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38节

  错愕、不解、恍然、暴怒……复杂神色在他眼中转瞬更迭。

  最终,他带着满腔不甘与怨怼,仰面轰然倒地。

  变故骤生,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怔在原地,来不及反应。短短瞬息之间,两条人命已然陨落。

  于骁豹手提染血斩马剑,纵身一跃拦在莫少羽身前,厉声喝问:“你做什么?”

  莫少羽满面堆笑,双膝一弯,立即跪倒在地,把手中血刀一横,双手托着,高高举过头顶,姿态极尽谦卑。

  “在下陇城少城主莫少羽,家父乃陇城城主莫凡,愿向将军乞降!”

  他不识眼前之人身份,只顾谄媚讨好,语速急促:“此二子乃是叛将于桓虎血脉,留存必为后患。

  晚辈将其斩杀,一来为将军除去隐患,二来表我归顺赤诚之心。晚辈愿为将军引路,助于阀收复陇城,重树旧帜!”

  于骁豹持剑伫立,望着眼前趋炎附势的男人,一时默然。

  一旁的萧修心思微动,暗自思忖:于骁豹亲手斩杀于桓虎,若留下他两名子嗣,终究是心腹大患。

  且陇城囤积着于桓虎的大批物资,城池坚固,若是强行攻取,必定死伤惨重、损耗巨大。

  一念至此,萧修闪身踏出,挡在于骁豹身前,目视莫少羽沉声确认:“少将军果真能劝令尊献城归降?”

  莫少羽连忙应声,恳切地道:“将军明鉴!家父本就忠于于阀,从无叛离之心。

  是那于桓虎,惺惺作态于代来,假作重伤,退守陇城,我父自然接纳。

  未曾想他入城之后反客为主,强行掌控全城。家父只得忍辱蛰伏,静待翻盘时机。

  如今于阀大军压境,家父自然顺势响应,竭诚归降!”

  于骁豹缓缓握紧剑柄,寒意自眼底漫出,冷声发问:“我听闻,你迎娶了于桓虎的女儿?”

  莫少羽陪笑道:“一介妇人罢了,怎及我父子忠于于阀的赤诚之心?私情小事,无碍大局。”

  于骁豹鼻中喷出一团青白雾气,骤然偏过头去,不愿再多看此人一眼。

  他担心,再多看一眼,他的手中剑,就会忍不住劈下去。

  ……

  武山城主府外,长夜如墨,寒风吹彻。

  正门之前,两军对峙而立,如两道凝固的黑色铁墙,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一侧,陇骑列阵肃然。

  骑兵端坐马背,腰间佩刀、掌中执矛,弓弩斜挎肩头,马缰紧握掌心。

  战马口鼻不断喷吐白雾,人马皆裹在寒雾之中,宛如肃杀天兵,气势凛然。

  另一侧,是仓促集结、赶来驰援的于桓虎余部。

  于桓虎将精锐主力尽数带出代来城,此次押运粮草前往略阳,随行兵马足有四千之众,几乎倾尽全部实力。

  此地城区狭窄,兵力难以铺开,骑兵优势无从施展。若是拼死血战,陇骑未必能占上风。

  原飞狐口守将赵腾云身披皮铠,手握长刀,面色赤红,周身戾气翻涌着。

  他身后步卒列成整齐方阵,长枪斜举,枪尖寒光密集如猬,直指前方。

  两军尚未交锋,剑拔弩张的紧绷感已然压得人喘不过气,杀伐之势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城主府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

  “吱呀~~~”

  大门开合的声响并不算洪亮,却在死寂的夜色里格外刺耳。

  两队陇骑兵士高举火把,鱼贯而出,迅速在石阶两侧列成雁翎阵型,肃然伫立。

  萧修等一众将领紧随其后,缓步走下台阶,方才归降的莫少羽亦躬身随行。

  最后,于骁豹手提滴血的斩马剑,阔步踏出府门,孤身立于石阶之上。

  门外守军望见这一幕,心头齐齐一沉。

  城主府已然易主,于桓虎多半凶多吉少。

  不过,他们并未从这员身材魁梧、手提斩马剑的猛将手中,看到于桓虎的人头。

  于骁豹立在阶上,漠然扫视下方军阵,低沉的嗓音穿透寒风,清晰地响彻全场。

  “某,于家三爷,于骁豹。”

  “于桓虎身为于氏族人,受宗族厚养,却背族叛家,投效外敌慕容氏。

  今日,我于骁豹,已然为于氏家族清理门户,亲手杀之!”

  “尔等将士随其征战,乃奉命行事,非本心所愿。如今于桓虎已死,迷途知返,正当其时!何不弃械归降?”

  话音落下,下方军阵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代来军乃是于桓虎一手打造,只知效忠主将,对于阀本家并无太深归属感。

  因此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但迟疑的气氛已经像潮水般在军阵中悄然蔓延开来。

  阶下,刘波踏前一步,让火把照亮了自己的脸。

  “诸位同僚,我刘波也曾受于桓虎器重,本欲为二爷拼死效命。

  可如今二爷已亡,于家既往不咎,愿接纳我们归降。这般良机,岂能错失?”

  刘波在军中素来颇有威望,他亲口归降、现身劝说,本就动摇的代来军,骚动愈发强烈起来。

  赵腾云见状,顿感大势不妙,当即挺身上前,怒目斥责昔日同僚。

  “刘波,你无耻!二爷待你恩重如山,旁人可降,唯独你不该降!你这背主求荣的卑劣鼠辈!”

