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来不及离开上邽城的客人,被战争困在了这里。
还有一些地方豪强,举家搬进了城中避难,家中不差钱财,便纷纷住进了“陇上春”。
一时间,这座上邽城最豪华的客栈,反倒客满为患。
客栈掌柜见状,趁机提高了住店价格,还悄悄降低了待遇水准,可客人们即便心中不满,也别无选择,只能忍气吞声。
譬如之前罗湄儿、独孤婧瑶等人住在这里时,两人都是各自租住了一个独立院落,清净自在。
可如今,花同样的价钱,却只能租下独立院落里的一排厢房。
杨灿让老城主李凌霄亲自领衔控制物价,管控的是关乎百姓生计的粮油、布匹等物资,可不包括“陇上春”这样一等一的豪华客栈。
更何况,“陇上春”客栈的东家姓东,即便李凌霄,乃至李凌霄背后的杨灿,也得让他三分,不便过多干涉。
如今,住在天字甲号院东厢房一排三间屋子里的,是一位温文尔雅的中年人。
他的身边跟着二十多个随从,对外自称是一名大皮货商人,姓姬。
这位姬姓商人,正是白崖王姬云烈。
此刻,他正端坐正房之中,面色平静地听着几个部下禀报打探到的消息。
这些部下,每日都在城中四处转悠,搜集着上邽城的各种动静。
“你说,城头的守军,正在征募青壮,把堵塞在城门下的条石,已经搬去了大半?”
姬云烈听到这个消息,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芒,身体微微前倾,显得异常关注。
“杨灿……他这是要反攻?他凭什么?大雪封路、慕容军,我明白了,慕容军要断粮了!”
姬云烈兴奋地拍案而起:“好小子!我还以为,他已是末路穷途,只能等死了,没想到,他竟然在憋大招!”
姬云烈兴奋地在房中走来走去:“于阀接连失城失地,给人一种不堪一击的感觉。
起初,本王也以为,于阀已是强弩之末,不堪大用。
可后来,看到这上邽城中秩序井然,百姓能正常营生,店铺能照常开张,粮价更是稳如泰山,本王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绝非一座即将被攻破的城池该有的气象。”
姬云烈停下脚步,低笑起来:“如今看来,于阀各路兵马之所以如此不堪一击,恐怕多半是杨灿故意为之。
他这是在……诱敌深入!引慕容楼大军深入,然后寻机一网打尽!”
一旁的白崖国直帐郎连忙躬身附和:“大王所言极是!上邽城中始终秩序井然,可见守军并未乱了阵脚。
既然如此,杨灿必然有所依仗,如今看来,他果然是在主动诱敌深入,静待最佳时机,一举击溃慕容军。”
姬云烈离开白崖国潜赴上邽时,只带了二十多人,其中直帐郎与游间使既是他的心腹亲信,也是随行的核心官员。
直帐郎负责他的贴身警卫;游间使则专门负责刺探军情,搜集各方消息。
这时,游间使上前一步,躬身请示:“大王,如今杨灿胜机已显,显然是胸有成竹。
咱们……要不要向他亮明身份,主动与他接触,谋求合作?”
姬云烈脸上的兴奋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他负着双手,慢慢踱着步子,沉吟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不不,不必着急。
杨灿固然是在诱敌深入,但慕容楼那般狡诈,他会不会也在将计就计,此刻,还未可知啊。”
他伸手摸了摸唇上的两撇小胡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等等看。本王国小力微,本钱有限,一旦下注,便只有一次机会,输不起,也不能输。”
“我们再等等。”姬云烈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神色也从容下来。
“王妃已经去了饮汗城,说不定,她会发现,慕容阀比杨灿更值得下注。
这场仗,才刚开始,远没到结束的时候,何必仓促做出选择,再等等,再看看!”
