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10节

  索弘听了,微微有些意外。

  昨日索醉骨刚回城,便叫人到陈府送了消息,说是今日要来拜访,但当时可没提索缠枝也要来。

  那个逆女来做什么,替索醉骨这个逆女撑腰么?她也配!

  索弘冷笑一声,摆了摆手:“幼楚,带孩子去休息吧。”

  陈幼楚不敢违拗,连忙答应一声,下榻趿上软鞋,便抱起了儿子。

  待陈幼楚母子离去,索弘便把脸色一沉,冷声吩咐道:“把人带来吧。”

  不消片刻,两道俏丽挺拔的身影便并肩走进了花厅。

  索缠枝和索醉骨这对堂姐妹,今日皆是一身戎装,一个一身红、一个一身白,一个如骄阳烈日,一个似冰轮素月,明艳中透着一种利落的力量感。

  索弘已经安坐椅上,大马金刀,二女同时上前,屈膝行礼:“侄女见过二叔(二伯)。”

  “啪!”

  索弘先发制人,重重一掌拍在身旁几案上,目光凌厉地瞪着索醉骨,喝问道:“醉骨,你可知罪?”

  索醉骨微微直起腰身,坦然迎向索弘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毫无惧色。

  “二叔,侄女自问行事一向坦荡,却不知身犯何罪?”

  索弘冷哼:“你不知身犯何罪?你身为索家嫡长女,自幼受宗族供养,享尽家族荣光、宗族庇护!

  如今你却数典忘祖,背弃生养你的索氏宗族,自贬身份投身别家门阀,甘愿为他人家臣!”

  “我索阀世代立足陇上,乃是堂堂望族,数百年积攒的体面名声,尽数被你一朝败尽!

  醉骨,在你眼中,可还有半分宗族规矩,可还记得生养抚育你的父兄族人吗?”

  不等索醉骨答话,索缠枝便上前一步,清泠泠地道:“二伯此言不妥。”

  果然是替醉骨撑腰来的,索弘暗想着,满是威压的鹰目看向索缠枝:“老夫此言,有何不妥?”

  索缠枝道:“索、于两家本是姻亲,更是盟友,可以说是休戚与共。

  如今我身为索家女,更是成了于阀的当家主母,我儿康稷,便是于阀阀主。”

  “阿骨姐姐助我稳固于阀局势,为我奔走效力,何来背弃宗族、数典忘祖之说?”

  “昔日阿骨姐姐被元家百般苛待,逃回索家后却无人为她撑腰,最终被宗族视作元家弃妇,幽居于金泉镇,族人对其经历讳莫如深。”

  “而今她立足于阀,贵为代来城主,执掌一方疆域,治下百姓、所辖疆土,十倍于金泉镇,手握实权、立身堂堂,怎么就丢尽索家体面了?”

  “放肆!”

  索弘被她这番顶撞激怒了,须发皆张,怒斥道:“老夫教训醉骨,轮得到你一个偏房晚辈多嘴?吃里扒外的东西!”

  索缠枝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道:“敢问二伯今日向我于阀家臣问话,是以家中长辈的身份,还是索阀使者的身份?”

  “长辈如何?”

  “若是以家中长辈自居,我如今已是于家妇,便是我亲生父亲来了,言谈举止也要顾及于家体面,何况是二伯你?”

  索弘冷笑:“哦?老夫若是以索阀使者的身份而来呢?”

  索缠枝道:“二伯若是以索阀使者身份而来,对我这于阀主母,更加不该大呼小叫,认你是亲,你才是长辈,我不认,索二爷你该明白自己的身份!”

  一番话,气得索弘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索缠枝,森然道:“索缠枝,你太狂妄了,竟敢与老夫这般顶嘴!

  你莫不是忘了,你那宝贝儿子于康稷,究竟是个什么出身!

  老夫今日若是将你借种生子的丑闻公之于众,你这于阀主母,你那幼子的权柄,还稳得住吗?”

