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于骁豹这个曾经的纨绔子弟、游侠儿,也在战火的淬炼中,成长为了一位沉稳果决的铁血将军。
可当他看到于桓虎那篇颠倒黑白的移文时,所有的沉稳都瞬间崩塌,他放声大哭,心中满是悲愤与绝望。
他和两千陇骑将士仍在前线浴血奋战,杨灿仍在上邽死守,可他的二哥,却擅自以阀主自居,代表整个于阀,向慕容氏屈膝投降了!
于骁豹不敢想象,当这篇移文传到仍在坚守的冀城、成纪城时,那两座城的城主与将士们,会是何等反应。
他更不敢想象,当上邽城的军民看到这篇无耻移文后,会不会动摇军心,会不会杀了他的侄孙和杨灿,主动献出城池。
“于桓虎,你是于家的罪人啊!”
于骁豹猛地拔出腰间那把布满豁口的长刀,刀尖直指苍穹,仰天咆哮,“我必杀你!我必杀你!”
……
上邽城下,慕容楼尚未收到于桓虎的移文,但于桓虎早已秘密投靠慕容阀,他知道于桓虎那边,会做出何等反应。
“军中粮草,尚可支撑几日?”慕容楼满眼血丝,声音带着连日操劳的沙哑,看向身旁的军需官。
“回将军,尚可支用九日。”军需官躬身回禀。
“九日……九日……”慕容楼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在心中细细盘算着。
他为安全撤退预留的存粮之限,是要够七日之用。
也就是说,他还能在这里再打上两天,两天内若是仍然解决不了粮草问题,便只能果断撤兵。
不过,他所说的“攻”,当然不是指上邽城,而是……凤凰山。
慕容楼猛地站起身,在帐中快步徘徊两圈,停下脚步时,神色已然变得坚定起来。
“这两日,于睿应当就到了。他一到,便让他马不停蹄,立刻赶去凤凰山,劝降李太夫人!”
“记室官”连忙应声,提笔快速记录下来。
慕容楼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不舍,却依旧狠下心来继续下令。
“另外,传我命令,各部即刻做好撤军准备。两日之后,若粮草仍无着落,便退兵至略阳一带构筑防线,派兵巩固后方粮道。”
……
上邽城头,杨灿披着一件猩红的大氅,迎风而立。
风吹起他额前的发丝,大氅的下摆猎猎作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
今天,天象署的老先生又来向他做“天气预报”了,老先生信誓旦旦地说,今日必有大雪。
所以,杨灿迫不及待地走上了城头。
他感觉今天的风比起往日,似乎不是那么冷了,倒是多了几分湿意。
平时的风,可是干冷干冷的。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今日的天,不是寻常阴天的灰蓝色,而是一种发闷、发沉的铅灰色。
杨灿扶着城头的女墙,抬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忽然,一片细碎的雪花被风斜卷着,恰好吹进他微抬的眼眸里。
杨灿眼眸微微一下酸痛,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眼睫猛地一颤,再缓缓睁开时,眼底已蒙了一层朦胧的潮润。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一朵雪花袅袅飘落,落在他的掌心,转瞬便消融不见,只留下一点微凉的湿痕。
杨灿的嘴角,渐渐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看着那飞入掌中便消融不见的雪花,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的大雪。
杨灿不禁朗声吟道:“铁马渡河风破肉,云梯攻垒雪平壕。兽奔鸟散何劳逐,直斩单于衅宝刀。”
第371章 雪笼邽城
雪下得愈发密了,起初还是零星飘飞的雪沫子,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成了漫天遍野的雪绒,像天地间垂落的白纱,将整个上邽城笼罩得严严实实。
