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我倒要看看,你是想保军权,还是想保政权。
“但是吧……”
杨灿昂然站在台上,声音愈发响亮。
“杨某受先阀主器重,委以军政重任,内安军民,外御强敌,任上自问还算是不负所托。
如今诸位族老要我交权,我自当遵从,并无半分贪恋。
然而,权,我可以交,但必须交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算是善始善终。”
杨灿肃然道:“先阀主托孤于我,托权于我,我若所托非人,便是有始无终、愧对亡人!”
“故此,今日当着各方士绅、百姓、宗亲族老们的面,咱们得说清楚。
杨某交权,交于何人,谁理政、谁掌军,谁守城池、谁理钱粮、谁镇军心、谁平外患?”
话音落尽,杨灿一伸手,就从腰间革带上摘下一枚印绶。
杨灿把它高高举起,向四下亮了亮,高声道:“这是总戎之印。”
那是一枚印,并不像古装片里那种巨大的四方大印,但它就是官印。
实际上,就连传国玉玺也并不大,这枚总戎使的官印,平时完全可以悬挂腰间。
杨灿待台上众人看清后,就把它双手托起,向前走了几步,郑重地放在香案上。
接着,杨灿从革带上,又摘下一枚铜印,高声道:“这是摄政之印!”
前一枚印,可管于阀之军。
这一枚印,与当家主母索缠枝替阀主代管的阀主印信,同时加盖的文书,便有统摄全阀民政、赋税、人事、庶务的效果。
杨灿再度公示于人,然后郑重地放在香案上。
一兵一政,两枚印鉴,就这么摆在了香案上。
杨灿退开几步,高声道:“还请各位族老安排妥当,以便杨某交卸权柄!”
观礼的士绅名流、四方百姓见了,不禁大为动容。
任谁被这般公开逼迫交权,心里应该都不好受,没想到杨灿却如此爽快地交权。
一时间,嗡嗡的赞叹声此起彼伏,众人对杨灿的印象彻底改变。
人声渐沸之际,李太夫人拄着拐杖,一身华贵肃穆的袍服,一步步登上台去,仪态端严。
李太夫人站定身子,游目四顾,沉声道:“老身乃先阀主正妻,于阀太夫人。
如今幼主乃老身孙儿,年方三岁,懵懂无知,不足以亲理政务。”
她的目光又淡淡扫过始终静立不动的索缠枝,高声道:“自今日起,当由老身接掌于阀权柄,和儿媳索氏一同听政。
至于宗族诸事、内外庶务,老身自会择选族人,适时分管。”
于七公自从杨灿主动、爽快地决定交出全部军权和政权时,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杨灿有那么无欲无求吗?
等杨灿说出要他们先定好具体接收权力之人,于七公终于明白坑在哪儿了。
他立即心生不妙之感,这些宗亲,他太了解了。
于家嫡房掌权,这些宗亲族老都被养废了啊。
说到底,他们的格局,他们的见识,也就是一方小农地主。
可他还没来得及出面控制局面,李太夫人先登台了。
于七公还以为她也看出了杨灿的用心,还松了口气。
没想到,万万没想到,亏她还出身李阀呢,多年以来深居后宅,她的眼界格局都养小了啊。
于七公心头大为不悦,但他更明白,今天得一鼓作气,完成权力的交替。
至于李太夫人,且由她去,一个深宅妇人,她真有能力独掌大权?到时还不是得任我拿捏摆布?
于七公马上就想附和李太夫人,先让杨灿交权,只要权交了,成了既定事实,其他的事,大可慢慢来。
北侧帷帐中,索缠枝不动声色地看着,暗暗做好了登台的准备。
她是负责给杨灿兜底的人。
今日局面,如果杨灿这招以退为进能引得蠢鱼上钩,那她就不必这时挺身而出。
如果于家众人没人上当,那她再出来和李太夫人当场争权,搅个浑水。
她等了一等,在心底默数,只要五息还无人出手,那就该她登场了。
“一、二、三、四……”
有鱼上钩了。
族老中,须发半白的于浩然踏步而出。
他一听李太夫人的话就不满意了,我们冲锋陷阵,你想大权独揽?
你的权力名份倒是定了,那我们呢?
以后你想用谁就用谁,这和于醒龙当阀主时有什么区别?
我们不还是坐冷板凳吗?
于浩然大声道:“太夫人此言不妥!太夫人自嫁入于家,便安居后宅,从未经手过阀务。如今……”
于七公一见果然有蠢货跳出来,暗暗气了个半死。
他急忙打断道:“浩然,不必再说。太夫人执掌阀务,我等莫不信服。浩然,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啊!”
说着,他还拉起于浩然的手,重重地一拍。
于浩然“心领神会”,这老东西,面子里子都想要啊,成,这个恶人,我来做,你可得记我的好儿。
所以,于浩然立刻打断了于七公的话,正色道:“七公,规矩就是规矩,今天该当众定下的,岂能含糊过去?”
