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667节

  安琉伽道:“白崖国接近玉门,守着丝路西方门户;于阀则位于丝路东方门户。

  一旦丝路商道因诸阀之战中断通行,白崖国和于阀可在我九姓商帮的帮助下,组建一条草原商路。

  草原上,本以黑石、玄川、白崖为尊。如今,黑石部落已经和于阀结盟。

  妾身原想着,我白崖国也和于阀结盟,然后与黑石部落联手,压制玄川部落。

  方才听得驿卒报捷,索大娘子竟斩了符乞真,如此甚好,要压制玄川部落,便更多了几分把握。

  诸位,只要玄川部落受到压制,其余诸部谁敢抗衡白崖黑石两部联手?

  到时候,我们便可以轻松慑服其他诸部,组建一条行于草原的商道。

  待河西丝路因战火中断,我们这条商道,就会成为一条流淌着金子的长河。”

  于骁豹听得双目发亮,心中热血翻涌,他感觉真的可行。

  就连索醉骨都不禁怦然心动。

  在草原上另辟一条商道,困难一是商路的补给问题,二是二十三个部落带来的安全问题。

  如果有白崖国和黑石部负责首尾,镇压诸部配合商道而非劫掠,似乎……真的可行。

  二人想着,不约而同把目光投向杨灿。

  杨灿捏着下巴,眼眸微眯,深沉地道:“这条商道,只用数年,最多十数年吗?”

  安琉伽道:“独霸丝路商道,哪怕只有一年,也是无法估量的巨大财富啊。”

  杨灿若有所思地道:“我不是说,不值得。我只是在想,如果,数年后,或者十数年后,陇上八阀之争尘埃落定了……”

  他缓缓抬眼,看向安琉伽:“我们再填一把火,让八阀之争再起烽火,让丝路继续乱下去,丝路故道始终不通,钱,我们不就一直赚着了?”

  “妙啊!”安琉伽满眼惊喜,看着杨灿:“总戎举一反三,智慧无双呀!”

  于骁豹吃惊地瞪着杨灿,这小子这么阴险的吗?

  杨灿一脸淡定,却也正在心中惊呼,我擦,这不就是通过经济手段,将诸国操纵于手中的跨国资本集团?

  以财货为刃,握诸国兴衰之柄,以商驭兵,以利制权,这个年代,就有财阀进行这种运作了?

  杨灿道:“另辟草原商道,就像……一个人的血管淤塞了,就从体外另引一条管子,在血管疏通之前,让血通过这条管子,绕过堵塞,流往全身。”

  安琉伽如遇知音,欣然道:“正是!总戎这番比喻,甚是形象。

  只是,世上可没有这般神乎其技的医术,但,只要你我联手,咱们就有这般神乎其技的商道。”

  杨灿微微一笑,道:“只是开辟一条商道?我看……没那么简单吧?却不知还有什么具体合作条件呢?”

  安琉伽嫣然道:“自然是有的,白崖国和于阀分守草原商道首尾两端,联手镇压诸部,商路运营、驼队调度、货殖转运诸事,则可由九姓商帮全权负责。”

  “作为回报,可以由九姓商帮为于阀修筑城池、道路、桥梁,设立税卡戍台。

  一应建材、工匠、役夫,全由商帮负责,于阀无需耗费分毫府库钱粮,只管建成接收便是。

  你们不需要花一文钱,但是如此庞大的支出,我们也需要赚回来。

  所以,你们的矿产、畜牧、药材等本土特色物产,由我们独家外销,我们统一收购、统一定价,统一外销。

  比如说,你们于阀盛产粮食,粮食的外销,就由我们负责,你们就不用操心了,只管安心于农业生产。

  我们可以签订保底价格,价格是你们自行经营时以往五年自售价格的均值,我们通过溢价部分,慢慢回收成本。

  话音落下,于骁豹顿时喜上眉梢,我滴个乖乖,这不就是空手套白狼么?