城门楼檐下悬着的“葛灯笼”,透出昏黄柔和的光,不算强烈,却恰好照亮了楼下的石阶。
灯光穿破雪幕,能清晰看见密密的雪花簌簌下坠,落在石阶上,转瞬便积起一层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城门楼内暖意融融,杨灿解下身上那件墨色织金大氅,随手丢给身侧待命的侍卫。
他转过身,对着潘小晚,以及身旁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肃手相让:“两位先生,潘门主,请坐。”
侍卫奉上茶来,杨灿笑道:“两位先生洞彻天机,果然如你们所言,这场大雪如期而至了。”
这两位老者,是天象署中造诣最深的两位巫门学究,一辈子浸淫在星象、天气的观测与研究中,性子执拗又纯粹,眼里只有日月星辰与风雨云雪。
只是他们所学,即便是在巫门内部也属于偏门中的偏门,冷门到几乎无人问津,更别提被人这般郑重相待了。
杨灿不仅特意为他们修建了天象署,让他们设馆专研,还允许他们广收弟子、传承学问,这份知遇之恩,早已刻在两位老者心底。
如今他们毕生所学,竟能为解上邽之围出一份力,两位老者难掩心中得意,眼角眉梢都藏着笑意,却又碍于身份,不得不端出几分淡泊谦逊的模样。
老者对杨灿拱手道:“总戎谬赞了,我等不过是依着祖上传下的记载,略窥皮毛罢了,当不得‘洞彻天机’四字。”
潘小晚坐在一旁,看着两位师叔明明喜上眉梢,却还要故作淡然的样子,忍不住抿嘴轻笑。
她今日的打扮,活脱脱一副豪门少奶奶的模样:昭君暖套儿覆在额间,脖项间围着一圈蓬松的红狐风领,衬得那张俏脸愈发白皙娇媚,动人至极。
这身价值千金的行头,是索醉骨送她的。
自从潘小晚出手相助,元澈那孩子的腿疾日渐好转,如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需再调养大半年,便能基本痊愈。
在索醉骨心中,潘小晚便是她的活菩萨,这般寒冬腊月,送一套御寒的衣袍,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点小小心意。
左侧那位老者捻着山羊胡须,清了清嗓子,缓缓回应杨灿的问话。
“杨总戎所询雪后气温之事,老夫倒还真是略有心得。
这大雪之下,天气反倒和缓,可待大雪停歇的次日,气温便会陡降。
等雪停两至三日,便是这冬日里最冷到极致的时候。”
杨灿今日找两位老者,便是为了确认雪后的气候变化。
楼外的雪还在不停地下,城头聚风之处,积雪早已盈尺。
这般大雪,待停歇之时,整座城池怕是要被白雪覆盖。
但,这场大雪之后,气候如何变化,杨灿还得和两位天象署的老学究再确认一下。
杨灿既然以天气为武器,那就得把握得越精准越好。
其实这两位老巫,直到此刻也不明白其中的原理,为何大雪纷飞时,天气反而会温暖一些?为何雪后次日便会骤冷,两三日更是冷到极致?
他们不懂什么冷暖原理,但是他们师徒传承,代代记录无数次天色变化的规律,凭着这些积累,便能精准预判天气。
他们可以断定,此刻虽大雪繁密,风轻而柔,甚至能踏雪赏景,可明晨雪停之后,即便没有风,那寒意也足以“呛鼻子”。
刚从温暖的房中出来时,能冻得人连呼吸都一下子刺痛起来;而在雪后两三日内,气温更是会急剧下降,冷到骨髓里。
这个时代,没有衡量气温的刻度,他们说不出具体能降多少度,只能用“骤冷”“剧降”“寒冷彻骨”这般含糊的言语来形容。
可杨灿知道啊,一场大雪、一场暴雨,都有可能让气温产生十度以上的巨大落差。
如今天气本就极寒,若是两三日后持续降上十度甚至更多……
一想到这里,杨灿眼底便闪过一丝亮色,心情也愈发畅快。
他又与两位老者闲谈了许久,细细问询了后续一段时间的气候变化预测,随后欣然抬手,吩咐一旁侍立的“掌书记”。
“传我命令,着府仓曹即刻调拨木炭一千八百斤、柴薪六百束,送往天象署,供各位先生与弟子取暖。
另,为每位先生准备绵袍二领、麻履两双,弟子减半,三日之内,务必拨付到位,不得有误。”
两位老者闻言,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再次拱手行礼,满面感激:“多谢杨总戎体恤!我等定当尽心观测天象,不负总戎所托!”
