼需穿的孝服。
葬礼规矩很多,参加者需依“五服”制度,根据与死者的亲疏远近,确定孝服的规格。
于醒龙是君,杨灿等人是臣,臣对君,孝礼形制如子对父,需着最重的丧服:斩衰裳。
这套麻裳由最粗糙的生麻布制成,不缝边,线头毛糙地外露着,上衣为“衰”,下衣为“裳”,简陋得近乎粗鄙。
一旁还有一双菅草编成的草鞋,针脚松散,粗糙硌脚。
这并非于家置办不起精致的衣物,而是丧服本就该如此。
丧服越重,冠衣越粗陋,越能体现出“悲痛欲绝、无心打理、自毁仪容”的极致哀戚。
杨灿一一穿戴整齐,系上粗麻绳制成的苴绖,又小心翼翼地戴上宽仅三寸的麻布丧冠,用一根未刨光、带着木刺的桑木簪,细细固定好。
最后,他提起一根竹杖,丧冠、麻服、菅屦、苴绖、苴杖,孝子五件套,齐活。
杨灿唇角不由一抽,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孤身一人穿越到这个世界,竟还有给人当孝子的一天。
他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便要走出房门,门外却传来了脚步声,另一位“孝子”风风火火地走来了。
这位“孝子”四旬上下,与二十多岁、身形挺拔的杨灿相比,更像个好大儿。
“杨总使,打扮停当了?”易舍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扶了扶自己的丧冠。
桑木簪带着毛刺,所以冠束得并不紧实,他不过走了几步,便已有些歪斜。
杨灿提了提手中的孝杖,应道:“嗯,收拾好了。”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门口,落在两个尾随而来的山庄侍卫身上。
易舍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屑地撇了撇嘴:“不必理会他们。”
说着,他转身走向门口,对着两个侍卫冷冷呵斥:“唯恐本执事出事?那就守在门外,没有传唤,不准踏入半步!”
“哐当”一声,易舍用孝杖一拨,重重地关上了房门,隔绝了门外的目光。
随后,他快步走到杨灿身边,脸上的不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紧张与急切,声音也压得极低。
“杨总使,夫人叫我们去灵堂议事,必是为了阀主人选。
夫人那边,定然是想让二少爷于承霖继位的,不知总使怎么看?”
“我?”
杨灿目光沉沉地观察着易舍的神色,缓缓道,“承霖少爷是阀主公开立下的嗣子,如同一国已经立下的储君,他继位,本就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易舍也紧紧盯着杨灿的眼睛,反问道:“总使当真觉得,二少爷,是我于阀最好的选择吗?”
“哦?”杨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那么,易执事属意何人?总不会是,代来之虎于二爷吧?”
“总使说笑了!”
易舍唇角一抽:“二爷在代来城经营多年,羽翼丰满,心腹众多。
他若成为阀主,凤凰山上,还有你我立足之地吗?”
“既然不是于二爷……”杨灿道:“那么,易执事以为,三爷如何?”
“三爷?”易舍的声调拔高了些:“杨总使不会真觉得,三爷有机会继位吧?
且不说我们这些家臣,就算是于家各支各房,谁会服他?”
杨灿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么说来,易兄是觉得,长房长孙于康稷,才是最佳人选喽?”
易舍闻言,眼睛猛地一亮,杨灿忽然改称他为“易兄”,显然是“志同道合”了。
于是,他的脸上也露出欣然的笑意:“原来,英雄所见略同,倒是为兄沉不住气,有些焦躁了。”
是啊,若是拥立本就被立为嗣子的于承霖,他的从龙之功,实在有限。
何况,他有充足的理由拥立长房嫡孙,看来,杨总使和他是一样的想法,那就好办了。
此刻的凤凰山庄里,有资格参与阀主人选商议的家臣,一共有四人:杨灿、东顺、易舍、李有才。
目前四人的立场,最差的情形,也是二比二,打平,易执事顿时信心十足。
……
敬贤居的另一处院落里,大执事东顺正坐在榻边,由小厮帮他穿戴孝服。
他年事已高,身子骨僵硬,抬手弯腰都有些费力。
眼看就要收拾停当,一个心腹随从匆匆走进来,压低声音,附在他耳边禀报。
“大执事,易执事已经穿戴完毕,迫不及待去找杨总使了。”
东顺正由小厮帮着系麻布腰带,闻言动作一顿,眉头锁起:“苏统领的人,没有阻止他?”
那随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们尾随杨总使和三位执事,打的旗号是‘贴身保护、提防意外’,又如何阻止易执事与杨总使见面。”
东顺听了,山羊胡子微微一颤,脸上露出一抹苦笑:“终究是妇人之仁,没有魄力啊。”
那随从上前一步,又道:“大执事,于家嗣子名分早定,本就无需商议。
易执事去找杨总使,显然是属意其他人选,并非二少爷。大执事需谨慎应对,万万不可大意。”
东顺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坚定:“老夫无需谨慎。阀主待我恩重如山,身为于氏老臣,老夫唯一要做的,就是坚定拥戴阀主选定的嗣子,绝无二心。”
他说着,从小厮手中接过麻绳,用力打了一个死结,仿佛也系住了自己的决心。
“对了,”他又问道:“李有才呢?三执事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随从摇了摇头:“三执事什么也没做,已经换好了斩衰服冠,就在院中等候,看样子,是打算等杨总使和您一同去灵堂。”
东顺听了,不禁苦笑一声,感慨道:“没想到,在此生死关头,不计私利、胸怀坦荡的,竟是最不起眼的李有才。疾风知劲草,古人诚不我欺啊。”
敬贤居的院子里,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着孝杖,翘首等着杨灿和大执事、二执事出来。
去灵堂议事?确定阀主人选?
这些事,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既没有易舍的野心,也没有东顺的忠诚,更没有杨灿的权势。
以他的地位和身份,无论最终立谁为阀主,他都只能是最后一个表态的人。
到时候,他只需看杨灿选了谁,跟着附和便是,何必费心思权衡呢?
这般想着,他便松了口气,完全没了心事。
……
敬贤居里的各方宾客,只知道这里的管事死了,与他一同殒命的,还有于阀的一位重要人物,据说是什么上邽城的司法功曹,姓袁。
他们并不知道于阀主已然遇害。
可当李有才一身孝子打扮,提着孝杖站在院子里时,这可把他们惊到了。
李执事这副模样,难不成他爹死了?
猜疑声还未平息,杨灿、东顺、易舍便纷纷走了出来。
三人皆是一身粗糙的麻裳孝服,头戴麻布丧冠,手里提着孝杖。
这下,宾客们彻底懵了。难不成,他们的爹,都一起死了?
可东执事年近古稀,他爹若是此刻才过世,那岂不是都活成人瑞了?
一个荒唐却又唯一合理的答案,瞬间涌上众人的心头:于阀主……不在了?
廊下,库莫奚负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看着杨灿四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在八名带刀侍卫的“护送”下,走出了敬贤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