第374章 红妆夜登楼
上邽城下的夜,寒得刺骨,连呼出的气息都凝着白霜。
风卷着碎雪,呜呜地刮过城墙根,更添几分萧瑟。
索醉骨的花厅里,却是温暖如春。
屋子四角各置了一只鎏金火盆,炭火燃得正旺,桌子底下也放了铜制的烘笼,驱散了寒凉之意。
索醉骨与女儿元荷月对坐桌前,八岁的元荷月已出落成娇俏的小美人胚子,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手中捏着一管狼毫毛笔,临摹着大字,而索醉骨,则瞬也不瞬地看向软榻方向。
软榻上,五岁的元澈乖乖躺着,裤腿褪至膝头,白皙的膝盖上,一根根明晃晃的银针整齐排列,泛着冷冽的光。
潘小晚垂着眸,指尖捻着银针缓缓转动,动作轻缓而娴熟。
元澈只觉腿上一阵酸麻,像是有无数细虫在爬,却极是懂事,紧紧咬着下唇,小脸憋得微红,既不扭动身子,也不发出半声呻吟,唯有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泄露了他的难耐。
元澈眉清目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母亲索醉骨相似的明朗,只是此刻因疼痛,眉眼微微蹙着,更显惹人怜爱。
索醉骨与潘小晚,皆是轻熟妩媚的妇人,风情却各有不同。
潘小晚是纯粹的媚,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妖气,而索醉骨的媚,裹着英气,像是带刺的玫瑰,明艳又有锋芒。
潘小晚似是察觉到元澈的隐忍,唇角勾起一抹柔和的笑:“有些酸胀是吧?酸胀才好,说明你的双腿越来越有知觉了,是大好事。
平日里你要扶着拐杖多练习行走,等到来年秋天,你定能稳稳站起来走路。”
索醉骨听到这话,眉眼都舒展开了,感激地道:“潘娘子,真是太谢谢你了,你是我母子三人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我们没齿不忘。”
潘小晚拔下一根银针,凑到烛火上轻轻烘烤消毒,随后缓缓插回针囊。
“大娘子言重了,小晚是医者,治病救人本就是本分,况且大娘子早已付了诊金,我怎敢再承这份人情。”
“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索醉骨连忙摆手,旋即有些愤愤,为潘小晚鸣不平。
“潘娘子这般好的人,那杨灿怎就不长眼睛?他竟纳了阿枝身边三个侍婢为妾,反倒迟迟不把你迎进门去,简直是有眼无珠!”
她越说越气,看向潘小晚的眼神多了几分怜惜:“潘娘子,若是那杨灿敢轻慢你、委屈你,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潘小晚又收了一根针,依旧在烛火上烘烤,轻笑道:“多谢大娘子,其实杨郎并未轻慢于我,他之所以不急着迎我过门,是想以簉室之礼娶我。”
索醉骨听了微微一讶,簉室之礼?杨灿竟要效仿士族大家,以副妻之礼娶她?
若是以簉室之礼迎娶她,那倒确实需要等一等了。
副妻身份仅次于正妻,必须等正妻过门之后方可迎娶,否则便是对正妻的极大不尊重。
只是,在索醉骨看来,潘小晚虽有神医之能,却有过嫁人的过往,要做杨灿的副妻,未免……
她自然不知道潘小晚巫门掌门的身份,只当她是个寻常神医,由此倒可看出,杨灿对潘小晚,是真的看重与喜爱。
索醉骨舒了口气,笑道:“这还差不多,算他还有点良心。”
见潘小晚渐渐收针,索醉骨起身给她斟了一杯热茶,轻轻推到她面前,关切地道:“慕容军围城多日,杨灿他,还应付得来吗?”
