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60节

  一名头领面色凝重地道:“大人,我军一直身处于阀腹背,不知正面战况,难不成,慕容阀竟然败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另一名头领连连摇头:“于阀什么实力?他们能打败慕容楼的主力大军?简直荒唐!”

  “荒唐?那你说,凤雏、夹谷二城失守,这怎么解释?”

  两个头领忍不住争辩起来,符乞真勒马驻足,怔忡不前。

  他一直不知正面战场的战况,现在满心的都是不敢置信和难以理解,慕容阀怎么会败?没道理啊!

  一个头领见他一脸茫然,便道:“大人,天色将晚,我军跋涉多日,人困马乏。

  不如先进城休整,宿营歇息。待明日我们据守凤雏,再派人细细探查两阀战况,决定我军行止。”

  符乞真点了点头,看向身前斥候,沉声问道:“城中可探查仔细了?当真没有伏兵暗藏?”

  那斥候抱拳回答道:“大人放心!凤雏区区小城,城周不足三里。

  属下等人策马绕城巡视一周,也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城中绝无藏兵之处。”

  符乞真缓缓点头,沉声吩咐道:“既如此,全军入城,接管城防!”

第399章 入吾彀中矣

  残阳垂落,暮色浸染大地,夹谷关东关城头,仍被惨烈的战火笼罩着。

  金铁交鸣的铿锵炸响、士卒临死的凄厉嘶吼、重物撞击城墙的沉闷轰鸣,交织成一片激烈的战场喧嚣。

  这是慕容军反扑夹谷关的第三天,也是三天里攻势最为猛烈的一天。

  显然,这是慕容军最后的反扑,是强弩之末的回光返照。

  今日他们若再无法攻破城关、夺下隘口,他们便只能铩羽而归,不能再久滞于城下了。

  一架架云梯搭上城垣,慕容阀的士兵蚁附而上,无视头顶倾泻而下的箭雨、滚滚砸落的礌石滚木,只想在固若金汤的城防上撕开一道缺口,夺回这座险关。

  城头守军拼死相抗,人人浴血奋战。背下伤兵的、搬运滚木的、开弓放箭的、持枪杀向攀至城头的敌军的……

  索醉骨一身铠甲,手握长刀,亲自冲杀在前。

  她这身甲,是马步两用的铠甲,穿在身上,自是防御力大增,唯有重型钝器重击,或是精准刺入甲胄衔接的薄弱之处,才有可能伤及肉身。

  即便防御周全,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名贴身侍卫也是紧紧卫护在她身边,唯恐主公有个闪失。

  杨灿此时也冲杀在前,他却只着一袭布衣,手中握着一杆普通制式的长枪。

  一杆枪在他手中如灵蛇吞吐,杀人无算,枪缨已经被敌人的鲜血染透,粘乎乎地缠在枪杆上,再无飘逸之姿。

  他的陇上明光铠和贪狼破甲槊,均未动用。

  他的“陇上明光”乃是马战的重铠,虽然以他的神力,足以穿戴步战,可重铠在身,会极大掣肘身法的灵动,不利于城头狭小空间的辗转腾挪。

  而贪狼破甲槊专为马战冲锋、破阵杀敌打造,长度远超寻常长兵器。

  夹谷关城头空间逼仄狭窄,这般长兵刃在此处处受限,反倒会拖累他的出手节奏,束缚他的战力。

  艺高人胆大,杨灿索性卸甲弃槊,布衣持枪,轻身迎战,反倒打得进退自如、所向披靡。

  东关城头,是生死一瞬的惨烈厮杀,城下关内,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新生景象。

  一焚一建,一杀一兴,废土之上再起生机,形成了一种极致反差,蔚为奇观。

  三天前,杨灿借了西风,一把火烧了这座山城。

  那鳞次栉比、层叠上山的民居楼阁,化作了这座山城新春里最热闹的一场人间烟火。

  如今烈焰早已燃尽熄灭,除却西关一隅零星残存的屋舍,整座山城只剩满目焦黑残垣。

  歪斜的焦木梁柱刺破残壁,光秃秃地指向灰白暗沉的天际,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然而废墟之上,却已迅速焕发了生机。正有许多百姓在这片废墟上清理焦土、平整场地,争分夺秒修筑临时栖身之所。