潘小晚这时也缓缓起身,戴上暖套,拢了拢皮裘的领口,笑盈盈地说道:“两位师叔年事已高,雪大路滑,我送他们回天象署。”
一行人正要往外走,杨灿却忽然叫住了她:“潘门主请留步。”
潘小晚脚步一顿,转身看向他,杨灿一本正经地道:“杨某还有事与潘门主商量,两位长者这边,我会派人送回的。”
杨灿略一示意,便有侍卫上前,潘小晚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扶着二位长者,仔细脚下积雪,莫要摔了。”
侍卫连忙应声,一左一右搀扶着两位老者,缓缓走出城门楼。
城门楼内,一时间只剩下杨灿与潘小晚二人。
潘小晚抬手,重新掀开昭君暖套,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睨着杨灿,眉眼间一片冶艳灵动。
“不知杨总戎留我,有何事务相商?”
杨灿上前,柔声道:“这么大的雪,你还回去做什么,不如留下。”
潘小晚听了,脸颊微微一红,下意识地背起双手,捂住了身后,嗔怪地瞪了杨灿一眼。
“我就知道,你没想好事!大战在即,你不好好养精蓄锐,净想些乱七八糟的!”
杨灿笑得更加恣意了,上前一步,说道:“不急不急,两位先生方才说了,雪后两三日,才是最冷的时候,这一两日内,我是不会出兵的。”
潘小晚眼珠一转,板起俏脸道:“那也不关我的事,我走了。”
说罢,她傲娇地转过身,便向城门楼外走去。
杨灿见状,轻咳一声,故意拖长了语调,自语道:“唉,本想与潘门主仔细商议一下簉室之礼呢,看来,是我心急了。”
潘小晚的脚步蓦然顿住,猛地转过身,一双杏眼瞪着杨灿,脸颊上的红晕愈浓,连耳根子都红了。
她顿了顿足,娇嗔道:“你就知道用这事儿拿捏我。那四枝梅个个都想巴结你呢,你若想,去找她们啊,为何偏要难为我?”
杨灿似笑非笑,目光下落,似揶揄,似赞赏,道:“她们哪有潘门主这般本领,身怀灭世大磨,威力无穷。”
潘小晚脸上红晕更甚,忽然向前一扑,恶狠狠道:“我咬死你算了!”
城楼内的嬉闹声,被窗外的风雪声轻轻掩盖,暖意与暧昧,在这漫天大雪中,悄悄蔓延开来。
……
与城门楼内的暖意不同,城外慕容楼的军营中,却是一片人心惶惶。
暴雪来临的那一刻,慕容楼的心便乱了,只是雪初下时,天气反倒比平日里温暖几分,稍稍冲淡了他心中的危机感。
他虽不懂雪后两三日会是最冷的时刻,却也清楚,这场大雪,只会让他本就艰难的补给,变得更加艰难。
原本,从后方运来的给养就断断续续,时常被杨灿的陇骑劫掠,如今大雪封路,道路泥泞难行,补给运输只会更加困难。
而且,大雪过后,若是想要撤退,士兵们在积雪中行动迟缓,消耗也会倍增。
他原本估算的七日预留之粮,在这般困境下,恐怕撑不了那么久……
一念及此,慕容楼心中愈发不安,整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天刚蒙蒙亮,雪还未停,可初雪时的暖意早已消散无踪,风也大了起来,呼啸着刮过军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人脸上,像刀子割着一般疼。
慕容楼裹着一件厚厚的狐皮裘,外面又披了一件宽大的锦缎大氅,领口和袖口都束得紧紧的,依旧挡不住刺骨的寒风。
他带着几名护卫,深一脚浅一脚地巡视在军营中,每走一步,积雪都没过脚踝,深的地方甚至没过小腿,格外费力。
营地里,各级官佐正把士兵们从帐篷里驱赶出来,命令他们清理营中的积雪。
清晨的气温骤降,可这些士兵们的衣袍大多单薄得可怜,有的甚至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夹袍,冻得瑟瑟发抖,连握工具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这个时代,棉花虽已从西域传入,在河陇一带有少量种植,却并未普及。
高昌一带虽有将棉花纺织成白叠布的技术,可技术简陋低效,产量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