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47节

  他们率兵马赶至飞狐口时,这座要塞早已人踪尽杳,徒留一座空城关隘。

  就在他们抵达的两日之前,符乞罗部与破多罗嘟嘟部便已由此逃回草原。

  他们把慕容楼全军覆没、代来城失守的消息告诉了飞狐口守军。

  驻守飞狐口的百余名慕容军听闻这个消息,果断舍弃了这座外险内缓、无从坚守的关隘,跟着他们一起跑了。

  姜景腾与杨竞舟留人镇守飞狐口,随即率领少量兵马折返代来,向杨灿禀报军情。

  目光掠过放粮场上那一抹红色的艳影,姜景腾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咱们总戎对这位索大娘子,着实放权啊。全城百姓安置、物资统筹、俘虏发落,尽数交由她打理。

  如今总戎又把开仓放粮、收拢民心的好事送予她做,这般刻意栽培……

  呵呵,依我看,咱们总戎与索大娘子的关系,恐怕不简单啊。”

  杨竞舟笑:“你这小子,休要妄加揣测。依我看,总戎对索大娘子如此关照,未必是对大娘子有私,而是为了豹爷。””

  “此话怎讲?”姜景腾挑眉问道。

  “豹爷身为于阀嫡房宗亲,此番反攻慕容军立下赫赫战功,麾下陇骑精锐在手,威望日渐深厚。”

  杨竞舟条理清晰地剖析道:“若是总戎不刻意扶持索大娘子,以豹爷的宗亲身份与军功资历,必会将她压得死死的,如何起到相互制衡的作用?”

  姜景腾莞尔一笑:“或许吧,又或许……是一箭双雕呢。反正我这双眼睛,看人可很少走眼。”

  他抬眼看向城主府北阙别业的方向,意味深长地道:“听闻豹爷今日进了城。且看吧,总戎的心思,我们很快就明了了。”

  ......

  代来城北,北阙别业。

  这座宅邸乃是于桓虎多年经营的私宅,冬日严寒之下,园内流水凝冰,假山覆雪,满目清寒萧索。

  唯有黑水轩内,炉火熊熊,暖意融融,驱散了一室寒凉。

  杨灿端坐主位,于骁豹、萧修以及陇骑左右二将等一众将领依次落座,气氛肃穆沉静。

  “总戎。”于骁豹大声道:“陇城、清水两位城主,已携家眷奉命迁往上邽了,我看着他们上路的。”

  杨灿笑道:“他们对于如此安排,可有怨言?”

  于骁豹嗤笑一声,不屑地道:“调任上邽仅为总戎府参军,没了一城之主的实权,如同跌落云端,他们心中怎会没有怨怼?

  只是他们不敢表露罢了。哼,这般处置,已然算是便宜他们了,他们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杨灿微微颔首,又道:“我听说,陇城莫凡之子莫少羽,迎娶了于桓虎之女于慧,如今二人境况如何?”

  提及此事,于骁豹粗粝的眉眼间染上一抹无奈,轻叹一声,道:“哎,父兄身败名裂,莫家又将自身的境遇迁怒于她,她的处境能好到哪儿去?”

  杨灿略一思忖,道:“稍后我会修书一封,劳请主母陪同阀主前往莫府探望于她。”

  于骁豹一听,颇为感激,向杨灿抱拳道:“我代那苦命的侄女儿,谢过总戎体恤。”

  杨灿轻轻摆手,神色骤然肃穆起来:“豹爷,代来城刚刚收复,民心未定、百废待兴,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趁热打铁,收拢民心、重整秩序。”

  “今日我未曾大张旗鼓为你接风,一来城中乱象未平,不宜铺张;二来,我也想趁无外人在场,与你坦诚商议代来后续布局。你我敞亮说话,若有不满,尽可直言。”

  话音落下,轩内诸人不约而同挺直腰背,神情愈发专注。

  杨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缓缓开口道:“我有意在代来革新建制,设立军政双职,分权治理。实话实说,就是为了分权制衡。”

  杨灿看向于骁豹,坦诚地道:“此新制并非针对豹爷,而是我计划在全阀推行的新规。。

  如今略阳、陇城、清水、上邽四地皆已施行,哦,对了,就连武山城的尤八斤,也主动上书,恳请在属地推行此法。”

  杨灿解释道:“往日一城之主独揽军政大权,权势过重,形同割据诸侯。

  阀府管控无力,城主往往仅凭一己私利决断战降,隐患极大。

  我意,效仿中原政权,拆分军政权柄,以稳固阀业之根基。”

  于骁豹眉心微蹙,沉声发问:“不知总戎打算如何划分代来权责?”

