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36节

  他的志向,已不仅仅是一个于阀,也不仅仅是河陇地区了。

  他要在江南广开百业,经营各处实肆。粮坊、织坊、染坊、米行、河运、百业商铺,皆要遍地布局、扎根江南。

  单纯放贷,不过是聚拢浮财,养一众催债的打手,深耕实业,却能连通百行、乡闾漕贾,能牢牢攥住一方烟火民生。

  届时江南的工匠、农户、舟夫、商贾,皆能间接或直接为其所用,成为他的立身根基。

  他既有经略天下之志,所求便不再是一朝一夕之利,而是人脉、人才、民心与稳固的根基。

  不过,如今他还不能暴露问鼎之志,只能笑道:“说来不怕二位见笑,是我性子太过谨慎,小家子气。

  银钱托付外人之手,我着实有些不放心。

  佛门代为放贷,天高路远、账目难查,纵使大德高僧本心清正,也难保底下人不起贪念。

  若是年末账上一笔亏空、含糊带过,我远在陇上,无从查证,我能奈其何?”

  杨灿连连摇头:“我宁可少赚一些,还是拿在自己手上安心。

  此前,我已遣心腹皮掌柜南下江南,不做浮利放贷,只就地开办工坊、商铺,购置田宅恒产。

  这些都是恒产,虽然没有暴利,但却是一份稳定的进项啊。”

  独孤清晏和罗氏兄弟听他这么说,倒也不好再劝。

  杨灿话锋一转,目光轻柔落向全程沉默、神色郁郁的罗湄儿。

  “对了,罗姑娘。”

  他抬手为罗湄儿斟满一杯美酒,语气温和地道:“皮掌柜虽是我心腹,行事稳妥,可终究是异乡之人。

  南下经商,做行商游走尚且无碍,但若要扎根江南开设工坊、商铺、茶楼酒肆与书坊,终究人脉浅薄,难以打开局面。”

  他抬眸望向少女,恳切地道:“在下有个冒昧请求,不知可否劳烦罗姑娘,代为照拂江南诸般产业?”

  罗刚、罗毅两兄弟听了,心中便想,你拜托我们兄弟帮你照拂生意不就行了,为何拜托我妹子?

  是了,他定是看出我们宠爱小妹,如此一绕,我小妹解决不了的事,我们整个罗家都要帮忙。

  果然,独孤老伯说的没错,此人看似方正,实则极为狡黠。

  罗刚和罗毅去见了独孤阀主,此番是要带罗湄儿回江南的。

  罗湄儿因此闷闷不乐,但她一腔情愫从未明确,自然无从拒绝。

  一想到这次回去,山高水长的,可能从此与杨灿便要再没了联系,心中难免沉甸甸的伤感怅然。

  这时杨灿竟说他要在江南布局工商,还要委托她照拂,那岂不是……

  往后她便能借着商事之名,与他南北互通、时常往来,不用再因远隔千里,慢慢淡出彼此的生活。

  这份隐秘的牵绊,让罗湄儿心中一喜,便爽快地道:“成啊,区区小事,包在我身上。”

  杨灿一听,便举起酒杯,道:“好,那我开在江南的生意,便分你两成干股。”

  罗湄儿刚要拒绝,杨灿便道:“劳人必酬。你收了,我也才好放心托付于你,由你全权负责。”

  罗湄儿一想,三哥劝他把钱寄托寺院,委托和尚们代他放贷营利,他却不放心外人。

  可如今,他不仅心甘情愿给我干股,还要由我全权负责他在江南的生意,这岂不是说……

  这样一想,罗湄儿顿时心花怒放。

  罗湄儿心中一甜,便端起酒杯,爽快地应道:“成!我不白占你好处,你既许我干股,我定用心,帮你赚出更多的钱来,不叫你吃亏。”