  我们空手,九姓商帮是白狼。

  免费帮我们筑城修关,修路修桥,免费、免费啊!我们毫无损失,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杨灿却有点木然,这尼玛好超前的手段,如果我不是来自后世,我都要觉得你们是活菩萨了!

  你们诱导超额借贷,制造财政依赖,对刚需资源独家承销并掌握定价权,外销溢价归你们,我们则沦为你们的牛马。

  一旦形成路径依赖,你们想压价时,只要一个暂停收购,我们根本来不及重建自己的营销渠道。

  届时,税收和地方民生,立即遭受重大冲击,杀人不见血啊。

  杨灿不动声色,依旧笑吟吟的:“还有么?”

  安琉伽见他似乎动了心,大为高兴,便道:“往后草原商道全线的运输,亦可由我九姓商帮负责。

  九姓商帮,随时可组建上千个驼队,于阀无需自行置办一车一驼。”

  杨灿轻轻吁了口长气,很好,全域物流,你们也想要……

  “除此以外,我九姓欲在于阀境内开设质库,经营钱粮借贷、金银兑熔、钱帛存藏诸事。”

  安琉伽从容地道:“我等远行营商,常遭地方吏卒刁难盘剥,故而阀府当为我方商队颁发特殊符牒,免检免查。

  另外,但凡涉及九姓商事纠纷,无需交于阀地方官吏断案,应由我商帮自行仲裁,以免地方官吏与当地商家勾结。”

  “往后于阀做为新商道的开端,必有大量九姓族人在此经营。

  还请于阀划出一片专属坊市,让九姓族人聚居其内,其内户籍、治安、法度诸事,由聚居之地商帮领袖自行负责。”

  杨灿木然,租界是吧?以后会不会挂一块牌子,上边写着“杨灿与狗不得入内”啊?

  杨灿对粟特人的经商天赋还真是有点刮目相看了,好手段啊。

  于骁豹全然听不出其中包藏的祸心,他兴致勃勃地对杨灿道:“我看这些要求无甚大碍,杨总戎以为如何?”

  索醉骨微蹙眉头,她对安琉伽所言条款,有些不太满意。

  她想出言劝阻,只是一时还未厘清全部利弊,不禁迟疑地看向杨灿。

  杨灿沉吟片刻,道:“王妃所言,乃互惠互利之法,杨某深感兴趣。

  只是,这其中涉及甚多,包括我们于阀和白崖国,要共同对草原诸部实施武力压制,方方面面,头绪复杂,绝非一两日功夫就能敲定的。

  这样吧,不日我便要返回上邽,不知王妃可愿与我同行?

  待我到了上邽,再召集阀府幕僚,逐条细议盟约诸事。”

  安琉伽欣然道:“自无不可,愿与杨君同往。”

  杨灿哈哈一笑,扬声道:“来啊,今晚设筵,庆我等凯旋,为王妃接风。”

  ……

  当晚,城主府一场夜宴,灯火通明,丝竹悦耳。

  索醉骨总觉得有些条款不能答应,心中反复斟酌,因此没了酒兴。

  倒是于骁豹开怀畅饮,谈笑风生。

  酒宴散去,安置好了贵客,杨灿回到居所,沐浴更衣褪去了一身酒气,刚叫人沏好一壶热茶,索醉骨就到了。

  杨灿心道:“这是昨天的下不为例结束了?”

  当然,这调侃,他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万一这母老虎恼羞成怒,大发雌威怎么办?

  杨灿摒退左右,亲手为她斟上热茶,未及开口,索醉骨便先说话了。

  “杨灿,安王妃所言,我觉得有几处地方,万万不可应允。”

  “哦?”杨灿有些意外:“你且说说,何处不妥?”

  索醉骨沉吟着道:“比如说,商事纠纷由九姓商帮自行仲裁。

  一旦案子涉及地方商贾怎么办?全由九姓商帮仲裁,岂非民怨沸腾?

  这不就是九姓商帮自设刑狱,且凌驾于阀府之上么?