  负责统筹移民安置与山城重建事宜的,是齐墨门人姜景腾与杨竞舟。

  二人各司其职、协同配合,为远道迁徙至此的凤雏百姓逐一登记造册、录入户籍,仔细核准每户人家选定的新居位置与宅基地面积。

  虽说索城主已经说过,先到者先得,但是作为具体负责移民和城建事务的姜景腾和杨竞舟,还是为新山城做好了长远规整规划。

  他们清晰地划分出了住宅区、商贸区,同时兼顾了城防稳固与防火需求,从一开始就杜绝了之前那种乱搭乱建的现象,消除了一旦火势失控,就可能毁了一座城的重大隐患。

  城关之上,血战未休;城关之内,重建不止。

  城下慕容军士卒悍不畏死、前仆后继,一波又一波猛攻不止,却始终难以逾越城头防线半步。

  城墙之下,尸骸层层堆叠,浸透鲜血的冻土暗沉发黑。

  夹谷关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攻城一方优势全无,战损比例极其悬殊。

  寻常雄关攻防之战,攻方伤亡大抵是守方的四至五倍,而此番慕容军强攻夹谷关,伤亡竟是守军的七八倍之多。

  这般天差地别的战损差距,除了雄关地利的加持,更离不开城中巫门医师的鼎力相助。

  此战之中,有巫门医师亲自坐镇后方,带领一众经过速成特训、专精跌打刀伤、箭创骨损救治的弟子,昼夜不休抢救伤员。

  止血、包扎、正骨、清创,一系列救治及时高效,无数原本必死的重伤将士得以保全性命,硬生生将守军伤亡压到了极低水准。

  三天前,秦有陵仓皇弃关出逃,半途恰好遇上驰援的军队。

  这批援军接受的使命是务必保得夹谷关不失,因此他们并未随秦有陵部撤退,而是想要趁着于阀军立足未稳,把夹谷关再夺回来。

  于是秦有陵残部、破多罗部、符乞罗部三方合兵,携援军杀了一记回马枪。

  这一枪,捅了夹谷关三天三夜。奈何连日死战、尸横遍野,付出了惨痛代价,依旧未能撼动城关分毫,夹谷关依旧稳稳掌控在杨灿手中。

  暮色愈发浓稠,沉沉暮色笼罩山谷。

  终于,城下传来鸣金之声,慕容军士卒如同退潮般迅速后撤,远离了城墙。

  远处敌军营盘中,旌旗缓缓移动、阵型缓缓收缩,慕容军终究是认清败局,彻底放弃了反扑,承认了夹谷关已然易主的事实。

  夹谷关城头欢呼震天,将士们早已筋疲力尽,一时间也顾不得搬运尸骸、修补城防、清理战场,纷纷脱力坐倒在地,大口喘息。

  因为索醉骨冲杀在前,为她劳心又费力的断霜、斩月、樱弑、棠刃四俏婢,也是再也顾不得形象,一屁股坐倒在地,她们累得脱力了。

  索醉骨全程披甲冲杀,体力消耗远超常人。此刻她额前汗水涔涔,顺着下颌滑落,头盔内侧鞣制的软皮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黏在肌肤之上。

  她手持长刀拄地,借力支撑着透支的身躯,一步步缓缓走向城门楼。

  纵使浑身脱力、双腿发颤,索大娘子也不允许自己像普通士卒一样,毫无形象地就地瘫坐。

  可她体力早已濒临极限,跨过门槛时,她抬脚过低,身形一晃,险些踉跄摔倒。

  危急之际,一只有力沉稳的手臂骤然探出,稳稳握住她的小臂,帮她稳住了身形。

  是杨灿,这牲口竟然还是神采奕奕的,虽然额头热气氤氲、鬓角带汗,看得出亦有不小消耗,却全无众人那般精疲力竭的颓态。

  他一手随意提着染血长枪,一手稳稳搀扶着索醉骨,缓步将她送入城门楼内。

  索醉骨喘着粗气,抬手扯开腰间束带,再想抬手去摘肩吞,手臂却已酸软得抬不起来。

  杨灿一见,便把长枪往柱上一杵,走过去麻利地为她卸下肩吞,取下披膊,解开战裙……

  索醉骨披甲解甲已是常事,往常皆由亲兵服侍,早就习以为常。

  可此刻由杨灿侍候解甲,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指尖偶尔触碰到肌肤,却让她心头颤了又颤。

  随着甲胄一件件离身,她顿觉身上轻松了许多,这才吁出一口长气,对杨灿道:“多谢,竟劳动总戎,末将实在惶恐。”

  此时杨灿正蹲身替她解下胯甲与腿甲,听她说的这般客气,不禁笑道:“不必惶恐,我为将军卸甲,将军为我拭枪,如何?”

