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她才喟然一声叹息:“三弟,你大哥去了,你二哥又自立了门户,我们孤儿寡母的,往后可就全靠你庇护了。”
于骁豹在心底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儿,去年我上山打秋风时,大嫂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不过,事到如今,那些过往的芥蒂,也不必再斤斤计较了。
近来连番经历世事磋磨,原本性情跳脱的于骁豹,性子也确实较从前沉稳了许多。
他欠了欠身,说道:“嫂嫂尽管放心吧,如今凤凰山上已是铁板一块,内外上下,皆是嫂嫂的心腹之人。”
“再者,山上如今建有九处粮窖,东顺大执事需率领廪卒常驻山上,他也是忠诚可靠之人。
小弟的陇骑,也驻扎在邽山脚下,若有异动,驰援山庄用不了一个时辰。
这般布置,还护不了嫂嫂与承霖侄儿的周全吗?”
李夫人手中的佛珠“咔”地一停,眸光微微深沉了一刹,试探地问道:“三弟,你大哥在世时,本属意承霖继位。如今众家臣却推举了康稷,你……怎么看?”
“我就这么坐着看。”于骁豹的白眼儿真的翻了出来,这老嫂子还不死心呐?于家还禁得起折腾吗?
他本就是个耿直的性子,说话不绕弯子,直言不讳地道:“大嫂,承霖是你儿子,康稷是你孙子,都是于家血脉,谁做阀主,大差不差。
如今既已选定了康稷,也已告示四方了,那就如此吧,咱们于家,禁不起继续折腾了。”
李夫人脸色阴沉下来,却没再说话。
于骁豹诚恳地道:“大嫂,你和承霖,安心住在山上便好,我于骁豹对天发誓,定护你与承霖一世平安富贵。”
“杨灿若是忠心于家,哪怕他想做周公,我也听之任之。
可他若是对嫂嫂与承霖侄儿有半分加害之心,我便尽起麾下游侠儿,与他不死不休!”
李夫人黯然沉默了许久,终究是摆了摆手,疲惫地道:“多谢三弟,你自去忙吧。”
于骁豹知道她心中不快,却也不甚在意。
从前在阀主大哥、强势二哥面前,他都是有话直说,如今自然也不会怕了一个守寡的嫂子。
方才那番话,他本就是故意敲打,免得这女人不安分。
见李夫人不悦下了逐客令,于骁豹也不拖沓,拍了拍屁股,转身就走了。
于骁豹上山拜见李夫人的同时,杨灿正在阀主府的正厅,会见索阀代表索醉骨。
自从上次凤凰山一别,索醉骨便打心底里不想再见到杨灿,一看到杨灿,她就不舒服,浑身不舒服。
可今日杨灿相邀,她却不能不来。
因为这场会晤,是杨灿代表于阀,与索阀商议要事,她身为索阀代表,没有推脱的道理。
索醉骨素来偏爱红衣,她那明艳张扬的五官,也压得住红。
今日她依旧一身红裳,与杨灿见礼后,便从容地在客位上坐下。
杨灿看着丫鬟为她奉上香茗,没有半句寒暄,直接切入了正题。
“大娘子,九月既望,辰时初,慕容阀师次于野,兵锋直指代来。他们,正式对我于阀开战了。”
索醉骨坐得原本端庄的娇躯,陡然绷紧了几分,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兴奋。
这世间,少有人喜欢混乱,可对于那些渴望从既定秩序中寻找机遇、壮大自身的人而言,混乱,才有机会。
对索醉骨来说,陇上狼烟四起,也正是她在大洗牌中趁势崛起的机会。
杨灿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道:“我今日请大娘子前来,是希望能得到索家一个明确的支援承诺。”
索醉骨微微一怔,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借着这个动作,快速梳理着思绪。
等她再度抬眸看向杨灿时,语气里便带着几分戏谑:“杨总戎,你这么要求,是不是有些太迫不及待了?”
杨灿一愣,反问道:“大娘子何出此言?”
索醉骨道:“慕容阀才刚刚开战,贵方便急着索要支援,难道于阀已经脆弱到如此不堪一击了?”
杨灿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忙道:“大娘子,并非我于氏不堪一击。
只是首战之胜负,关乎‘势’的形成,所以,愚意以为,不可不慎。”
索醉骨带着一抹古怪的神气,看着杨灿正襟危坐,侃侃而谈的模样。
她心中腹诽:这混蛋那般肖想过我,此时是怎么做到面对我时还如此若无其事的?
一想到……不能想!
索醉骨颊上一阵燥热,坐姿微微调整了一下,假作感兴趣地向前压了压身子:“哦?关乎什么势?”
杨灿迎着她的目光,缓缓道:“大娘子可知,陇上八阀两百年来,虽时有小摩擦、小纷争,却从未有过真正的大规模战争。
这一战,必将牵动各方目光,八阀之间的平衡,一旦被打破,便再也无法恢复原样。”
“届时,各方势力无论想要参与其中、避世自保,亦或是成为这场纷争的主导者,都只能踏入这片狩猎场。
若是慕容氏首战告捷,兵进神速,一举拿下我于阀数座城池,便会形成‘慕容阀不可敌’的势。
那些观望的、投机的势力,定会纷纷投向慕容阀。攀附强者,本就是乱世之中的生存之道。”
“到那时,慕容阀的势力便会像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届时不光对我于阀,便是对索阀而言,也将是一个更加棘手的对手。这便是‘势’的力量。
所以我认为,索家越早介入,越早表明立场,便越能打压慕容氏的气焰,让那些观望者不敢轻易下场。”
说到此处,杨灿目光恳切地看向索醉骨:“不知大娘子以为,我说的可有道理?”
