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29节

  待慕容军行至伏击圈,亢正阳骤然敛去笑意,沉声怒喝。

  刹那间,伏兵四起,杀机骤现。

  先是一轮远程攻势铺天盖地、无差别覆盖敌阵。

  利矢、飞石,铺天盖地。

  紧接着,数百名精气神饱满的精锐步卒便从雪窝中骤然跃起,直扑疲敝的敌军。

  慕容士卒本就饥寒交迫、遍体冻伤,身心俱疲之下又遭突袭,瞬间阵脚大乱。

  他们无力结成防御阵型,单兵战力更是远不及养精蓄锐的伏兵。

  亢正阳麾下兵士以一敌三,仍旧游刃有余、毫无压力。

  待亢正阳率众收兵撤离,雪原之上尸横遍野、血染白雪,一片狼籍。

  慕容军由肉身到心灵,都在遭受着令他们崩溃的沉重打击。

  ……

  偏离主交通线四十余里,有一座夯土铸就、唯有门口砌以青砖的坞堡。

  坞堡墙体以黄土混着糯米、石灰夯筑,厚达数尺,坚硬如石。

  高墙之上排布着垛口、箭楼,四角矗立着高耸的望楼,哨兵持戈而立,十分警惕。

  坞内屋舍连绵,粮仓充盈,牲畜圈整齐排布,街巷间皆是规整的民居。

  这里不仅庇护着吕氏宗族千余人口,如今还收纳了周边十数个村寨避兵祸的百姓。

  这座坞堡叫吕家坞,属于此地姓吕的一家豪强。

  坞堡主堂之内,火灶内赤红色的炭火驱散了一室的寒气。

  吕家大族长吕公屹与一众宗族长者,以及十数个在此避祸的村正、寨主坐于堂上。

  一个面色清癯的幕客正立于堂前,捧着一张移文,声色并茂地大声宣读着。

  “总戎使杨灿,告关陇诸城诸镇、诸坞诸寨军民、山野壮士书:”

  这一纸移文,是杨灿以于阀总戎使身份,向于阀军民发布的第一道文告。

  杨灿亲自带兵追击慕容阀兵马的时候,便已同步派出了许多游骑,前往于阀各地快马传檄。

  如今,他的檄文已遍发各地坞堡、城池、山庄,传至每一方有兵力、有守备的地方势力手中。

  “慕容阀恃其甲兵,妄起贪念,无故兴不义之师,越境侵伐,犯我疆土,扰我生民。

  诸阀相邻,本为唇齿,当守睦邻之约,共护陇土安宁。

  然慕容阀穷兵黩武,屠戮乡野,致阡陌荒芜,百姓流离,此逆天悖道之行,为天地所不容也。

  今慕容阀孤军深入,补给断绝,士卒无食,牛马无草。

  疲敝困顿,战力枯竭,前路受阻,后路难归,此乃天谴降罚,灭寇正时!

  今吾特此传檄,昭告关陇全境: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坞无分大小,兵无分多寡,凡我于阀子民,皆有守土诛寇之责!

  慕容溃兵四散,狼狈奔逃,此时不击,更待何时?”

  吕公屹听到这里,一种代表着野心的光芒,开始在他眼中闪烁。

  “各部军民,当同心戮力,同仇敌忾。有甲兵者出兵截杀,有坞堡者设伏堵截,有粮草者接济追兵,有耳目者通报敌情。

  诸君勿惜人力,勿吝物力,不分胡汉,不论贵贱,共伐残寇,清扫溃兵。务使慕容残军不得安歇,不得觅食,不得喘息!

  凡助剿有功者,战后论功行赏,赐粮授田;隐匿寇踪、坐视旁观、通敌资贼者,同罪论处,绝不姑息!”