  索醉骨瞟了眼杵在柱上的那杆长枪,浸透鲜血的红缨黏在枪杆上,暗沉的血液正缓缓淌下。

  索醉骨眉眼一轩,疲惫汗湿泛着潮红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爽快应道:“好啊。”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兵兴冲冲跑到门楼下,急急禀报道:“总戎大人,符乞真的兵马已到凤雏城了!”

  “哦?”杨灿眸色微微一凝,直起身看向索醉骨:“你先歇歇,我去看看。”

  索醉骨累得要命,此时实在是不想说、不想动,便向杨灿点点头,退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上。

  杨灿向那斥候打了个手势,匆匆走出城门楼,待他出去,坐在椅上的索醉骨,却突然连耳朵尖都泛起了红来。

  她可不是个不解风情的小丫头,杨灿那话,她……听懂了。

  索醉骨咬了咬唇,轻轻啐了一口,心中暗想:有本事,你倒是亮枪啊,我怕你不成?呸,光说不练,假把式!

  城门楼外的廊庑之下,杨灿听着那斥候汇报军情。

  “总戎,符乞真部已至凤雏城,所部皆为骑兵,分三队梯次而行,每队不足九百人。”

  杨灿眯了眯眼睛,问道:“他们,进了凤雏城了?”

  那斥候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属下眼见符乞真部入城,这才快马回报的。”

  杨灿微笑起来:“本以为东关的慕容军终于撤退,今夜能睡个好觉,看来,今夜仍不得闲啊。”

  ……

  凤雏城内,符乞真率军入城,整座城池满目萧瑟、空空荡荡。

  街巷中杳无人迹,民居门户大开、窗棂破败,满城毫无烟火气息。

  符乞真住进了空荡荡的城主府,麾下士卒各司其职,生火取暖、清扫驻地、排布防务,有条不紊。

  符乞真则是另行调拨人马,奔赴四方城门驻守设防,同时派人遍搜全城,将城中零星滞留的百姓尽数带到城主府集中看管。

  凤雏城本就规模不大,未及晚饭时分,士兵便押着百余名百姓折返归来,这已是整座城池仅剩的全部人口。

  符乞真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于阀大反攻,慕容军溃败,慕容军几乎全军覆没。

  昔日被慕容阀占据的于阀失地,已然被杨灿尽数收复。如今杨灿兵锋正盛,接连攻克凤雏、夹谷二城,势不可挡。

  而凤雏城中百姓之所以不见了,是因为杨灿攻克夹谷关时伤亡甚大,一怒之下,下令屠城了。

  夹谷百姓被屠戮殆尽,因此,杨灿才下令迁徙凤雏百姓填塞夹谷关。

  符乞真与其麾下众首领只听得骇然变色。

  他们震惊的并非夹谷屠城的残酷暴行,而是慕容阀的惨败。

  “怎么可能?”符乞真不敢置信地道,“以慕容阀的实力,怎会败给于阀,还是如此惨败?

  那可是五万人呐,就算是五万头猪,让于阀尽起兵马去抓,也得抓上半个月吧,这就败了?”

  旁边一名首领挠了挠脑袋,讪讪地道:“大人,于阀这大反攻,差不多就是用了半个月。”

  符乞真大怒:“我说慕容阀五万人马全军覆没,你跟我说用了半个月?这是重点吗?啊?!”

  那首领被他喷了一脸唾沫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符乞真压下心头震怒,目光锐利地看向阶下百姓,满是狐疑地质问:“既然杨灿强令凤雏百姓迁徙夹谷,尔等为何滞留城中,未曾随行?”

  一名百姓满脸愁苦地答道:“大人明鉴,起初杨灿的确派兵分批押解我等家眷前往夹谷。

  只是前日传来消息,慕容阀大军反扑夹谷关,战事吃紧,杨灿麾下兵马尽数被调回夹谷关,无暇顾及迁徙之事了。”

  “只是我等的家眷已然被迁走,我们是因为不舍得一些家什,留下来断后的,想着能运一点是一点。

  如今不仅我们的家眷已迁去夹谷关,这城都空了,我们留下又如何过活?终归也要去的。”

  符乞真冷笑一声,道:“你等不必去夹谷关了,随我回玄川部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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