  “军政拆分,各司其职。”

  杨灿直言道:“豹爷你身为于阀宗亲,资历深厚、威望卓著,由你执掌代来兵权。”

  “索醉骨乃是于阀姻亲,且已立誓效忠阀主、定居于阀,此番收复代来她又立下先登首功。

  女子嘛,心思也更缜密些,适合打理庶务,所以,便由她总领代来民政。”

  紧接着,杨灿细化权责,一一讲明:“但凡重大决策、律法修订、大规模调兵、全城赋税定例,仍需上报阀府裁定,你二人无权独断。”

  “代来地处边陲,乃是我于阀东方门户,军务为重。全城驻军布防、关隘戍守、兵马操练、战事征讨、城防修缮、军营军纪以及武将任免,尽数归豹爷管辖。”

  “索醉骨主理民政,负责户籍清查、农田开垦、流民安置、市井管控、工坊营建、商旅贸易、粮草仓储、赋税收纳。”

  “另有飞狐口要塞单独划分,此地驻军归索醉骨直辖,日常戍守调度由她定夺;但若遇对外征战、大规模军事行动,仍需听从豹爷统一调遣。”

  于骁豹垂眸沉思着,细细吸收消化这番新规,片刻后才开口道:“此事,还需给我一点时间,我要仔细斟酌一番。”

  “理应如此。”杨灿笑道,“只是代来百废待兴,不知豹爷需要多久考量?”

  “我生性爽快,不喜拖沓。”于骁豹摆手道:“今晚,我就能给总戎一个答复。”

  杨灿欣然起身,笑道:“豹爷果然爽快人,如此,就请豹爷与诸位先安顿下来。

  你们就住这里吧,此后,这里便是代来兵戎的中枢之地。”

  ......

  一行人安顿下来后,便纷纷赶到了于骁豹的居处。

  右步将开门见山,不平地道:“依我之见,这军政二权,剑尹你最好一概不受。

  你是阀主亲叔祖,于氏正统宗亲,辈分尊崇,就该返回上邽辅政,辅佐幼主,稳固阀中根基。”

  “没错。”陇骑大将沙牛儿应声附和:“杨灿终究是外姓家臣,纵使顶着阀主仲父的名头,终究不是于家血脉,怎么和你比?”

  萧修轻轻摇头:“肤浅。主母虽然是于家媳妇,可她更信任杨灿,阀主年幼,凡事又都听主母的,你怎么争?

  骁豹若是返回上邽,没有兵权、没有属地,便如没了獠牙的猛虎,空有宗亲虚名,又有何用?不如留守代来,手握兵权,实打实地掌控一方势力。”

  左骑将颔首道:“剑魁所言极是。如今剑尹你威望初立,可心腹仅有一千八百陇骑,且已分散。

  如今你麾下一多半是步卒,都是从武山、陇城、清水抽调来的杂牌,算不上你的嫡系。

  你去上邽做什么?代来城地处边陲,远离中枢,正是你养兵蓄力、壮大自身的好地方。”

  沙牛儿是多年来一直跟着于骁豹混饭吃的一个游侠儿,如今已是陇骑大将。

  他扯着嗓子道:“那咱们就得掂量掂量,依照杨灿这套分权之法,咱们豹爷如何选择,才更有利了。”

  萧修的目光落在于骁豹身上:“如今摆在你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个军务、一个政务,你属意哪一样?”

  于骁豹对他老丈人翻了个白眼儿,悻悻地道:“我连自己的家事都打理不清,四处打秋风过活,你让我料理政务,我懂个屁啊?”

  左骑将摊手道:“那就只能选择掌军喽?代来毗邻慕容阀,战事频发乃是常态,军务的紧要必然凌驾于民政之上。

  虽说军饷粮草、军械补给要受制于索醉骨,可只要兵权在手,便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嗯,如果要留在代来,我也赞同掌兵。”

  右步将微微点头:“我只是担心,诸门一向是宗亲为重、家臣为辅。

  可如今杨灿以家臣之身凌驾于宗亲之上,又在各地推行改制。长此以往......”