  这篇檄文,自是邱澈、秦太光等人为他所拟,杨灿看罢,只是提笔,把陈布雷那句名言加了进去。

  只加了这一句,倒是让这些齐墨弟子,对杨灿的文采也是刮目相看,又让他小小地装了一把。

  听罢这番檄文,大厅中众人心中都不禁血气翻腾,纷纷把目光投向吕公屹。

  吕公屹“咔咔”地转着手中一对铁胆,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瞧众人脸色,他便已经明白众人心意。

  吕公屹豪笑一声,站起身来:“诸位,我等本以为慕容阀得了天命,之前向于桓虎移文投诚,也是为了保一方百姓,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即便只是为了对阀主和杨总戎有个交代,也不能不有所行动。

  更何况慕容阀所为,天厌人弃。诸位以为如何?”

  厅中众族老和村寨首领,纷纷出声响应。

  吕公屹见状,马上高声道:“好!坞中青壮,择选一半,立即清点刀矛弓弩,备好干粮寒衣。

  老夫会派亲信子侄,领兵出战,袭扰慕容溃军!

  各寨主村正,你们派兵几何,自行决定。总之,回头向杨总戎呈送战报时,老夫会一一列明的!”

  那些村正寨主,这时要向于阀表态,证明他们始终是忠诚于阀的,自然不敢再存保存实力的念头。

  就他们这点兵,一旦于阀驱尽慕容兵马,他们哪有相抗的能力,自然是要将功赎罪的。

  同样的事情,在于阀领地上各处坞堡、山庄、大镇上,同样上演着。

  杨灿、崔临照、索醉骨,各领一路骑兵,人马精简,机动性极强,穿行于荒山野岭之间,神出鬼没,时而绕至侧翼突袭,时而截断小股掉队敌军,杀伐迅猛,不留余地。

  亢正阳、邱澈、秦太光、程大宽各领兵卒,埋伏设计,不断攻击本就行进缓慢的慕容败兵。

  成纪城主古见贤,冀城城主赵衍,也是兵分骑步,自主作战。

  各坞堡出兵,主要是游击作战,却也让慕容溃兵更加不得休息,时时如惊弓之鸟。

  战事一起,诸路兵马根本不可能及时通讯,只能各自为战。

  他们分散在绵延百里的撤退路线上,互不通讯、互不驰援,却有着唯一且一致的目标,叮住慕容溃兵,把血肉一块块地撕咬下来。

  其实杨灿本可集结全部兵力,与慕容军展开正面大决战,一举全歼敌军。

  但两相权衡,他宁愿耗费粮草,也不愿折损麾下士卒性命。

  东顺负责的后勤补给也十分给力。

  他派出一路路仓兵,前往各处暗仓、秘囤取粮,又从中分派人手驻守要道,及时联络追兵,为他们提供补给,保障了绞杀始终不断。

  慕容楼撤兵时,尚有精锐战兵一万五千、辅兵万余,数日的败退行军,始终没有大规模的正面决战,便已日渐崩溃了。

  距略阳城还有三日路程时,因为沿途不断被绞杀,再加上伤病、疲惫、掉队的士卒,此时所余战兵已不足九千,辅兵更是不足五千之数了。

  慕容楼一路行军,一路对已不成建制的各军进行了整编。

  前路军仍为刘儒毅部,因为他负有特殊使命,必须在前。左翼并入前路军,以强化前锋突破能力。

  右翼尤八斤部,行于前路军之后,因为慕容楼观己军伤损情况,料定到了略阳城,也得由攻转守,陷入被动。

  因此他有意让尤八斤在前往略阳、武山的岔路口,分兵回武山,如刘儒毅一般,抄掠全城粮草,然后弃武山而赴略阳。

  慕容彦所部则并入中军,原本交替掩护、负责断后的两路人马,因为减员最为严重,所以两路合为一路,仍旧负责断后。

  慕容军在一步步向着略阳靠近,杨灿八路人马,再加各坞堡的游击小队,则是一路埋伏、奇袭、绞杀,长路未尽,追杀不休。

  ……

  临洮,独孤阀尚不知在于阀地面上,战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

  不要说独孤阀此时尚不知于阀地界上陡然发生的形势逆转,就连索阀,也不知道。