  罗刚和罗毅对视一眼,互投了一个无奈的眼神儿。

  他们已经预见到,要时不时被妹妹找去,帮她解决麻烦的未来了。

  不过,对于罗湄儿接受干股,替杨灿经营生意这件事本身,他们倒并不反对。

  江南不比河陇,在江南,商人地位尤其低些。

  江南士族,一向视商业为贱业。

  可纵观江南高门世家,无一家不暗中经营商贸、攫取厚利。

  只不过,士族清高,他们从不亲自挂名、从不亲自出面,除了委托亲信家人出面挂名的手段,他们还可以通过迂回手段经商。

  便如罗家,深度参与如今风靡江南的糖霜生意,却无一名罗家子弟在糖坊公开挂职任职。

  他们在自家的地里种甘蔗,再以万亩蔗田供应糖坊。

  只是这么一绕,罗家就成了耕读传家的士族典范,谁能诟病?

  真正奔走贩糖、操盘商事之人,尽数是外姓掌柜,绝不沾罗家人的名儿。

  罗湄儿要帮杨灿打理生意,自然也可以采取这样的手段,所以罗家兄弟并未反对。

  况且,听杨灿这意思,他要经营的范围实在广泛,还要开书坊。

  开书坊那可不能称之为商业了,读书人的事儿,能叫经商吗?

  只消挂一个誊抄经史文集、先贤典籍,用来藏书、馈赠、流传文脉的羊头,那就是传圣道、续文脉、积善扬名,是世家风雅之举。

  啧,罗家本是武将世家,在文风大盛的江南士族鄙视链中,属于末流。

  小妹如果真的经营了书坊,到时花钱印上一批典籍,往书院里一送,在文坛便能为罗家搏得一片赞美。

  罗家男丁全是武人,族风刚硬,与赵家联姻,也有求文武互补的原因。

  说不定经此一事,罗家可以包装出来一个如班昭、谢道韫、班婕妤、许穆夫人、蔡文姬一般的闺中鸿儒出来,和北地才女崔临照别一别苗头呢。

  这样一想,罗刚罗毅两兄弟眉开眼笑起来。

  罗湄儿心底郁结,因为和杨灿重新建立起来的联系,也消散了许多,眉眼间重新染上了鲜活的亮色。

  她抬手与杨灿轻轻碰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微醺的暖意漫上眉眼,心情大好的她,便转头看向独孤清晏:“独孤兄,如今可有婧瑶姐姐的消息了?”

  独孤清晏眸光微闪,他已答应妹妹独孤婧瑶替她隐瞒行踪,自然不会说出真相。

  独孤清晏便苦笑一声,道:“尚未寻得她的消息,听说她已去了中原。

  贤兄妹此番东返,途中还请代为打听一二,看看能否找到她的踪迹。”

  罗湄儿听了,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心中却想:去了中原?别是去了江南吧?

