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虽是埋怨,她却顺势任由郑常虚扶着,身姿袅袅,一同走入厢房。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头寒气与旁人视线,倚翠猛地扑入郑常怀中,气息微喘。
“小冤家,我这次为你揽下大批食材供货的差事,你定然赚得不少。今夜,你可得好好陪我。”
倚翠一走,院中值守的丫鬟们纷纷松懈下来,四散躲入就近厢房避寒取暖。
趁着院中无人留意,一个搬运食材的伙计,将两袋沉甸甸的菜蔬,压在两名粗布短褐男子肩头。
他压低声音,哄诱道:“跟着我走,乖乖听话,待会儿便赏你们糖饴吃。”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二人听闻有糖,立即两眼一亮,乖乖扛着菜蔬袋子,跟着那人走去,一句闲话也不敢说。
……
与此同时,独孤阀府后宅,僻静清幽的沁瑶院里,这里是独孤家嫡房大小姐独孤婧瑶的居所。
院内落雪已扫,墙角栽着几株寒梅。
屋内屏风掩窗,暖帐低垂。
佛堂整洁素雅,正中供奉阿弥陀佛,莲台流光、宝相庄严,身侧侍立观世音菩萨,眉目温婉、慈容静好。
独孤婧瑶身姿挺拔如霜间翠竹,纤白秀美的手指拈起三炷清香,郑重插入香炉,垂眸合掌,静心默念了一篇经文。
礼佛完毕,她缓步走出佛堂。
一名侍女俏生生立在描金漆木食案旁,见她出来,微微屈膝行礼,轻声禀报道:“姑娘,清慧师太已然抵达府中,遣人传话,姑娘你随时可以动身了。”
“知道了。”独孤婧瑶淡淡应声,缓步走到食案后,优雅落座。
案上摆放着一只青白釉莲瓣深碗,胎骨细腻温润,釉色素雅匀净。
旁侧一柄银质羹匙,匙柄錾刻着缠枝忍冬纹路,细密精巧,这都是世家清雅器物。
碗中盛着一碗七宝粥,也就是世人俗称的腊八粥。
此粥源自佛门,本是为纪念释迦牟尼所制,故要礼佛在先。
独孤府这粥用料考究,远非寻常百姓可比。
江南上等白糯米搭配饱满黍米,文火慢熬至软烂黏稠。
再添赤小豆、去皮甜枣、风干山栗,辅以胡桃仁、甜杏仁。
出锅时调入少许炼蜜,兑上半勺醇厚的羊乳,香甜温润,气息绵长。
独孤婧瑶执起羹匙,轻轻拨开浮在表层的粥米,白雾袅袅升腾。
她眸光清淡,幽幽地道:“这是我在独孤家,过的最后一个腊八。吃完这碗粥,我们便动身离开。”
侍女垂首屈膝,恭声应下,悄然退至一旁,不再打扰。
天光穿透雕花窗棂,落在少女素白清丽的侧颜上。
她进食动作缓慢,仪态端庄娴雅,只是今日眉眼寂然,格外有出尘之意。
“小妹!还在此耽搁什么?大宴即刻便要开始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独孤清宴身着一身华贵锦袍,匆匆走入院中。
身为独孤府核心子弟,他本需出席岁末大宴,却特意抽空前来,探望自家妹妹。
“三哥!”独孤婧瑶抬眸浅笑:“这碗七宝粥熬得绵密香甜,你可要尝尝?”
她已下定决心,今日抽身离去,永不再归。面对自幼感情深厚的三哥,心底难免不舍,生出几分悲凉。
独孤清宴顿足,他这时哪有心用膳。
他快步走到独孤婧瑶身侧,跪坐下来,殷殷叮嘱道:“小妹,你此番仓促出走,随身财物定然不足。
待你安顿下来后,务必传信于我,我好给你送些金银财物,保你衣食无忧。”
“三哥不必费心了。”独孤婧瑶眸底泛起一抹感动的泪光,唇角含笑,柔声道:“妹妹这一回,准备很充分呢。”
说着,独孤婧瑶向贴身侍女摆手示意。
侍女心领神会,侧身让出身后之物。
独孤清宴定睛看去,只见那儿摆着田相七衣一套、五佛冠一顶、一百零八颗的念珠一串、法牌一枚、锡杖一根、素钵一只,罗汉鞋一双。
独孤清宴茫然道:“这……充分什么了?”
侍女轻咳一声,耐心解释道:“三少爷,你有所不知,这件田相七衣看似细麻织成,内衬却是冰蚕纱。”
独孤清宴听得唇角一抽,冰蚕纱有“一寸纱锦一两金”之称,白崖王妃安琉伽有一方手帕,就是用冰蚕纱制成的。
结果小妹这件田相七衣的内衬,竟然用的都是冰蚕纱。
一件七衣用料约为五匹,那就是……五百……斤黄金?
侍女又道:“这顶五佛冠,外层刷了铜漆仿木纹,看似平平无奇,冠身胎体却是紫金打造。”
独孤清宴听得已经有些麻木了,又是……一两抵万金之物。
侍女继续介绍道:“冠面罩纱之下,则暗藏着整块的翡翠、暖玉、羊脂玉,红蓝宝石。”
独孤清宴继续木然。
“这一百零八颗念珠,表面看似普通菩提子,内里却是七十六颗千年奇楠沉香珠,还有三十二颗顶级蜜蜡。”
又是远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东西。
“这法牌……”侍女不厌其烦,将法牌、锡杖、素钵、罗汉鞋的珍稀材质逐一讲了出来。
独孤清宴吃惊地道:“小妹,你……这是把嫁妆都穿在了身上吗?”