  毕竟,索阀安排在于阀的总负责人是索醉骨,而索醉骨,现在已经算是半个杨灿的人了。

  临洮城外,冰雪封冻,枯槁的榆柳枝干裸露在寒风里,死寂地戳在荒芜的原野之上。

  独孤阀在城外的别业依山而建,青灰色的石墙厚重巍峨。

  若是春夏秋时,由山景衬着,这幢庄园自有清雅出尘之意,而寒冬时节,却只剩满目萧瑟凋敝。

  不过,别业内并不冷寂,因为索阀派来的使者索弘索二爷,如今就住在这里。

  今天,独孤阀阀主独孤望亲自来会晤索弘,别业内的人气也愈发地旺了。

  庄园东侧的静思堂内,鎏金铜炉里炭火烧得正旺,索弘和独孤望,便围着铜炉而坐,铜炉上便温着一壶上好的黄酒。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饮酒,脸上红润,已经带了三分醉意。

  索弘倒真是老当益壮,年逾花甲,却依旧身骨硬朗、精神矍铄。

  尤其是爱妾陈幼楚给他生了个小儿子之后,这老爷子活得愈发精神了。

  半秃的头顶、鹰钩鼻子、深深的法令纹,居然不再那么盛气凌人,乐呵呵的时候,竟有了几分慈祥的意味。

  独孤阀阀主独孤望五十出头,容貌比索弘清俊儒雅一些,眉宇间一派平和。

  看上去,他就像一位不问世事的隐士文人,全然没有一方门阀之主的凌厉锋芒。

  可是,做为阀主从小培养的人,性格也好、城府也罢,又岂会简单了。

  堂外寒风呜咽,屋内炭火噼啵,衬得氛围愈发静谧。

  “独孤阀主,陇上寒冬,风雪阻路,我从金城远道而来,已经足见我索家诚意了。”

  索弘呷一口酒,笑微微地看着独孤望:“却不知,独孤家,愿不愿意和我索家,做这个朋友呢?”

  独孤望莞尔一笑:“索二爷,咱们两家,一直以来,也算和睦友好啊,难道……还不算朋友?”

  索弘摇头:“索二来了三天了,之前都是独孤瞻接待,我已把来意说与他听,相信阀主你已心中了然。

  我说的这个朋友,指的是攻守同盟,阀主就不要刻意搪塞了。”

  独孤望敛了笑意,沉默片刻,轻轻一叹:“索兄,慕容氏与我独孤氏一向交好。

  我独孤氏和你索氏做为近邻,两百年来,一直也是相安无事。

  难不成,现在非得逼我在你们两位朋友之间做个取舍?”

  索弘闻言冷笑,深刻的法令纹骤然绷紧,方才的温和慈祥瞬间褪去,周身泛起冷厉锋芒。

  “独孤阀主,你说这话就是自欺欺人了。如今北境纷乱,你以为,起兵作乱的只是慕容一家?

  慕容氏,只不过是率先发难,开了个头而已,总要有人先开头的。

  不管他是谁,既然开了这个头,河陇两百年的太平安宁,也就从此结束了。”

  索弘语气冷硬,字字清晰:“我索家,实力不输慕容氏,和你独孤氏又是比邻而居。

  无论如何,乱世之中,都是你我两家守望相助,才能为宗族谋求一个长远前程。”

  独孤望听得微微动容,神色有些迟疑起来。

  索弘一见有门儿,马上趁势打铁,正色道:“我也不瞒阀主,无论如何,于家,我索家都保定了!

  只要有我索家出兵参与,慕容氏想吞并于家,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就在此刻,我金城已然大军云集,随时可驰援于阀。

  独孤阀主,如果,独孤氏不愿和我索家联姻,只想独善其身,那也未必不可。

  只要你独孤阀主承诺,不会攘助慕容氏。如若不然……”

  索弘微微直起腰来,鹰钩鼻子微微抬起,一字一顿地道:“纵然两面开战,我索家,依旧游刃有余。

  诸阀争霸,选边站队,须格外谨慎,须知一步踏错,便是满盘皆输。

  独孤阀两百多年的基业,阀主您……可千万慎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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