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总戎!”元澈见是杨灿,放开搭在姐姐臂上的手,向杨灿开心地招了招。
他已经知道,为他治腿的潘神医,是杨灿为他寻来,对杨灿自是心生感激。
元荷月却只是向杨灿抿嘴儿一笑,有些害羞地屈膝行了一礼。
她已经到了知羞的年纪了,这个小颜控,初见杨灿时,就对他甚是满意,觉得自己娘亲若是寻了他做自己的继父,也未尝不可。
谁料,到后来,母亲和这位杨总戎来往的似乎反而少了。
不过,女儿家的心思何等细腻敏锐,日久天长,元荷月便从许多蛛丝马迹里,隐约看到了一些旁人没有注意的东西。
她隐约觉得,娘亲和这个生得极俊俏的男人,似乎……真的有了些什么亲密的关系。
潘小晚向杨灿浅浅一笑,摸了摸元澈的头,柔声道:“荷月,你带阿澈先去后院寻你小姨。”
“嗯。”
元荷月乖乖地答应一声,重新牵起弟弟的手,飞快地瞥了杨灿一眼,带些害羞地绕过他,跨过了月洞门。
潘小晚见元氏姐弟走远,这才向杨灿打趣道:“你近来倒是清闲,一月里,倒有大半时光在休沐,好不自在。”
杨灿所谓的松散,当然是做给于氏宗亲们看的,这件事潘小晚实则也是知道的。
杨灿便笑道:“殚精竭虑、劳心劳力的那么久了,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潘小晚乜了他一眼,眸光流转:“享受?享受什么?今日为何叫我带两个孩子来见他们小姨?”
杨灿低笑道:“那自然是,他们小姨想搬救兵了。”
一句话,便惹得潘小晚俏脸飞红,轻啐了一口:“荒唐。”
杨灿得意洋洋地道:“杨某如此强健,还是拜小晚姑娘所赐,你这叫作茧自缚,奈何,奈何。”
潘小晚耳尖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你少自鸣得意,其实……很大原因是……你很热。”
“热?什么意思?”杨灿微微一怔,对此他还真不知道,因为这个特点,他自己是不自觉的。
潘小晚环顾左右,不见有人,这才凑近两步,踮起脚尖,在杨灿耳边低语了几句。
话还没有说完,她自己一张脸颊已被绯红浸染,就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杨灿大感讶异:“竟有此事?”
此刻的他,还未将这一点和他子嗣稀薄的缘由关联起来,只是觉得,这也算是自己的独门武器了,心中得意更甚。
潘小晚轻哼道:“我还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杨灿哈哈一笑,便要去牵她的手:“走,咱们去书房坐坐。”
“啪”地一下,潘小晚慌忙拍开他的手,薄嗔道:“你疯啦,光天化日的,你脸皮厚不在乎,我可还要脸呢。”
杨灿苦笑道:“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是真有正经事要和你说。”
潘小晚带着几分狐疑看向他:“真的?”
“真的。”
潘小晚眼珠一转,这才道:“且信你一回。”便当先向杨灿的书房走去。
入得书房,书香墨气扑面而来,室内清净雅致。
潘小晚站住脚步,一指书案后的主位,道:“你坐过去。”
杨灿本想揽着她坐到椅上去,闻言只好缩回手,乖乖绕到书案后坐下。
潘小晚这才移步至一旁的椅上坐了,抬眼看向杨灿。
杨灿候小僮沏了茶下去,才道:“小晚,你们天象馆里那群专门研究占卜扶乩、谶语预言的门人,近来境况如何?”
潘小晚有些意外,不知杨灿为何提起他们。
因为,在巫门里,现在这些人是被边缘化严重的一群人。
潘小晚苦笑一声,道:“他们如今时常游走于河陇各地,极少返回天象馆。”
杨灿若有所思地道:“他们这么喜欢云游?”
潘小晚道:“也不能说是喜欢云游,主要是,心中不平吧。”
“哦?”杨灿眉峰微挑,问道:“他们心中有何不平?”
潘小晚道:“原本,我们巫门虽说颠沛流离的,但是多少能赚些钱养宗门的,除了医者,主要就是他们。
现在呢,医者、算者不说了,就连原来最没用的那些观星望气、推演天理、测算四时的巫者,都大受重用,可他们……”
潘小晚苦笑道:“他们这些研习占卜龟甲、扶乩谶语的巫者,如今变成了最不受重视的一群人,自然心中不平。
不愿意回来,也是觉得一回来更显得他们没用,他们原本可也是心高气傲之辈。”
杨灿听了,这才心中恍然。
对这些人,他原本确实有所疏忽。
但这个时代的学问,无论是何学派,无论传得如何玄之又玄,囿于时代发展的限制,其中确实有很多糟粕。
就拿大名鼎鼎的药王孙思邈来说,医术高绝吧?
就凭人家在正史里活了141岁,现代部分学者不予采信,各种考据挑毛病,分析出的短寿版也有101岁,你要说他没点真本事,怎么可能。
可就是这样一位医道大家,一部《千金方》收录八百余种药材、五千余道古方,恩泽后世、造福医道,堪称医学宗师的大人物,他的医学著作里也不乏荒诞不经的内容。
比如用蚕屎冲水内服可怀男胎、黄昏蹲于树下观麻雀归巢可治夜盲症之类的,居然也被这位医道大家郑重其事地写入医书。
巫门的分支十分繁杂,观天象、精算学、通医术,这些对杨灿而言,都是实打实、可致胜的实用之学。
故而接收巫门后,他一直倾力扶持、重点栽培。唯独对于占卜扶乩、谶语预言一类虚无缥缈、难以求证的学问,他有些敬而远之。
如此一来,这些巫者眼见昔日一同蛰伏受苦的同门皆得重用、各展所长、扬眉吐气,唯独他们反而更加闲散、不被倚重,自然心生不平。
可这也怪不了杨灿。
他决心对慕容阀发动大反攻的时候,你说他是询问观星望气的那些人对于气候的预测靠谱,还是找个卜师,让他烧一块龟甲,看着裂纹判断吉凶靠谱?
