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骁豹冷下脸道:“你们不愿意去,那我自己去。”
这句话一说,众人顿时哑然。
自从看到于桓虎归顺慕容阀,并且号召于阀军民向慕容阀投诚的移文之后,于骁豹便怒不可遏。
那时他便开始联络分散出去,袭击粮道的人马重新集结,他要……亲手杀了于桓虎。
于骁豹缓缓抬起眼睛,扫视了一眼帐中众将,把酒碗往几案上重重一顿,沉声道:“他不是旁人,他是于桓虎,是我二哥,是于家嫡房。
可他,叛降慕容氏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于骁豹一巴掌将酒碗拍碎,碎碴扎破了手掌,流出了鲜血。
“他必须死!且必须死于我于家人之手,方能洗刷家族污名,为于家挣回几分颜面!”
于骁豹用带血的手掌“啪啪”地拍了几下自己的脸庞,脸上染了血,更显狰狞。
“不然的话,我于家还有何脸面统御军民?”
帐内诸将面面相觑,片刻后,一人猛然拍案,高声怒吼:“好!我等便追随剑尹,纵使赴死,亦无怨无悔!”
这群人虽领兵日久,辗转劫掠粮道,历经大小战事,已然蜕变为合格的军中将领,可骨子里游侠轻生死、重意气的本性,从未磨灭。
“哼,你们又要去做游侠儿了?”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紧跟着,便有三人走了进来。
头前一人身材高大,肋下挟了一口无鞘的铁剑,正是“一刀仙”萧修。
另外两人走在他的后面,同样魁梧高大,气质却略显儒雅,乃是楚地墨者的左右将。
一见三人,帐中众人纷纷起身行礼:“见过剑魁、见过左右将。”
于骁豹慵懒倚靠在案几后,满身酒气,并未起身,只是眯起眼眸,漫不经心地斜睨萧修。
“萧师兄,看来我是没福气娶你女儿了。”
他的语气轻佻无赖,肆意调侃道:“惊鸿丫头才三十出头,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守不住的。
师兄啊,我不用你与我同去,你走吧,回去,赶紧给她找个男人嫁了。
要不然,她为了我熬呀熬的,熬到坐地吸土的年纪,肯定熬不住的,那时候再去找野男人,我在下面多没面子。”
“啪!”萧修一个大嘴巴子扇到了于骁豹脸上,然后飞起一脚,把他踹了个滚地葫芦。
萧修挟着剑,在于骁豹的位置上坐了下去。
于骁豹迷迷瞪瞪地趴在地上,指着萧修,咬牙切齿:“你是剑魁,你是师兄,你是我便宜丈人,那又怎样?
我……我才是陇骑主帅,姓萧的,你竟敢如此欺我?信不信我往死里欺负你女儿啊?”
萧修没理他,大马金刀地坐定之后,便冷冷扫了帐中众人一眼。
“咱们虽然都是骑兵,不过,要杀于桓虎的话,也未必没有机会。”
于骁豹还要再骂,一听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有机会?什么机会?”
萧修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我等奉命,从上邽出兵之前,杨总戎曾单独召见过我,告诉了我一件事。”
于骁豹一下子坐了起来,分了分额前披散的头发,瞪眼道:“什么事?为什么我不知道?”
萧修没理他,而是对帐中诸将道:“杨总戎说,于桓虎身边,有咱们的人!”