潘小晚收针的动作依旧轻缓从容,每收一根,便仔细消毒,再小心装入针囊,神色半点不慌。
听到索醉骨的问话,她抬眸一笑,淡定地道:“大娘子放心吧,上邽城高墙厚,兵精粮足,慕容军想要攻克,难如登天。”
这也正是索家迟迟不肯介入的原因,他们不相信于阀会轻易败亡,非要等于阀实力消耗多些,收缩到退无可退、只能寄望于索家时,才肯出手。
唯有如此,才能让索家的利益最大化,这便是索醉骨与家族沟通后,得到的明确答复。
只是,于桓虎归顺慕容氏的消息,尚未传入上邽城。
若是消息传到,索醉骨恐怕再难如此淡定了。
因为,于桓虎叛归慕容氏,便是慕容军威力最大的一口攻城锤。
不过,索醉骨早已判断过上邽城失陷的可能。
按照她的判断,慕容氏要想夺取上邽城,必定会用攻心之术,只不过慕容氏如何攻心,她还没有想到。
这般心思,她也没藏着,顺势与潘小晚说了出来。
潘小晚听后,轻笑一声:“大娘子说外寇易挡,家贼难防,倒与杨郎说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索醉骨一愣,连忙问道:“他也想到了?他怎么说的?”
潘小晚道:“杨郎说,堡垒,是最容易从内部攻破的。”
索醉骨细细品味着这句话,轻轻颔首:“不错,正是这个意思,言简意赅,甚是精辟。”
“大娘子这番赞誉,小晚也对杨郎说过。”
潘小晚笑着收起最后一根针:“不过,杨郎说,这句话并非他说的,而是出自极北之地的丁零部落,是一位名叫史丹林的酋长所言。”
索醉骨虽然听过丁零、坚昆、奄蔡等北胡部落的名字,却也只是通过西域、柔然等地的人层层转述得知,从未真正接触过那极远之地的人。
丁零、坚昆、奄蔡这些部落,就是斯拉夫人当时的称呼。
杨灿身为鬼谷传人,竟连极北之地部落酋长的话都知道,这份见识,让索醉骨暗暗惊叹。
心底的不服气悄然冒了出来,索醉骨挑眉道:“连这他都知道?既然他这么了不起,对于眼下的困局,可有破解之法?”
索醉骨悠然道:“如今连略城、武山城都已投降,他就不怕成纪、冀城也撑不住,向慕容氏投降吗?到那时,上邽可就成了一座孤城了。”
潘小晚收好针囊,看着元澈自己慢慢褪下裤腿,回眸看向索醉骨,笑道:“杨郎说,若是快的话,上邽之围,今夜便可解。”
“什么?”
索醉骨吃惊之下,一下子站了起来:“上邽之围,今日便可解?”
潘小晚道:“那是自然,这是杨郎亲口对我说的。”
索醉骨追问道:“怎么可能?这些日子,一直是慕容氏主攻,上邽城坚守,杨灿有何手段,能扭转乾坤?”
潘小晚抬手指了指头顶,笑道:“当然是靠……老天爷。”
“老天爷?”索醉骨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大悟:“你是说……这场大雪?难不成,慕容军的补给,要断了?”
“正是。”
潘小晚点头道:“其实,从慕容阀的军队踏上于阀大地开始,杨郎就没想过要与他们逐城争夺、誓死血战。
他故意示弱,再加上慕容军本就强大,且图谋于阀已久,故而慕容军的攻势才会势如破竹。
可这种凌厉的攻势,也让他们越来越骄狂,胃口越来越大。
人之倾覆,皆起于贪,慕容军的补给,早已严重不足,这场大雪一来,便是他们的绝境到了。”
索醉骨一听,心中大急,如果于阀能自己打退慕容氏,那还有索家什么事儿?
击败慕容阀的于阀,声名、地位、人心、实力,必定会跃升一个层次。
而自始至终未发一兵一卒的索家,别说趁机收服于阀,恐怕连在于阀的诸多特权,都难以维持。
索醉骨问道:“此言当真?”
潘小晚甜甜一笑:“当然,杨郎早已派人暗中潜出城,前往成纪见古见贤,往冀城见赵衍,约定联合出手之事。”
“那你说‘可能就在今夜’,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反攻的时机,还未确定?”
“不错。”潘小晚笑靥如花:“杨郎说,慕容军在这里多拖一日,战力、士气便会衰减一分。
所以,他以邽山仓为饵,若是慕容楼足够贪,或许还会多耽搁两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