  再者,九姓商帮免查免检,这种事也万万不可答应,其中隐患太多。”

  索醉骨想了想,道:“其他的,在我想来,可以加些补充约束的条款,唯独这两项,是绝对不可答应的。”

  杨灿轻笑一声,道:“你以为,安王妃所言条款中,危害最大的,就是这两条?”

  索醉骨一怔:“难道不是?其他的……还好吧。”

  杨灿摇了摇头:“我觉得,这两条,她就是列出来等着我讨价还价,用来删除的。

  其他条款,才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尤其的凶险啊。”

  索醉骨惊讶道:“有何重大隐患?”

  杨灿道:“司法自治、免检免税的危害,你已经说了,咱再说说别的。”

  杨灿微微一顿,梳理了一下思路,才逐一分析起来。

  诱导超额借贷,从而造成的财政依赖。

  各种物资由九姓商帮统销统购,形成全域物流的路径依赖,以及定价权的旁落。

  允许他们建独立居住区,阀中有阀,会让他们从当地大量培植代理人,拉拢地方官员、世家大族、乡绅豪强,危害之大。

  杨灿只是简单地讲了讲,一旦这些事情上了规模、形成依赖,九姓商帮对于阀就可以轻松拿捏的强大威力,便听得索醉骨冷汗涔涔。

  索家就是想用经济手段,暗暗控制于阀,这她是知道的。

  但是和安琉伽杀人不见血的手段相比,索家的手段简直不要太幼稚、太善良。

  更让她吃惊的是,她都没有看穿的事情,杨灿竟一眼洞悉。

  索醉骨震惊地道:“好手段、好阴险,九姓商帮,这是想不费一兵一卒,便吞并于阀呀!”

  杨灿摇了摇头,道:“我看未必,九姓商帮这种组织,天生就不具备统治一方的基础。

  我看他们也不想统治一方,统治一方,除了好处,也得承担维护一方平安、让一方百姓有饭吃的责任。

  可这些,他们不想要,他们只想要钱,不想要责任。”

  索醉骨疑惑地道:“如果只想求财,他们安心做生意就好了,又何必处心积虑地想要控制于阀诸般命脉?”

  杨灿道:“那是因为,单纯经商,赚的只是单次交易的差价。

  他们要遵守当地律法和关税。如果当地官府调高关税、限制准入,甚至因为某种原因直接征用商铺、征收重税呢?

  他们生意做多大,全看当地官府的脸色,行情一变,利润立刻缩水。

  可是如果他们控制了一方势力,规则就掌握在了他们手中,他们一边做生意,一边制定做生意的规则。

  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是出现了什么天灾人祸,让他们亏了钱,他们有的是手段把这亏空全部转嫁给当地政权和百姓,他们永远不亏一文钱。”

  白崖国,很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便被九姓商帮如此控制了,所以白崖王妃才有了和白崖王分庭抗礼的能力。

  杨灿看向索醉骨,笑道:“也就是说,单纯经商,那是我在你的地盘上,按你的规矩赚钱。

  控制一方势力,那就是在你的地盘上,按我的规矩赚钱。赚了是我的,亏了你补锅。”

  索醉骨一拍几案,柳眉倒竖:“安琉伽,好阴险!明天就把她赶走,咱们绝不能和这种狼子野心的人合作。”

  杨灿轻笑道:“你看,又急。我既然能看穿他们的用心,自然有办法将计就计。谁吃亏,还说不定呢。”

  索醉骨闻言一喜,再看杨灿,那种想跪在他身前的冲动更加强烈了。

  她微笑地看着杨灿,轻轻叹息了一声,梦呓般道:“杨灿啊,你为何就这般厉害?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懂的吗?”

  杨灿大言不惭地说:“这倒不是我夸口,我懂得确实挺多的。”

  他轻轻牵住索醉骨的手腕,柔声道:“来,我今晚教你一个新知势。”

  索醉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人家还没喝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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