……
夜色沉沉,武山城笼罩在静谧黑暗之中。刘波带人抬着数筐酒肉吃食,缓步登上城头。
于桓虎行事谨慎,入驻武山城后,便立刻接管全城防务,尤八斤留守城内的兵马乐得清闲,并无半分异议。
刘波素来充当于桓虎身边大管家的角色,城池防务既已移交,军中饮食供给便自然由他全权负责。
以他如今的地位,本无需亲自登城送物,大可吩咐手下人办妥。
但刘波为人宽厚慷慨、体恤下属,这品性早在代来城便人尽皆知。
故而此番他亲自送酒肉上城,城头守将唯有满心感激,未曾有半分疑虑。
酒肉逐一分发完毕,城头守军将士尽数放开肚量,大快朵颐。
当世军纪分明,南朝严控军中禁酒,非庆功大捷不得饮酒。
北朝禁令虽存,却早已形同虚设,将领带头饮酒,无人管束。
而陇上八阀军纪更为松散,本就没有禁酒的规矩。
如今天寒地冻,喝点酒还能暖暖身子,守城将士自然每人都要来上几口。
酒本辛辣之物,要在酒中下毒,是最容易遮掩的,所以……
三更左右的时候,北城门城头上下,已是一片静寂,根本没有军士巡弋,城头上只有刘波和他带来的那些人还保持着清醒。
刘波心中早有预判,也许,到了钜子“唤醒”他的时候。
当他被“唤醒”,那也就意味着,他不再有机会潜伏下去。
不过,杨灿已经发动全面反攻,慕容楼的兵马覆灭在即,于桓虎这个祸害,杨灿会不趁机解决吗?
所以,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等,等人来找他联络。
就在今天下午,他登上城头的时候,被他等到了。
他听到了从旷野里传来的狼嚎声,在旁人眼里,那只是普通的狼嗥,而从它的长短和节奏里,刘波却听出了不一样的讯息。
于是,今夜,他行动了。
当城门外的吊桥放下后,城门上那根包了铁的硬柞木大门闩,也被人抬了起来。
这根门闩长三丈,重三百多斤,由六名大汉扛起,顺直放入城门洞,随后厚重的城门便吱呀呀地打开了。
这时,刘波站在城头,亲自拿起火把,向着城外下午传来狼嗥的方向,左转了三圈,右转了三圈。
片刻之后,一匹匹快马,从夜色中出现,向着城门的方向疾驰而来。
于骁豹一马当先,裹挟着一身的杀气,到了城下,见大门洞开,两串灯笼从城上直挂下来,隐约照清了城下甬道,便毫不迟疑,长驱直入。
此时,刘波业已从城头跑下来,上了马,迎候在城门内侧的大街上,在他身后,几名部下高高举着火把。
萧修策马,向他迎去:“可是刘先生?”
“正是刘波。”
“请刘先生引路,直取于桓虎居处。”
刘波一听就明白了,三十六计中,擒贼擒王是第十八计,斩其魁首,瓦解其众,先擒主帅,余党自溃的突袭战术,对这个时代的将领们来说,并不陌生。
很显然,城外这支于家军兵力有限,没有把握四处发动攻击以控制全城,所以,要行斩首之计。
刘波二话不说,拨马便走,引着他们便冲向城主府。
一千七百余骑,打起火把,纵横街市,马蹄践踏处,声如殷雷。
武山城中自有巡夜的士兵,可是忽闻急骤的马蹄声起,他们又不知道城门已破的消息,惊怔间尚不辨敌我,滚滚铁骑驰来,长刀过处,已经将他们结果干净。
转瞬之间,尤八斤的城主府便被铁骑层层围困。千余骑兵封锁府邸各处出入口与连通要道,数百名骑士利落下马,趁府中侍卫反应不及,持刀冲杀而入。
于桓虎原定次日清晨拔营前往略阳,昨夜便早早安歇。前院骤然响起厮杀呐喊,他被贴身侍卫紧急唤醒,仓促披挂战甲,提刀率领亲兵往前院驰援。
行至二进院落的岔路口,他便迎面撞上了于骁豹。
于骁豹身着半身寒铁甲,手握锋利斩马剑,身侧簇拥着一众战意凛然的楚墨游侠。
众人高举火把,火光映得豹爷须发倒竖,满身杀气,凛冽逼人。
一时间,于桓虎神志有些恍惚,这……还是我那个纨绔的三弟吗?这……就是那个死乞白赖到我府上打秋风的于骁豹?