“不是,浩然啊,老夫……”
于浩然安抚地拍了拍于七公的手,看向李太夫人。
“太夫人,您二八年华嫁入于家,三十年深居后宅,从未打理过于阀外务。
如今我于家新经战火,疆域未稳、外患环伺、民生待兴,这般重担,您一个妇道人家,担得起吗?”
“依我之见,当由太夫人和当家主母辅佐幼主听政,至于宗族的军政大事,统由七公牵头主理!”
“我们各房各支,每房出一位长者共入议政堂,凡遇大事,须过半族老同意方可施行,以免一人独断!
至于阀中具体事务,则从族老中选贤任能,各自负责。”
说到这里,他便毛遂自荐:“比如说老夫我,我家名下拥有一座青金矿,老夫打理矿场经营,颇有心得。
往后我宗族工坊、矿产织造诸事,大可由我全权负责。
天水工坊是我于家工坊如今最重要的所在,我可以让我的儿子常驻工坊,监察理事,以保我于家产业兴盛!”
李凌霄和李建武一听,立即乜视着于浩然,神色颇为不善。
有了第一人开口抢权,其余族老也按捺不住了。
旁支族老李文轩马上高声道:“老夫素来擅长商事经营,名下封地集镇里的商铺,有三成都是我家的。
以后咱们于家内外商贸、钱粮流通,尽可交由老夫这一房来负责,保证府库充盈、商路兴旺!”
于磊朗声道:“沙场征战、治军练兵,老夫也有几分心得。
咱们于阀今后掌兵镇守、抵御外寇诸事,做为族人,我自当仁不让!”
一人开口,众人争先。
方才还同心同德、抱团逼宫的于氏宗族,顷刻间分崩离析。
人一旦有了私心,又没有足够的格局和认知,那种丑态,是超乎正常人想象的。
没用多长时间,他们就从夸耀标榜自己,变成了指责贬低他人。
“你不过一个镇上,几家坐商买卖,懂什么丝路行商,简直贻笑大方。”
“你不过守着一座矿山坐吃山空,你懂工坊生产?你懂个屁!”
“我说太夫人,能把后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可不代表着就能打理前宅之事,这些事,还是交给我们男人更合适。”
人声鼎沸,争吵不休,彼此拆台、互相攻讦,观礼贵宾和围观百姓只看得目瞪口呆。
李太夫人的脸色由喜转沉,再由沉转青,铁青一片,气得浑身发抖。
于七公胸膛起伏,怒不可遏,他厉声怒喝,气得须发皆颤:“够了,你们都疯了吗!”
他努力想用自己的威望压制住众人,控制住局面。
可他平时能有多大威望?之前大家捧着他,只是需要这么一个能带着去抢好处的人罢了。
可这些人中,还偏就只有他,尚有几分见识。
问题是现在这些人只当于阀权柄已经送到面前,这时不抢,一旦尘埃落定,还有他们这一房的事儿吗?自是不肯罢休。
然而,早已无人理会七公的喝止,众百姓、士绅、家臣们只看得满眼鄙夷与失望。
人群中,索弘看着这一幕,低低自语了一句:“这小子,真他娘的阴险!”
罗刚、罗毅两兄弟眼看着这一幕,心中只想到一句话:“我若对付他,绝不斗智,只可用武!”
白崖王松了口气,对王妃安琉伽低声道:“这一招以退为进,和他对付慕容阀时的诱敌深入,有异曲同工之妙啊。”
安琉伽美眸微微一转,心想,杨灿这厮,屡屡拒我好意,不肯做我入幕之宾,他不会也是以退为进,有意让我割舍不能吧?
眼见台上丑态频出,索缠枝唇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这时,她见杨灿向她这边深深看了一眼,马上心领神会,立刻娇叱一声:“够了!”
说罢,她健步登上台去,牵过于康稷的手。
于康稷正一脸好奇地看着一帮白胡子老头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娘亲一牵,自然乖乖跟她走了。
索缠枝走到高台中央,冷冷扫视众人,厉声喝道:“诸位族老,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台上顿时一静,众人都看向索缠枝。
索缠枝道:“今天本是献功告祭的大日子,你们各怀私心、争名夺利,岂不叫人看了大笑话!”
“眼下天水地方不稳、外患未除、百废待兴,正需勠力同心之时,你们不以于家两百多年的基业为重,却只知道争权夺利!”
索缠枝声色俱厉地道:“似你们这等人,谁能担当大任,主持大局?”
她蓦然转向杨灿,松开于康稷的手,敛衽施礼,郑重地道:“杨总戎,你也看到了,如今阀主年幼,宗族中实无人可当大任。
妾身以于氏当家主母之名,恳请杨公,继续领总戎之职、主理全阀军政!”
一言既出,台下顿时一静,台上众人都僵住了身子。
当家主母请求杨灿继续担任总戎一职?
这时候,李太夫人和众族老们才恍然意识到,杨灿这权,还没交呢。
他说的是,这权交给谁,只要于家这边确定了,他立刻交出权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