  这是他拿捏索缠枝的致命把柄,可他一言既出,预想中的慌乱、惶恐、惊惧,却是半点都未出现在索缠枝脸上。

  索缠枝唇角微勾,嘲讽地道:“二伯,如今于阀是稷儿做主,我来当家,又有杨灿独掌兵权、阿骨姐姐坐镇要塞。

  仅凭二伯一句空口无凭的话,就想把一阀之主拉下马,你觉得可能吗?

  二伯,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要想说,尽管去说!

  今日你一旦撕破脸皮,我往后就更加没有顾忌,求之不得!”

  “他不会说的。”索醉骨忽然冷笑着接口。

  索弘怒目望去,厉声道:“你以为老夫不敢?”

  “二叔你不是不敢,是不愿意。”

  索醉骨从容地上前一步,澄澈的目光看向索弘:“因为,说了,对你没有半分好处,反而只有坏处。

  陇上八阀,唯有索家以深耕商道著称,极致算计,锱铢必较,唯利是图,早已刻入你们掌握家族权柄者的骨血。

  在你们眼中,亲情、道义、宗族颜面,万事万物皆可标价,皆是一门可以待价而沽的买卖。

  当年,为了和实力相当,武力尤强的元家联姻,我被家族送去元家联姻。

  我夫君早逝,带着一双儿女孤苦无依,元阀宗亲觊觎我大房名下的一切,步步紧逼、层层蚕食,百般欺凌。

  我千里奔逃,历尽艰险才回到索家,满心以为血脉至亲定会为我撑腰,为我讨回公道。

  可我终究是高估了你们口中的宗族情义,低估了你们深入骨髓的凉薄与功利。

  你们一番权衡利弊,不愿为我这一介寡母、一双稚童得罪强人,最终选择忍气吞声,任我万般委屈,无处伸张!

  似你们这种人,抖出来的秘密对你们没有半分好处,反要惹一身腥,你会说吗?”

  索弘被她说得脸面涨红,大怒道:“你这丫头,懂什么?元阀与我索家实力相当,中间又隔着其他门阀,替你撑腰?又如何撑腰?

  你父亲特意将金泉镇赐为你的封地,这还不算疼爱于你?我索家可从无女子受封地的先例!”

  索醉骨满心寒凉,冷笑一声,道:“我父亲赐我金泉镇,是愧疚居多,还是算计居多,二叔你心知肚明。”

  “些许愧疚或许有之,但也不多。你们不过是想封我的嘴,不让我张扬元家苛待了索家嫡女!

  更重要的是,你们是为了我儿元澈,因为他是元家的嫡房长孙。

  用一座金泉镇做投入,他日澈儿长大成人,说不定就能凭着他的出身,为索家带回百倍千倍的回报,你们,在做买卖!”

  索弘听得脸色一白,索醉骨与索缠枝并肩而立,双姝亭亭,眸光凛冽。

  眼见二女毫无惧色,索弘心念一转,忽然长长一叹,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醉骨啊,你怎能如此揣测你的父亲?我等长辈,向来对你们疼爱有加。

  当初隐忍,也是顾虑到澈儿的处境为难,唯恐彻底闹翻,断了他认祖归宗的希望,我们是忍辱负重、一番苦心呐!”

  “说得真好。”

  索缠枝听了只觉讽刺至极,冷笑着接口道:“二伯,好一个忍辱负重,好一个为晚辈考量!

  那我呢?当年我在于家接亲途中,夫君便遇刺身亡,彼时礼尚未成,若长辈们当真疼惜我,是不是该把我接回索家,婚约作废?

  可你们做了什么?为了保住索、于两家的联姻,守住索家插手于阀的筹码,你们派来的屠嬷嬷,逼我继续履行婚约。

  哪怕是到了于家,于阀主主动向你提出解除婚约,你也拒绝不肯,这是为了我好?

  甚至,为了能把控于阀,方便索家干涉于家的事,你们不惜逼我借种生子!

  这就是你口中的疼爱体恤?这就是你口中的长辈苦心?”