这般杀伐凌厉、气势慑人的模样,全然判若两人。
于骁豹也看清了迎面而来的于桓虎,猩红眼眸中顿时翻涌着怒火与屈辱,杀意凛然。
“老三,是你,你……怎么进的城?”
于桓虎不知道于骁豹领了多少兵来,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控制了全城,但,他知道,这座城主府,眼下已经变成了困住他的牢笼,而于骁豹,就是这座牢笼的主人。
“于桓虎!”于骁豹直呼其名,冷笑道:“你不必管我是怎么进的城,我来,就是取你项上人头的。”
“老三,”于桓虎的声音有些沙哑了:“你我一母所生,同胞兄弟,从小到大,我这个二哥,可待你不薄,你……居然要杀我?”
“对!”于骁豹两眼猩红,咬牙切齿地道:“就因为你我一母同胞,所以,你更该死!”
于骁豹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饱含恨意,双手紧握斩马剑,步步向前逼近。身旁楚墨游侠一手持剑、一手举火,同步前行,压迫感扑面而来,气势骇人。
于骁豹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兵之时,侄媳索缠枝牵着年幼侄孙于康稷,郑重向他一拜的模样。
那对孤儿寡母,何其无助。
如今杨灿声势日盛,已然盖过阀主,于桓虎却在此刻叛降慕容氏,置同族至亲于不顾,侄孙日后处境定然愈发艰难。
于阀万千军民,又会如何诟病于氏一族?
为了那孤苦孩童的一拜,为了于家存续的颜面,他今日必须亲手斩杀于桓虎。
见于骁豹执意要下死手,于桓虎眼底痛楚尽数褪去,只剩下满腔怒火。
这个混账素来纨绔无能,常年依附家族混吃度日,于家权柄向来由大哥与自己掌控,何时轮得到这个没用的废物,以家族之名清理门户了?
于桓虎目光转冷,长刀前指,厉声喝道:“就凭你?老三,好大的口气!既然你执意寻死,敢不敢与我单打独斗,决一死战?”
萧修一听,心中便是一动,马上就想出言喝止,现在这座府邸已在他们控制之下,谁要跟你单打独斗?
即便真要单刀独斗,萧某出手,自可取你性命,也不用让骁豹上啊。
只可惜,他的反应还是慢了一刹,于骁豹已然大笑一声,爽快地道:“好!某正有此意!”
他把斩马剑,向对面于桓虎傲然一指:“老二,我知道,你一向瞧不起我。那,你我今日,便坦荡一决,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第383章 手足
武山城主府,二进院落。
陇骑将士层层围拢,叠成密实的人圈,中间空出数丈方圆的空地。
一柄柄火把高高擎起,跳动的赤红火光泼洒而下,将空旷的院落照得通明如昼。
寒气浸透夜色,将士们屏息凝目,死死盯住场中二人。
他们口鼻间呼出的热气遇冷凝结,化作一团团青白雾霭,在冷风中转瞬飘散。
院中人数众多,却无一人出声,死寂沉沉。唯有火把木柴燃烧的噼啪脆响,在静谧里格外清晰。
于桓虎缓缓抽刀,金属出鞘的冷涩声响划破寂静。
他随手将刀鞘掷于地面,宽厚的肩背微微弓起,摆出备战姿态。
身躯魁梧硬朗,加之久居上位沉淀的威压,一身凛然气势颇有生人勿近的效果。
于骁豹的气度分毫不让。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相,要不然,当年他凭什么迷得萧家惊鸿师侄女五迷三道的?
还不是因为,他是个帅得不得了的俏师叔。
不过,昔日的他,眉眼间总带着几分轻佻张扬,意气风发却略显浮躁。
可如今率领陇骑杀伐征战,风雪砺骨、刀光淬心,早已磨平了周身的浪荡锐气。
此刻他下颌线条锋利冷硬,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悍然杀气。掌中一柄斩马剑形制朴素,唯有开刃处雪亮澄澈,流转着刺骨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