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01节

  大堂内瞬间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沸腾的声浪,议论声、惊叹声此起彼伏。

  “二公子亲自率人袭营?天呐,城主真舍得!”

  “城主对咱们百姓是真的好啊,死守城池不说,如今还派自己的儿子去涉险,这要是袭营不成,二公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有人惊呼着,语气中满是感动,眼眶都泛起了红。

  “于城主一门忠烈啊!”

  “有这样舍生取义的少将军,有这样死守孤城的城主,真是我等百姓之幸!”

  “哎,说起来真是可惜,于家怎么就放着这么好的人不立为城主,偏偏选了一个两岁的小娃娃?他懂什么,能管得了于阀的大事吗?”

  “兄台有所不知啊!”

  一个人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愤慨:“据说,这都是上邽城主杨灿搞的鬼!

  他伙同易舍、李有才等几个家臣,趁着老阀主过世,联手逼宫,欺负阀主夫人孤儿寡母,硬生生把两岁的嫡长孙推上了阀主之位,就是为了把持于阀大权!”

  “畜生!真是畜生不如!”

  百姓们顿时出离愤怒了,身在代来城的他们,本就因于桓虎死守孤城的举动,对其心生感念。

  如今再联想到杨灿“逼宫”的传闻,两相比较,对杨灿的痛恨更是愈发浓烈。

  一时间,大堂内既有对于桓虎父子的赞颂,也有对杨灿的痛骂,褒贬之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

  长街上,戒严的兵士依旧肃立两侧,身姿挺拔如松,目光锐利如鹰,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忽然,一阵轧轧的车轮声、牲畜的嘶鸣声传来,打破了长街的寂静。

  一辆辆马车、牛车、骡车缓缓出现,车上满载着物资,都用厚实的雨布盖得严严实实,捆扎得密不透风,看不清内里究竟是什么。

  于智与莫少羽各自骑着一匹骏马,全身披挂甲胄,身姿挺拔,神情冷峻。

  他们率领着押车的骑兵,护着这支满载物资的车队,匆匆向城南城门驶去,速度飞快。

  车队之中,几辆轻车格外显眼,于家大妹于慧坐在其中一辆车内,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寞地看着窗外的景象。

  此次一同离开的,不仅有她,还有几个年纪尚小的弟弟妹妹,以及几位姨娘。

  车子缓缓驶过一座座曾经富丽堂皇的大宅,那是城中大户的府邸。

  可如今,高大的门楣早已损毁,巍峨的院墙也被拆毁殆尽,断壁残垣,一片凋零破败,竟不如茅草黄泥砌成的普通民居那般完整。

  这眼前的景象,与她记忆中繁华热闹、井然有序的代来城,早已判若两地。

  多愁善感的少女,看着这满目疮痍,眼圈不由得一红,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险些掉了下来。

  不远处,刘波正带着两个随从,手持一卷手稿,本想走上城头,却在看到这支车队时,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站在路边,目光复杂地看着车队缓缓驶过。

  他知道这支车队要去何方,也知道车上载的是什么。

  作为于桓虎的总帐房,代来城中的每一笔粮草、每一件军械、每一分钱财,都要经过他的手。

  桓虎的任何小动作,即便不告诉他,他也能从账目之中察觉端倪。

  只是,眼下他根本没有办法将消息送出去。

  城外是慕容阀围城的大军,戒备森严,城中各处城门也都由重兵把守,日夜警戒不休。

  他没有任何合理的理由派人离开代来城,将于桓虎的阴谋告知钜子与杨灿。

  刘波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心中默默祈祷:“杨灿啊杨灿,你可千万不要上当!

  于桓虎前几日的死守,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守住代来城,而是要和慕容家谈一份更好的卖身契!你可千万莫要中了他的圈套!”