索醉骨及时敛去眸中那抹古怪的意味,轻咳一声,缓缓颔首。
“你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杨总戎,你是不是高估了一场战斗的影响?”
索醉骨性感妩媚、线条明朗的唇角轻轻勾了勾,似乎在嘲笑杨灿的夸大其辞。
“八阀阀主,哪一个不是城府深沉之辈?即便其中一人智拙,身后还有整个门阀的谋士辅佐。
他们怎会仅凭一场胜利,便断定慕容阀能一路所向披靡,从而贸然押上全部身家?”
“更何况,于阀在八阀之中,实力本就垫底,慕容氏身为前三的门阀,又筹备多年,能打败你们,那是理所当然。
这般情理之中的胜负,又怎能撼动那些老谋深算的阀主们?”
杨灿脸色一沉,语气也冷了几分:“那么,你们索家打算何时下场?
贵我双方缔结的盟约,难道只是一纸空文,毫无约束力?”
怒了,他怒了,索醉骨嫣然而笑,她忽然很喜欢这种能拿捏住杨灿的感觉。
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无能狂怒,就好像索缠枝那个不争气的死丫头替她吃的亏,都被她找补了回来似的。
她的心里,居然有点暗爽。
“杨总戎,你急什么,”索醉骨笑吟吟地道:“答应于家的事,我们索家自然不会食言。”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碗,轻轻拨弄着茶叶,悠然道:“索家不会坐视于阀覆灭,兵,是一定会出的。
只是你们双方才刚刚接战,尚未真正交锋,便要我索家出兵奔赴一线,这要求,未免太过不合情理了。”
她抬眸睇着杨灿:“这就好比,你我较量,刚拉开架势,我便自觉不敌,直接把助拳的朋友推到前边挡灾,杨总戎觉得,这是人干的事儿?”
杨灿一愣,话音落下,索醉骨自己也是一愣。
不对,这个比喻,怎么莫名有些眼熟?
索醉骨心中一急,刚喝到嘴里的一片茶叶直接便吞了下去。
“咳咳,我就是胡乱打个比方。杨总戎,我们索家若是此刻发兵,族老们会同意吗?我们又如何向索家将士们交代?”
杨灿眉头一皱,沉吟道:“那么依大娘子之见,索家要等到何时,才可以出兵?”
索醉骨缓缓放下茶碗,悠然道:“自然是要等到,于家已经竭力抵抗,拼尽了全力。
哪怕最终不敌,也已然打出了你们于阀的勇气,打出了你们于阀的决绝……”
“换而言之……”杨灿猛地截住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愤懑。
“等到我们把慕容家的兵拖得精疲力尽、伤损惨重、士气低落时,你们索家再大举出兵,坐收渔翁之利?”
杨灿拍了一下身旁的案几,怒道:“我于阀将士浴血奋战,拼尽全力消耗慕容氏的力量。
等到我们筋疲力尽,索家再出兵捡便宜,坐收渔翁之利,这就是索家所谓的联盟支援?
这不就是摘桃子吗?”
索醉骨脸色一沉,不悦地道:“杨总戎言重了,谁要摘你的桃子?
纵然是盟友,也没有全然无私的援助吧?若非为了利益,谁会甘愿折损自己的兵马?”
她话锋一转,反问杨灿:“代来城那边,于桓虎正在抵抗慕容氏的进攻,你身为于阀总戎,有直接发兵支援吗?
你不也在观望,在等待,在做和我一样的事情吗?”
杨灿似乎在压下心头的不满,沉默片刻,才深深地吁出一口气。
“好,直接的武力援助,既然索家现在做不到,那么粮草、军械、药品等物资,索家总该可以支援一些吧?”
索醉骨闻言点了点头,倒是爽快起来,毕竟是盟友,不能逼得太紧。
“这些事,虽然不是由我做主的,但是这个要求,我想家父是会答应的。杨总戎若有需求,可列一份……”
她的话还未说完,杨灿已经往袖中一掏,“嗖”地掏出一份手札,递到她的面前。
“我于阀急需的物资,都已列在这份清单上了。”
杨灿正色道:“还请大娘子尽快把这份清单传回索阀,早日送来支援。
此举,不仅能解我于阀燃眉之急,也能提振天水军民抵抗外侮的信心啊。”
索醉骨有些茫然地接过杨灿递来的清单,轻轻一扯,那折页便扯成了长长一条。
看着上边那密密麻麻的物资名称,索醉骨总觉得,这是杨灿给她下的套儿。
PS:前天一气睡了十二个小时,昨天早上起来感觉好了,好有精神的感觉。
身上也不酸痛了,一早起来就干活,一天下来,居然写了一章三千多,一章四千多,一章凌晨的七千多,脑子只歇了一天,居然比平时还灵活。
然后今天起来又废了,忽然又开始浑身酸痛,脑子浑酱酱的,不像前天那么严重,当时走路都颤巍巍的双腿无力,但精力无法集中,这一章从早写到晚
第358章 独断
会见官员、听取汇报、决断政务、部署诸事……
于阀上下的一切,此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而运转着。
而在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中,杨灿就是决策中心的唯一首脑。
凡事皆需他用印通过,只要他在文书上落下了印信,立刻便会有无数人闻声而动,或者是有巨额的财资流转四方。
更有甚者,无数人的生死荣辱,亦只在他一言之间,即便是慕容阀嫡次子慕容宏济,连同慕容族中的重要人物慕容渊也不例外。
此时,朱大厨便腆着一副愈发富态的大肚皮,安静地站在杨灿案前。
此刻杨灿正埋首批阅着一份军需物资的调令,见他来了,杨灿也只是微微一顿笔,抬起头看他:“大厨啊,慕容家那两个痴呆儿,近况如何?”
朱大厨脸上立刻露出几分啧啧称奇的神色:“回总戎,那二位如今可是好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