不过,杨灿曾经以为没用的东西,其实也未必就一定没用,用到了对的地方,它可能就是最有用的。
这不,他们的用处,来了。
杨灿顿了一顿,便道:“是这样,你以巫咸的名义,把他们召回来吧,我有一桩大事,需要交给他们去办。”
潘小晚讶然道:“你不是一向敬鬼神而远之吗?现在打算重用他们了?”
“该用就用嘛!”
杨灿笑吟吟地道:“我想要他们游走河陇,帮我暗中散布一则预言。”
“什么预言?”潘小晚下意识地倾了倾身子。
杨灿道:“预言河陇某一门阀,将于秋后遭遇大灾厄,受此重挫,一蹶不振。”
“不必点明这是天灾还是人祸,亦不必明确指向于阀还是慕容阀,更无需说明受此灾厄后的败落程度。
反正两头堵的谶语话术,是他们最擅长的手段,具体如何发挥,全由他们自己做主。
谶语出来后,要让世人把猜忌和预判引向于阀、引向我,待到秋后变局真正发生,世人自会恍然大悟,知道这谶语应在慕容阀头上。”
杨灿一拍手,笑吟吟地道:“到时候,他们预言成真,名声大噪。我的布局,也可顺利完成,皆大欢喜。”
潘小晚是知道杨灿的粮战计划的,一听他说秋后,就明白他是要给谁挖坑了。
潘小晚细细思索一阵,颔首道:“我明白了,我今日便发出巫咸令,召他们回上邽。”
杨灿欣然点头,又道:“除此之外,算学馆方面,你也要进行扩编,广招门徒、为我培育更多的精算人才。”
杨灿叹了口气,数着手指道:“如今培养出来的算学人才,仅勉强供给了李大目。
接下来,续三边通调署也缺人、各大城池也缺人,你师兄王南阳也在跟我要人,我需要大量精通统计、推演、核算的人才。”
杨灿秋后的绞杀计划,是资金、仓储、借贷、市场体量、心理战等各个方面的一场博弈。
这需要大量数据的统计和分析、计算,不是你只懂得做多做空的原理,一拍脑门儿就能决策的。
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变招,什么时候该及时抽身……
粮食摸底、口粮消耗、市场存量、于氏宗亲的借贷极限,估算做多的成本线,投入多少才能逼对手爆仓,资金链才能断裂,如此种种,都需要一个个算盘去算出来。
没有这些精算人才,杨灿就无法精准地把控于氏的资金底线,容易出现抛粮过早、于氏止损跑路,或是抛粮不足、无法击穿粮价的失误。
杨灿把其中利害对潘小晚简单说了一遍,潘小晚这才恍然。
近来她的全副心神都倾注在六疾分馆的铺设、于阀医疗体系的搭建上了,确实疏忽了算学馆的发展。
没想到杨灿竟这般重视那些打算盘的,潘小晚忙肃然道:“我明白了,你放心吧,我会亲自督办,全力扩编。”
“好极了,看你如此卖力,那我今晚可要好好犒劳你一番。”
正事说完,杨灿又下了道。
潘小晚白了他一眼,眉眼含俏,娇嗔道:“没良心,你那叫犒劳吗?你那是欺负人。”
杨灿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那算了,既然你不喜欢,以后我不欺负你了便是,一定对你相敬如宾。”
潘小晚听了,微微扭身换了个坐姿,端起茶来浅浅地呷了一口,垂着眼帘拨弄茶叶。
“咳!磨盘不推不转,驴子不抽不动。有时候啊,该欺负欺负,不用你心软。”
……
三月里的阴山脚下,草原尚未完全返青。
半黄半青的草原上,一顶顶牛皮毡帐像一串串雨后的蘑菇,矗立在草原上。
帐中,此刻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的冷峻,比外面春风初拂的草原还要寒冷几分。
这里是玄川部落的驻地,敕勒川下,二十三部,有四大雄主。
秃发、黑石、玄川、白崖。
如今,曾凭铁马硬弓称雄于草原的秃发部落风光不再,黑石部落也是元气大伤。
但是,原本应该迅速没落下去的黑石部落得到了杨灿的全力援助,实力在迅速恢复。
而在黑石、秃发两部败落后,实力跃居第一的玄川部落,如今却像这片疤疤癞癞的草地一样,危机重重了。
半年前,他们的首领符乞真信心十足地率部追随慕容阀,征伐于阀去了。
如今,符乞真的人头还挂在夹谷关上,已经成了斑白的白骨。
符乞真的弟弟符乞罗,本是最有资格继承族长之位的,结果也是下落不明。
玄川部落族长之位空悬一个多月的时候,部落尚且稳定。
族长之位空虚三个月的时候,部落中各大势力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等黑石部落的桃里可敦和阿依慕夫人派出十三个百人队,横扫玄川草原,烧杀抢掠一番后,必须选立族长的话题,便被公然摆上了台面。
一直杳无音讯的符乞罗,被大家心照不宣地公认为客死异乡了。
符乞真的儿子年纪轻轻,因父亲和叔父之前包揽了族中一切,他毫无威望和相应的能力。
于是,一场夺权纷争,便在玄川部落彻底爆发了。
此刻,大帐之内,玄川部落的长老们分裂成了两个阵营,在他们面前,是空着的族长之位。
“玄川部落,今天必须选出首领。我玄川部落是重振旗鼓,还是就此衰败,就在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