  ……

  城外,慕容阀前军主帅慕容楼,正站在一处高坡之上,双手拢在袖中,微眯着眼睛,目光沉沉地看向代来城南门的方向。

  他刻意遵循了“围三阙一”的攻城之道,在南门方向,未设一兵一卒,仿佛是特意给代来城留了一条退路。

  月光下,城门处的火把、灯笼连成一片,将那支缓缓驶出的车队映照得如同一条游动的火龙,在漆黑的夜幕中格外显眼。

  身旁的副将姜洛忽然轻轻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世人皆称于桓虎为‘代来之虎’,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罢了。”

  慕容楼淡淡一笑,转头看向他,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以为,虎该是什么样子?”

  姜洛一怔,随即正色道:“虎,当威武不屈,宁死不降,即便身陷绝境,也该拼至最后一刻。”

  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慕容楼的笑声打断。

  慕容楼道:“谁说虎便不会退缩?你猎过虎吗?虎若察觉危险,亦会夹起尾巴逃窜,趋利避害,本就是万物的本能。”

  他抬手,下巴向代来城的方向微微一挑:“于桓虎除了投降,你以为他还有第二个选择?他已然自立为阀主,早已没有退路。

  若是他拼光了自己的家底,最终只能任由杨灿拿捏,杨灿会给他机会,让他重新组建军队,东山再起吗?”

  慕容楼顿了顿,又道:“做一只没牙的老虎,对他这种野心勃勃之人来说,比死还要难受。

  打,打不过我慕容军;退,身后无退路可走。这般绝境之下,他除了降,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姜洛闻言,缓缓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疑虑。

  “楼大人,阀主真的会接受他的条件,答应事成之后,让他管理于阀故地?”

  慕容楼微微一笑,语气坦然:“自然,白纸黑字,立据签约,我慕容阀主向来言出必行,岂会轻易食言?”

  “可此人野心勃勃,连自己的亲大哥都反,将来未必会为我慕容家忠诚办事啊。”姜洛依旧忧心忡忡。

  慕容楼淡淡摇头:“由不得他。于阀故地交给他管,不假。

  但他绝不可能再以一阀之主的身份,执掌于阀故地。他不过是我慕容氏用来统合于阀故地的一颗棋子罢了。”

  姜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如此,何必这般麻烦?等我们接管了代来城,找个由头将他杀了,岂不是一了百了?”

  慕容楼摆了摆手,神色严肃起来:“万万不可做此想法。自古杀俘不祥,杀降尤甚。

  失人心、坏名声、逼死战,这是兵家至忌,世间大恶。

  白起坑杀长平降卒,项羽屠戮新安秦众,李广诱杀羌人降众,古来猛将,凡嗜杀已降之徒,谁人能得善终?”

  “杀降,不仅会招冥冥之中的业报,更会寒天下之心,让后来之敌唯有死战,再无归降之意。

  再者,于阀经营天水两百余载,根基深厚,民心归附。

  若是我们不扶植一个于阀故地百姓能够接受的人,想要真正掌控这片土地,不知要耗费多少时间、人力与物力。我们拖不起。”

  “扶植于桓虎,让他替我们统合于阀故地的粮草、兵员,为我慕容氏所用,才能让我们的霸业之旅,不至于在此地消磨太久。”

  说到此处,慕容楼眼中闪过一丝锋芒:“放心吧,等我们打下上邽城,活捉那个两岁的小阀主,把杨灿点了天灯,于桓虎便要率领他的兵马,跟着老夫继续西征,与我一同打天下!”

  慕容楼说的咬牙切齿,慕容家,现在恨透了杨灿。

  ……

  代来城南城城头,于桓虎扶着城墙,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支长长的车队渐渐驶出城门。

  那条“火龙”蜿蜒远去,最终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悬着的心,终于缓缓放了下来。

  虽说他早已知道,慕容家志在天下,不会轻易食言,更不会掳掠他的财货与家眷。

  但这些,都是他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是他日后重新壮大、图谋大业的根本,容不得半点闪失。

  他当初与大哥争夺阀主之位,不过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那万人之上的风光。

  他谋杀了侄子于承业,自幼体弱的胞兄也蹊跷离世,可到头来,阀主之位却落到了一个懵懂无知、年仅两岁的侄孙手中,这让他如何甘心?