  她既然是想逃婚,当然是逃得越远越好。

  可她一个女子,只有去了江南,万一有事时,才能找到人关照,那就是我罗家。

  这样一想,罗湄儿便暗自得意起来。

  往日独孤婧瑶才情名望皆盛,处处压她一头,总是一副清冷高傲、目中无尘的模样,如今却落得避祸远走、需仰她的鼻息过活的窘境了。

  对了,我三哥、四哥尚未婚配,等我回了江南,不妨撮合一下,万一她成了我嫂子,看她还敢在我这个小姑子面前装模作样。

  这样一想,罗湄儿心中便愈发得意起来,兵不血刃去一情敌不说,还能报复自己从小被人拿来和她作比的屈辱。

  到时候晨昏定省、家务针线、待客应酬,本姑娘尽可细细挑剔,好好报一报自己从小被人拿来和她作比的屈辱。

  罗湄儿倒也是个好哄的,越想越开心,自我攻略之下,回转江南的沮丧和伤感,已然一扫而空。

  ……

  于阀与李氏重续姻缘、定下娃娃亲一事,杨灿已然将其中利弊与全盘考量,细细告知了索缠枝。

  康稷虽非索缠枝亲生,却由她自幼照料、悉心教养长大,二人情谊深厚,早已形同母子。

  李家性情温和、无争霸野心,与李家联姻,安稳无争,最利于康稷日后安稳立身、顺遂成长,对此婚事自然赞同。

  有于阀当家主母索缠枝与仲父双双应允,于、李两家的娃娃亲就此敲定。

  此番出使陇上的任务圆满落幕,李秀岑本该一身轻松,可他反而心事重重起来。

  此前他前往静思园,探视剃度修行、闭门礼佛的李太夫人时,他的这位姑母大人曾悄悄告诉他一句话,要他择机见一见于太公。

  当时那群尼姑看得紧,姑母也只寻机递了这么一句话,无法做更多交代,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

  他此来的任务,已经完成的非常圆满了,他完全可以不理会姑母这句话,这便打道回府,不必卷入未知事端。

  可……,这份好奇,却让他寝食不安。

  明天就是归期了,这个于七公,究竟见是不见?

  他在“陇上春”的居处里反复踱步,心中良久挣扎,终究抵不过心底的躁动与好奇疑虑,派人去了于七公府上。

  “我就见见,只是听听,见见。”李秀岑如是安慰着自己。

第453章 风云

  东氏世代依附于阀,而东顺更是该阀的老臣。

  正因如此,当于七公收到李秀岑秘密递来的消息后,毫无疑虑,当即派于冠南前往“陇上春”,与这位李阀嗣长子隐秘会晤。

  暮色垂落,残阳染红了半边天际,“陇上春”客栈李秀岑所在的房间门窗紧闭。

  无人知晓二人的谈话内容,只知这场秘密会谈从日暮时起,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于冠南悄然离开了“陇上春”。

  而李秀岑,则于次日一早,便向杨灿辞行,随后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归程。

  李阀盘踞陇南山地,疆域贫瘠。八成土地皆为层叠山峦、险峻沟壑,无良田沃土,无通衢商道,因此两百余年来,在诸阀割据的河陇地区,显得格外低调。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片贫瘠之地,竟让李阀屹立了两百余年,始终未曾倾覆。

  究其根本,不过是四个字:得不偿失。

  各路强阀争霸,皆逐良田、夺富庶、争盐铁商贸之利,而李阀境内群山连绵、物产微薄,纵然倾尽兵力攻占,所得收益尚且不足以供养大军损耗,更无长远红利可图。

  这般贫瘠之地,无人愿意费心图谋,反倒成了最安稳的庇护所。

  除却地利自保,李阀赖以存续的,还有一支独步河陇的山地兵。

  李家兵世代居于深山,攀山越岭如履平地,身形矫健、心性悍勇,宛若栖于山林的野猴子。

  寻常兵马入山,便是寸步难行,纵是十万雄师压境,面对连绵群山、密林险壑,也无从展开优势,可李家兵在山地中却如鱼得水。

  如此一来,李阀在乱世之中,竟无真正的天敌。

  也正因这份得天独厚的安稳,李家历代阀主,皆无半分向外扩张的野心。

  他们从不参与诸阀纷争,不思追逐霸业,只求固守群山,安稳做一方“山中王”。

  李氏一族要依靠贫瘠山地供养,那还是绰绰有余的。

  安稳,便是李阀两百多年来的底色,也是他们的桎梏。

  人之本性,安于一隅者多,渴望进取者亦有之。

  世间从无真正甘于贫瘠之人,若有一线机会,能挣脱苦寒宿命、坐拥富饶土地、壮大宗族势力、惠及世代子孙,谁又会甘愿永远困于深山、固守清贫?

  李秀岑是李阀的嗣长子,未来的李阀之主。

  原本的他,不需要什么雄心壮志,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活着、继位、繁衍、死去。

  但是,现在他遇到一个机会,一个可以让李阀处境更好的机会,这会让他积攒下一份辉煌的功绩,在李家历代阀主中,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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