  怒骂声未落,前方一道黑影骤然窜出。

  萧修身形一晃,快如鬼魅。凛冽寒风将他散乱的黑发尽数吹得笔直。

  他肋下那口八面汉剑刺出,寒光一闪即逝,短促、锋利、狠戾。

  赵腾云眼中仅捕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寒芒,下意识地横刀格挡。

  “铮!”

  金铁交击之声轰然炸裂,蛮横厚重的力道震得赵腾云虎口发麻,不受控制地连退三步。

  他的身形尚未站稳,第二剑已然近身。

  萧修侧身压步,身姿微伏,动作诡异刁钻。八面汉剑贴着长刀刃面滑入,一抹细薄寒芒,轻轻擦过赵腾云脖颈。

  一击得手,萧修即刻收剑后退,动作干脆利落。

  一丝妖艳细密的血线,缓缓在赵腾云脖颈处浮现、蔓延。

  赵腾云双目圆睁,喉咙发出咯咯的沙哑闷响,发不出半声惨叫。

  他一手死死捂住流血的脖颈,一手垂握长刀,眼中悍然杀气快速消散。

  下一秒,长刀哐当落地,魁梧身躯颓然倒落尘埃。

  两刀,斩一将!

  代来军深知赵将军勇武,可见他竟在此人手下撑不过两刀,不由惊呆了。

  莫少羽见状,立刻高声呼喊,搅动军心:“我身为于桓虎女婿,尚且能割舍私情、归顺于阀,你们还在迟疑什么?”

  于骁豹目光冷冽,紧随其后沉声喝道:“我以于家三爷之名立誓,今日但凡弃械归降者,过往罪责一概不究!还不弃械!”

  “当~~!”

  不知是谁率先松手,兵刃落地,发出清脆撞击声。

  紧接着,长短兵器接连坠落,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望着赵腾云冰冷的尸体,前列几名将领浑身颤栗,再也不敢抵抗。

  众人屈膝跪倒,双手伏地,向石阶之上的于骁豹垂首臣服:“末将……愿降。”

  夜色之下,无数将士接连跪倒,如同被长镰放倒的麦浪,沿着长街整齐地倒伏过去。

  冰冷的火光映着满地的兵刃,也映着跪伏一地的茫茫兵甲。

第384章 腊八

  略阳城主府,花厅之内地龙烧得炽旺,暖意氤氲,驱散了隆冬的酷寒,一室温润如春。

  一张结实的榆木几案上,摆着一具三足的红铜爨炉,炉腹内暗红色的栎木炭,透过镂空的雕花,把热力散逸了出来。

  炉上一口宽沿浅腹的铜釜,水已沸,翻滚着肉香、菌鲜的滋味。

  杨灿安坐主位,右手侧是武山城主尤八斤,左手侧为新任略阳城主邱澈,对面则是略阳城曲督程大宽。

  杨灿夹起一箸切得薄透、略带冰碴的羯羊肉,送入滚沸的釜中轻涮数下,再拎出浸入蘸料里微凉。

  他抬眸轻笑道:“今夜崔夫子已派人将慕容楼押送至我处。此人该如何处置,诸位不妨各抒己见。”

  此前,崔临照联袂古见贤、赵衍两位城主,仅凭一锅锅热粥,兵不血刃瓦解了慕容楼麾下一万两千余众的兵马。

  三人将这批慕容军精锐就地拆分收编,少量士卒划入于阀军中,余下大部分人马,尽数要押解返程,准备分别安置在上邽、冀城、成纪三地。

  收服降兵之后,三人未作逗留,即刻就要率军西归。

  一来,这批降兵新近归降、人心未定,人数又极为庞大,不宜随军辗转。

  二来,此番杨灿倾巢出兵,后方防务空虚,急需可靠之人坐镇稳住大局。

  苍狼峡方向,大雪过后,玄川部落的符乞真已然丧失强攻之力。

  此人本欲率轻骑奇袭,可尉迟沙伽早已谨遵杨灿吩咐,于关口筑防死守。

  山口外尽是荒原,无高大林木可供采伐,根本无法打造攻城器械,关隘断然不会被破。

  可兵家行事,须防万一。倘若符乞真铤而走险,用诡计攻破关口,直插于阀腹地,必成心腹大患。

  除此之外,于阀旁支子嗣繁多,如今阀主年少、根基尚浅。

  杨灿领兵在外,又因于桓虎一事,致使嫡房一脉威望折损严重,难保旁支之人不会心生妄念,趁机夺权作乱。

  正因如此,崔临照携两位城主火速返程,便是为于阀后方钉下一根定海神针。

  故而崔临照并未滞留,仅派人将慕容楼押送而来,自己则与古见贤、赵衍一同,押送万余降兵踏上西归路途。

  几人身前的几案上,食材琳琅满目,尽数规整码放在白陶盘与青釉碟中。

  荤食除了陇右驰名的羯羊肉,还有山中猎获的野黄牛肉、山兔肉,以及风干储存的鹿肉,一律切作匀薄肉片,红白肌理分明,色泽鲜亮。

  至于素菜,则有菘菜冻青、松蘑耳菌,野笋干,野雀脯,还有冻出了细密蜂窝状的冻豆腐。

  程大宽夹起一片鲜肉,在釜中涮烫片刻,裹上青盐、豆豉、野蒜酱与腌韭花调和的蘸料,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吃得眉眼舒展、满口生香。

  听了杨灿的话,他放下筷子,豪迈地道:“总戎,此事何须斟酌?

  咱们不如择一个黄道吉日,当众将慕容楼处斩,祭奠阵亡将士,扬我于阀军威便是!”

  “不妥,不妥。”

  邱澈端起酒杯,浅笑着摇头:“程督啊,你性情过于耿直坦荡了,却不知此刻斩杀慕容楼,恰好遂了慕容盛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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