  他担心地看向于骁豹:“代来有索醉骨制衡,你又远离中枢,而杨灿凭着大败慕容氏的赫赫战功,坐镇上邽,总揽全阀军政。假以时日,他必然大权独揽。到时候……”

  “到时又如何?”于骁豹把牛眼一瞪,不屑地道:“他还敢鸠占鹊巢,篡夺我于家基业不成?”

  “剑尹不可大意。”左骑将道:“此番大胜,杨灿威望一时无两,于阀军政两界皆心向杨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那你让我怎么办?”

  于骁豹一双牛眼瞪得更圆了:“我那侄孙阀主才刚断奶,我那二哥又不争气,把于家的里子面子都丢光了,你让我怎么办?啊,你让我怎么办?”

  右步将解劝道:“眼下自然没有和他撕破面皮的必要,你也没有那个实力。

  哪怕是在名分法理上,他是托孤重臣,是阀主仲父,总揽军政,那也是名正言顺。

  你要是敢反了他,马上就会被人看做第二个于桓虎,下场堪忧。”

  于骁豹一拍桌子,怒道:“我于骁豹根本不想与他争权,你真让我打理阀务,我也做不来。

  我只是担心,担心我于家近三百年的基业,会断送在我的手上。”

  萧修眸光微动,忽然道:“骁豹,你女儿啾啾,今年有十四了吧?”

  “昂,快十五了,提她干嘛?”于骁豹一脸茫然。

  萧修抚须道:“杨灿至今未娶正妻,不如把你女儿许配给他,让他成为于家的女婿。”

  沙牛儿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剑魁大人,你别是老糊涂了吧。

  于桓虎可是把女儿嫁给莫家了,那又怎样?那个莫家小子,转头就亲手干掉了大舅子小舅子。”

  “我知道。”萧修轻叹一声,无奈地道:“单凭一桩婚事,定然困不住野心勃勃的枭雄。

  我是赌,赌他这个人,对情义的看重,超过他的野心,万一如此呢?不过想多一重保障罢了。

  再说,骁豹一旦成了他的岳父,想干涉他一些事情,岂不就更加名正言顺一些?”

  萧修这么盘算,也不算错。

  枭雄各异,选择自然不一。

  杨坚是国丈,可也没挡住他篡夺外孙的江山。

  但多尔衮,却做到了始终没动他的继子,给顺治打了一辈子工。

  哪怕是一世枭雄,也会因为种种权衡,做出不一样的决断和选择。

  众人听了萧修的话,便把目光都看向于骁豹。

  付出的不过是一个女儿,却是给于阀基业加了一重保险,他们也觉得划算,有用没用的,且用了再说。

  可于骁豹却没有半分迟疑,“啪”地一掌重重拍在案上。

  “不成!我穷得揭不开锅时,都没想过卖女儿!啾啾喜欢嫁谁就嫁谁,我于骁豹哪怕一辈子一事无成,也绝不会拿女儿的终身做交易。”

  于骁豹虎目四扫,气咻咻地道:“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你们这么多的臭皮匠,就商量出这么个狗屁主意?罢了罢了,老子不想了,我这就去告诉杨灿,我答应他,执掌代来军务。”

  说罢,于骁豹振衣起身,雄赳赳气昂昂地便向屋外走去。

第390章 大丈夫

  豹爷脚步匆匆,一路疾行赶往杨灿居所。

  他去过之后,当晚北阙别业便传出通告:明日酉时正中,杨总戎要在北阙别业召开一场盛大的晚宴,论功行赏,嘉奖勇士。

  翌日傍晚,暮色垂落。北阙别业内外甲士肃立,檐下道旁兵戈映光。

  往来之人尽是披甲束刃、气势凛然的武将,唯独有一人不同,那便是索醉骨。

  今夜满堂赳赳武夫,唯有索醉骨改换装束,一身门阀贵女制式衣衫清雅华贵。

  她似是有意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她既能披甲临阵,不输须眉,亦是出身名门、底蕴不菲的世家贵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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