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中原军队中,步兵最常用的则是长弓,那弓以桃里可敦娇小的体态,只怕她的臂展都拉不开满弓。
长弓比起这种筋角复合弓,最大的优势就是便宜、抗造,制造快,但在马上却不适用。
桃里可敦勒马回旋,踏草而归,迎着一阵阵欢呼,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女般的得意俏皮。
阿依慕唇角轻轻一撇,也把双手“啪、啪”地拍了几下,只是那节奏和动作,不像是赞美,依旧带着一种“我也行,没啥了不起”的矜傲。
尉迟伽罗走在队伍当中,看着这两个年长她一倍的老女人,一路上不停地较劲的幼稚模样,不屑地扭过了脸儿去。
这两位,素来不对付。
这一路往苍狼峡去,越是近了,她们两个的明争暗斗便越凶,仿佛一对争虫儿吃的母鸡,好不聒噪。
多大人了,幼稚!
尉迟伽罗心里又轻嗤了一声。
不过,这一路走来,越是离苍狼峡近了,她的心又何尝不是愈发浮躁?
没见到杨灿时,她心中思念。可真快要见到了……她心中又一片惘然,见到了又如何呢?
他,已经是她的继父,是阿依慕的男人。
这份身份桎梏,横亘在二人之间,仿佛天堑。
不见时想念,欲见时怅然,那些懵懂的欢喜,永远只能藏于心底,再也不能言说。
有些人、有些事,相见不如怀念,见了不如不见。
……
上邽城内,陈府别院花厅里,花甲之年的索弘正斜倚在软榻上,含饴弄……儿。
未及双十年华的陈幼楚,穿着一身浅粉色的软绸春衫,陪着男人,一同逗弄着自己的儿子,眉眼间满是清甜温柔的笑。
孩子费劲地在榻上爬呀爬的,一时爬向父亲,一时爬向娘亲,好一幕老少闲适、稚子无邪图。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模样的人走进花厅,稳稳站住,向索弘和如夫人陈幼楚拱手一礼。
索弘瞟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站起身,趿上鞋子,举步向外就走。
那人立刻十分默契地跟在后面。
索弘进了书房,在书案后坐下,那人前半步,低声道:“二爷,刚刚收到的消息,杨灿和东顺昨日离城,巡视八庄四牧春耕事宜了。
据说,这一去大概需要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回来。”
“哦?”索弘捻着胡须,脸上的法令纹渐渐深刻起来。
那人略一迟疑,道:“二爷,您来上邽已经几天了,本是为了和于阀洽谈事务,可现在杨灿已经离城,您却始终没有见他,二爷是想……”
索弘轻吁了口气,道:“于阀,现在是杨灿当家作主,可这个人,不好对付啊。
阀主让我来谈,便宜还想继续占,可怎么谈呢?啊?
难不成拿他拐走我大侄女给于家做了家臣说事儿?都不够丢人的。
提莫啊,我们这次,没有任何筹码。”
索弘摇了摇头,苦笑道:“这一次,咱们真算错了。
原本想着,等于阀打残了,消耗了慕容阀大量兵力,那时我索家才出兵相救。
到那时,于阀还不是任由咱们拿捏?结果,杨灿那小子自己打赢了。
我们……本来是待价而沽的援军,现在却变成了趁火打劫的小人。
你说,我们现在找他谈,拿什么谈?能谈得出多大好处?”
“不过……”
索弘话锋一转,眸底掠过一丝幽深的算计:“既然于氏宗亲们不安分了,也许,咱们可以利用一下。”
索提莫道:“于氏宗亲?二爷,他们原本在于醒龙手上时,就没啥实权,如今也只有宗族名分和少得可怜的封田,没军功、没实权、没威望,他们有啥?”
索弘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鹰钩鼻皱了皱,冷笑道:“就是因为他们除了名分大义一无所有,所以我提什么他们都会答应。
他们想扳倒手握实权的杨灿,我就是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
以前,于醒龙只允许我索家在于家地盘上自由经商,以后?哼!
他们会开放于阀的矿山和马场,他们,甚至会允许我们自由驻军、垄断盐铁,干涉他们的官员任免,哼哼!
杨灿这种有能力、有手腕、武力强大,又懂权谋的人,只要在位一天,我们索家就永远别想真正控制于家。
他今天能自己打赢慕容阀,明天就能反过来对付我索家。
与其虚与委蛇,养虎为患,不如扶持于氏宗亲上位,换一个可以任由我们拿捏的傀儡上去。”
索提莫承认,二爷说的是对的,可……
他把担心问了出来:“若真能如此,自然最好。只是,咱们能成吗?”
索弘微笑着看了他一眼,轻轻地道:“如果失败了,咱们又有什么损失呢?”
这一下,索提莫闭上了嘴。
索弘道:“可若成功了,我们索家的收益,可就太大了呀。”
索提莫想了想,提醒道:“不过,据说杨灿手下有个暗卫,专司情报搜集。
二爷您来的时候,也没想过要背着他,他会不知道您来了?
再说,我觉得陈家现在对咱们也没以前忠心了,难说陈员外父子,不会把您的行踪,密报于杨灿。”
“无妨!”
索弘不以为然地道:“我不是给代来城去信了吗,让醉骨回来,给我一个交代。
杨灿,我当然会见的,但我先等我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大侄女回来,让她给我一个交代,这理由站得住脚吧?”
他笑吟吟地站起身,慢慢踱着步子,道:“你去,告诉于七公,就说,我想见他。”
索提莫欠身道:“是,在哪儿见、什么时候见呢?”