  句句质问,字字诛心。索弘心头怒火翻涌,却被这番话一时间质问得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咬了咬牙,阴鸷地盯着索缠枝道:“好,好得很!你们翅膀真是硬了,这是要造反呐!”

  他看向索醉骨,冷冷地道:“醉骨,你不要忘了,你的根基是金泉镇,而金泉镇是我索家赐予你的封地!

  你麾下精锐,皆是金泉子弟!你若执意叛离宗族,我索家即刻收回金泉镇封地!

  我倒要看看,你亲手训练的兵马,是否甘愿追随你背井离乡!

  如果没了这些金泉子弟,你拿什么被于家重用,拿什么立足于阀?”

  “二叔,你可以试试看!”

  索醉骨清冷的眸中无波无澜:“我不否认,我麾下三百精骑,都是我早年在金泉镇亲自招募、一手操练,是我的底气。”

  “但如今,他们早已不是我唯一的依仗。我的兵马已经开始扩容了。

  而且我当年在金泉镇募兵时,我先选无牵无挂的孤儿,他们在金泉故土,本就没多少牵挂。

  索家若要收回封地,我不敢说对我没有影响,却不足以撼动我的根本。”

  “再者,我父亲赐我封地,本就是看中澈儿元家长房长孙的身份,图谋日后的回报。

  今日你们若要收回金泉镇,便是斩断我与索家最后一丝牵连。

  从此我索醉骨,与索家一刀两断,再无瓜葛,我求之不得。”

  索缠枝冷笑道:“你们索家之前袖手不理我们的危机,现在又因阿骨姐姐成为于阀家臣,而要收回她的封地?

  好,好的很,二伯既要如此绝情,那就别怪我们不念旧情。

  你们收,你们今天就收,我明天就让稷儿赐一块更大更好的封地给她。

  此前慕容阀来犯,我于阀濒临覆灭、岌岌可危,索家身为姻亲盟友,却隔岸观火、坐视我于阀受难,一心坐等两败俱伤、坐收渔利!

  如今我于阀自己击退了强敌,你们不施援手也就罢了,反倒因为阿骨姐姐帮助了我这个妹子,便要褫夺她的封地。

  那我们就让天下人都看看,索家究竟是如何对待于阀这个姻亲兼盟友的,你们又是如何对待阿骨姐姐的!”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会传遍河陇!

  从今往后,谁还信你的联姻?谁还信你的结盟?从此背信弃义是索家,唯利是图也是索家!

  我倒要看看,是索家能毁了我们姊妹俩,还是你们自毁前程。”

  索弘脸色惨白如纸,胸中气血翻涌,他一屁股跌坐椅上,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们这是要自绝于索家,自绝于索家呀!”

  索醉骨平静地道:“二叔,从我当年千里逃亡,回到金城那天起,我便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情虚妄,靠山也无用,人,一定要靠自己。”

  索缠枝则冷冷地道:“二伯,你们的每一分温情背后,都藏着算计。这种恩情,我不敢要,也不屑要。”

  说罢,两人转身便走,再无半分留恋。

  出了陈员外府的大门,行至马前停下,索醉骨转身看向索缠枝,轻轻握住她的手,激动地道:“今日与你并肩作战,好不快意。”

  索缠枝反手回握她的手,柔声道:“阿骨姐姐,你我本是姊妹,又同是孤儿寡母,同病相怜。

  此后自当携手挥戈,并辔扬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

  风尘卷道,车马辚辚。

  杨灿巡视春耕的队伍正在返回上邽途中。

  前头一辆马车,杨灿和东顺坐在车中。

  杨灿微笑道:“沙伽已经告诉我了,他对灵儿姑娘一见倾心,甚是满意这桩婚事。”

  东顺眉眼舒展开来,轻轻抚着胡须,笑道:“好,好啊,既然如此,那……这桩婚事,咱们就定下来?”

  “定下来。”

  杨灿坚定地点了点头:“等回到上邽城,我便和阿依慕,以父母的身份,与老爷子你这边正式交换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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