  如今,慕容阀大举来犯,意图一统陇上,而挡在他们面前的第一道关隘,便是他的代来城。

  他没有理由,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于阀拼命,为了一个两岁的侄孙效忠。

  若是慕容阀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拥有更大的权力,站上更高的位置,不再局限于代来城这一隅之地。

  那么,认慕容阀主为“大哥”,又有何妨?

  “城主。”刘波走上城楼,对着于桓虎深深抱拳施礼。

  “进城楼说。”于桓虎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城门楼,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刘波走上前,将写好的“绝笔信”递了过去。

  信中字字泣血,字字恳切,详细诉说着自己死守孤城、无力回天的绝望,倾诉着对于氏基业的赤诚,对代来百姓的愧疚。

  最后落笔,便是以身殉城的决绝,情真意切,足以感动天下人。

  于桓虎接过信纸,仔细地逐字逐句品读,将全文牢牢记在心中。

  随后,他将信纸递到烛火之上,看着火焰缓缓吞噬着纸张,直到化为灰烬,才将灰烬轻轻丢进一旁的陶瓮之中。

  “很好,你的文字功夫,果然不凡。”

  于桓虎拍了拍刘波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代来城就这么大,左右皆是崇山峻岭,东西又分别被慕容阀与防我如防贼的大哥堵住,根本伸展不开手脚,一直以来,也只好委屈你,做老夫的账房先生了。”

  他看着刘波,笃定地道:“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走出这片牢笼。

  先是整个于阀,再是更广阔的天地,到那时,你一身才学,必定有施展的余地。”

  刘波垂手恭立在一旁,微笑颔首。

  能替于桓虎掌管财货的人,必须具备沉稳、谨慎、守口如瓶的特质,而他,恰好具备这些。

  于桓虎收敛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明天一早,左右翼城会‘失守’,城中守军‘全军覆没’。

  ‘飞狐口’也会很快‘陷落’;到了后天一早,代来城的北城,会最先‘被攻破’。”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剧,没有丝毫波澜。

  “你提前做好准备,明晚之前,把城中还能运走的物资,再运走一批,切勿留下任何马脚。”

  刘波眉头微微一皱,关切地道:“可是城主,您既已准备了绝命书,届时,如何离开代来城呢?”

  于桓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老夫自然要演一场‘宁死不退’的戏码。

  当众说完绝命之言后,我会当场拔剑自刎。

  届时,手下将士会及时冲上来,‘救下’奄奄一息的我,带着我仓惶撤出代来城。”

  他顿了顿,又道:“之后,代来城‘失陷’的消息传开,我的残兵败将会护着重伤不醒的我,退往陇城。

  代来城一破,慕容军前往于阀腹地的主路便畅通无阻,他们绝不会耗费时间,去攻打陇城这样一座偏僻小城。

  兵贵神速,他们必定会长驱直入,杀向略阳、成济、上邽等重要大城。”

  于桓虎转身看向刘波,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接下来,若是慕容军能趁上邽猝不及防,一举夺城,自然最好。

  若是不能,他们也会派兵围困上邽,转而攻打其他几座大城。

  以慕容阀的实力,再加上于阀腹地的城池,城防远不及我代来城坚固,他们必定能有所斩获。”

  “到那时,侥幸被‘救回’性命的我,获悉于阀将亡的困境,会以‘为于阀故地百姓乞活’为由,代表于家向慕容氏求和。

  我会忍辱负重,以归顺慕容阀为条件,换取于阀故地百姓的安宁。”

  说到此处,于桓虎眼中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风光。

  他打得一手好算盘:他先是“死守孤城”,直到城破“自刎”,展现出宁死不屈的气节。

  再在“侥幸存活”后,为了百姓忍辱负重,归顺慕容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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