索弘挥手道:“这些,让他定。如果,他们连一个隐秘的会面所在都找不出来,那就真的是一群没救的废物了,老夫自然懒得糊他们上墙!”
第426章 巡牧
杨灿在雄川庄只待了一天,一天足够了,春耕各项准备有条不紊,就不需要他过多参与。
况且,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对各庄、各牧场的管事面授机宜,让他们配合作戏。
宗亲们要在春耕上做手脚,是授意东顺来做的,即便不放心,派个人出来一探究竟,在不怀疑东顺的前提下,也是让东顺的人陪同。
况且,各庄现在对外人那是格外警惕,想要瞒天过海,自然没有什么难度。
离开雄川庄后,杨灿便按着既定次序,一路巡阅过去。
杨灿沿途所过的各处田庄、牧场,各庄主、牧首无不亲身相迎,供奉谨然。
一路车马辗转,旬日之间,巡遍全境。杨灿将最后一站,留给了丰安庄。
车马渐近丰安庄地界,尚未及庄门,官道两侧便见早已挤满了百姓。
他们唯独空出了一块地方,那是一块高大的石碑,碑上系着红绸。
那是杨灿在丰安庄改良耕犁和水车后,由长房和丰安庄联手立下的“劝农碑”,上面详述了他的功绩。
男女老幼都站在路旁,无人刻意排布队列,都是自发赶来。
孩童挣脱长辈的手,踮着脚尖往大道尽头眺望,一张张质朴的面庞上,满是真切的欢喜与亲近。
丰安庄主拔力末穿着一身整洁的锦袍,腆着大肚子,领着部落长老、庄中耆老和大小管事们,满面笑容地站在前头。
八庄四牧其余各处,都是杨灿以权管辖、以能镇服的属地,众人敬他官职、畏他威势、服他手段。
可丰安庄不同,这里是杨灿最初立足、一步步崛起的根基所在。
昔日微末之时,他在此扎根、治田、安民、平乱,庄户人记得,如今的良田阡陌、岁稔年丰,都是杨灿一手擘画。
况且,杨灿发迹于丰安庄,在丰安庄百姓心里,那是从自家庄子里走出去的大官,是实打实的“自己人”。
车马缓缓停稳,杨灿掀帘下车。
刹那间,路旁孩童欢呼着往前凑,老人们笑着颔首致意,年轻庄民纷纷拱手问候。
拔力末更是领着众长老、耆老和管事们,快步迎上前去。
一辆乌木安车中,东顺倚着软垫,透过车窗,看向外面这副热闹景象,不禁满腹感慨。
这一路巡行而来,他亲眼看见,八庄四牧无不敬爱杨灿,那些百姓的亲热和欢迎,是自发的,而不是被组织起来的场面。
东顺轻抚胡须,悠悠一叹,道:“杨灿此人,不简单呐!”
东灵儿正支着腮,透过另一侧车窗往外张望,闻言扭过头来,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大父缘何出此感慨?”
东顺抚须道:“他执掌丰安庄不过一载有余,其余八庄四牧更是不曾踏足。
可这一路行来,八庄四牧百姓对他的爱戴,却是发自赤诚,毫无虚假。
不仗威势、不凭苛法,便能令百姓归心、感念恩德,这是何等手段?”
东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自己公爹孚人望,她当然也是开心的,不过,她更关心的,当然是自己要嫁的人。
她眼神一闪,便貌似不经心地问道:“大父,丰安庄离苍狼峡最近吧?
真好奇,要在峡口外新筑的城池,该是何等模样?想来,那儿现在有很多民夫正在忙碌吧?”
东顺哑然失笑:“你这丫头,想看的是新城,还是那杨家小郎君?”
东灵儿嫩颊顿时绯红,连忙垂下眼睑,局促地卷着衣角,忸怩地道:“大父乱猜,孙女儿没见过筑城,心生好奇罢了。”
东顺打趣道:“灵儿也没见过自己要嫁的人,难道就不好奇他长什么模样?”
东灵儿嘴硬道:“才不好奇呢。男子立身于世,贵在才德、重在胸襟,皮相如何对男儿来说,并不重要。”
东顺呵呵笑道:“对男儿来说,并不重要。可对那要嫁男儿的女子来说,却很重要。”
“才没有!”东灵儿扭了扭身子,羞愤地一跺脚,有些气急败坏了。
东顺笑道:“好好好,你不爱容貌,只重才德。你这心口不一的丫头,放心吧,那个孩子不仅容貌俊秀,品性本领,也都不差。”
东灵儿强忍羞意,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真的吗?可他……不是草原汉子吗?难道不是性情粗粝、相貌粗犷之人?”
东顺摇头道:“那孩子的母族,乃于阗王族。于阗虽处西域,却世慕华风,崇文习礼,长沐中原文教,那孩子的教养风骨,自是不俗。”
“至于容颜……”东顺看看孙女儿,忽然有些不自信了。
那个男孩子,好像比自己的宝贝孙女儿还要漂亮一些。
东灵儿听得心中一阵激动,脑海中已经幻想出一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模样。
只是,那少年如何美,她却想像不出,便凭着杨灿的模样,把他再想象年轻十岁。
苍狼峡、新筑城、素未谋面的少年郎……
东灵儿的神念,已经如一缕春风,飞出了丰安庄、飞过了苍狼峡,飞到了新城选址。
……
新城选址,出苍狼峡口并不远,大抵就在杨灿掳人埋尸的旧址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