“对啊!”独孤婧瑶承认的非常爽快:“我这些天可没闲着,把娘早就给我准备好的嫁妆,全都悄悄运了出去,找清慧师太换了这身行头。
哎,只是着急出手,被清慧师太压了价,有些亏。不过,单只这些,也够我一生衣食无忧了,三哥,你不用担心的。”
独孤清宴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好像……确实不用担心了。
家里要为小妹准备嫁妆,可不用给他准备,所以他现在能动用的钱,还不及小妹的零头儿。
而他刚刚还夸海口说,等小妹安顿下来,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去养她,这真是……
独孤清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为小妹伤心,该为自己号啕大哭一场才是。
他动了动嘴唇,才道:“小妹,可已想好了去处?”
“尚无定处,随缘而行、待机而择吧。”
独孤婧瑶轻轻摇头,幽幽地道:“我想,可能会去江南,从此远离河陇。
如此,我才能彻底摆脱家族,从此不用再被迫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
第385章 易盟
临洮城,独孤阀主府。
府中厅事堂恢宏敞亮,面阔五间,进深三楹。朱红廊柱拔地擎天,错落有致的雕花斗拱层层叠叠,飞梁画栋,规制俨然,宛如一座小型的帝王宫殿。
堂内空旷轩敞,排布整齐,足足可容纳一百五十张檀木几案。
此刻堂中宾客满堂,座无虚席。
独孤阀辖境内的世家巨擘、一方豪强端坐前排,各州城文武官吏依次列坐其后。
东侧另辟雅席,专门预留给出世方外之人。
了然大师与清慧师太德望尊崇,居于东席最上首。
一队妙龄美婢身着统一的桃色襦裙,莲步轻移,身姿娉婷。
她们手捧描金黑漆木盘,将羊羔佳酿、山珍海味、四方珍馐逐一奉至宾客案前。
丝竹雅乐婉转缠绵,琴瑟和鸣,余音绕梁。
堂内宾客谈笑风生,杯盏轻撞,清脆声响不绝于耳,觥筹交错间,尽是门阀盛宴的繁华盛景。
前厅喧嚣鼎沸,而后宅深处的沁瑶院,却寂静得近乎清冷。
六名裹着加厚冬袍、暖额束发的侍女,敛声静气,正缓步离开院落。
院中尚且立着五位年青女尼,人人面上覆着一层素白轻纱,只露出一双清透俏美的眉眼,身姿孑然,气质出尘飘逸。
沉寂间,堂屋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又一名女尼缓步走出。
此女与院中五人装束一致:身着灰白田相七衣,头戴庄严五佛冠,颈间佛珠垂落,腰间悬一枚墨玉法牌。
她左手托一具素白钵盂,右手提一杆暗沉锡杖。
轻纱遮面,仅露一双眉眼,可那清冷脱俗、清丽绝尘的气韵,轻而易举便压过了院中其余五位比丘。
这位刚出来的女尼,正是乔装改扮的独孤阀嫡女,独孤婧瑶。
院中五名女尼见她出门,齐齐欠身行礼,声音清冷:“见过独孤小娘子。”
独孤婧瑶浅浅颔首:“有劳几位女师了。”
为首女尼微微一笑,道:“举手之劳罢了。小娘子,请。”
说罢,她提起锡杖,率先迈步走向月亮门。
独孤婧瑶款款而去,插入队伍第三位,与几位真正的比丘一起,向前院方向走去。
此时前院厅事堂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饮已至酣处。
阀主独孤望手持一尊通透的白玉酒爵,唇边噙着浅淡笑意,缓缓起身。
他走到堂前一面绘满古先贤典故的十二扇高大木屏风之下,驻足转身,面向满堂宾客站定。
原本谈笑喧哗、推杯换盏的宾客,见阀主起身,便知他必有要事宣告,喧闹声渐渐消散,满堂悄然寂静下来。
独孤望抬手轻挥,婉转的丝竹声瞬间停下。
“诸位。”
独孤望含笑道:“今日腊八,岁末收官。承蒙各位不辞霜寒,远道齐聚临洮。
恰此良辰,本阀有一桩紧要大事,要当众宣示。此事关乎我独孤氏今后行止,亦牵系河陇一方万民安稳。”
独孤望侃侃而谈时,厅堂侧面的帷幔之后,与郑常同行的几人,正把两个抬着酒坛要走进厅事堂的奴仆打晕,扶着悄悄放倒。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心智懵懂,宛若稚童,且神智残缺。
二人眼睁睁看着身旁之人出手击晕奴仆,不由得瞪大双眼,慌忙捂住嘴巴,模样憨态可掬。
郑常朝他二人招了招手,指向厅堂最前排的几张食案,压着嗓音诱哄道:“看见那几桌吃食了吗?全是珍馐美味。你们快去拿,下手慢了就要被旁人抢光了,今夜会挨饿。”
慕容宏济眸光懵懂,怯生生地开口道:“我们……可以抢吗?”
“当然可以。”郑常微笑道:“孩童贪吃,席间大人不会怪罪的,快去吧,晚了可就被人吃光了。”
自从神智错乱后,慕容宏济便未再修剪过胡须,因此杂乱的长须直垂至他的胸口,狼狈之极,可他的谈吐举止,却全然是孩童模样。
他马上扯了一把身旁的慕容渊,低声道:“快走,你陪我抢好吃的去。”
慕容渊自幼便是慕容宏济的伴读,逢迎讨好早已刻入本能。即便如今痴傻懵懂,这份习性也未曾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