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莫奚部众刚刚渡河抵达南岸,尚未来得及破坏浮桥,敌军先锋铁骑便紧随其后,踏桥冲岸。
玄秃联军的先锋兵马登岸后,迅速分列把守浮桥两侧,死死守住通道,严防库莫奚部反扑毁桥,以掩护后续大队人马源源不断渡河。
库莫奚不甘落败,仓促集结精锐,三度组织兵力反扑夺桥。
奈何玄秃联军防守严密,库莫奚三次冲击皆无功而返,终究没能夺回浮桥的控制权。
但这几番拼死反扑,也为提前派回黑石大本营报信的斥候,争取到了充足的预警时间。
这条大河虽然是黑石部落主要的饮马地,但距离黑石部落大本营,尚有十里距离。
这不仅是因为汛期时,河水有时会泛滥,漫过河岸,流向两边草原。
更主要的原因是对岸,原本有另一个部落:蛮河。
如果两个部落把大本营扎在距河只二里地的地方,用水固然更方便,可是一旦对岸部落过河,骑兵顷刻就能冲进营地,根本来不及防范。
如今蛮河部落已经并入黑石部落,但黑石部落的大本营,已经存在数十年了,自然也不会轻易迁移。
正是这十里缓冲之地,为黑石部落争取到了极为宝贵的应变备战时间。
相较于心存私心、摇摆不定的老塔木,库莫奚对黑石部落当然更加忠心。
如今眼见浮桥破坏无望,秃发、玄川联军源源不断渡河而来,大半兵力已然登岸。
而己方报信斥候此刻理应抵达了本部、传报了军情,库莫奚终于放弃无谓的反扑,下令全军撤退,退守大本营。
符乞罗与秃发勒石勒马立于蛮河岸边,确认主力大部过河后,符乞罗便眼含锋芒,厉声传令
“趁其防备未稳,全军全速挺进,直捣黑石腹地!生擒郁久闾,活捉阿依慕!”
……
蛮河下游,水清波缓,流水潺潺。
一具新鲜的浮尸随波逐流,在粼粼水光中时沉时浮,顺着缓缓河水静静地漂向远方。
河畔清风微凉,杨灿静立岸边,身旁汗血宝马垂首伫立,悠然啃食着岸边青草,偶尔低头饮水。
他麾下五百余精锐轻骑,尽数在此休整蛰伏。
刚刚被他亲手换了药,又被他亲手帮着穿好衣衫的尉迟伽罗,红着脸蛋儿问道:“阿父,咱们既然抢先赶到了河边,怎不截住他们?”
杨灿道:“截住他们,只能击败他们。我的人太少,可无法实施合围。”
尉迟伽罗眼眸一亮,恍然大悟道:“所以,阿父是想……?”
杨灿眸光深邃地看向蛮河上游,一字一句地道:“让他们过河,过去了,他们也就回不去了。”
“原来如此!阿父的胃口好大!”
尉迟伽罗轻呼一声,看着杨灿,甜甜地道:“阿父,你真的好厉害!”
“完犊子了!”
杨灿看着尉迟伽罗满眼的惊艳与崇拜,心道:“咋还让这丫头对我愈发痴迷依赖了?哎,问题少女,真的很麻烦啊!”
……
朝阳缓缓升空,暖意洒满草原,草叶间凝结的晨露早已被阳光晒干,不留半分痕迹。
符乞和趴在草地上,嘴里嚼着一截草茎,稳得如同一只王八,一动不动。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划破了草地上的宁静,一名斥候快马疾驰而来,打破了坡下兵马的沉寂。
坡下休整待命的玄川兵马闻声而动,瞬间泛起一阵骚动。
符乞和从草地上爬了起来,迎向那名斥候兵,急声问道:“快说,情况如何?”
那斥候翻身下马,抱拳禀报道:“启禀大人,秃发勒石与符乞罗大人的兵马,已经过河了!”
符乞和双目微凝,追问道:“杨灿呢?”
“杨灿的兵马比符乞罗大人的兵马先一步抵达了蛮河岸边。”
那斥候据实回禀,语气也不由得凝重了起来。
“不过,他们并未拦截符乞罗大人,也未马上渡河追击,他们藏在蛮河下游,按兵不动,不知意欲何为。”
符乞和面色骤然一沉,心底升起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沉声又问:“杨灿到底有多少兵马,可探查明白了?”
“属下不敢贸然靠近,唯恐被对方斥候察觉。”
那斥候垂手答道:“不过,小人以地听之术探查,探得他们的战马,将近两千匹上下!”
“两千轻骑,以逸待劳?”
符乞和倒吸一口凉气:“符乞罗危矣!”
一名亲信将领急道:“大人!形势危急,我等是否立刻驰援?”
符乞和眸光飘忽,神色几番变幻,最终猛然一正颜色,语气变得沉痛而决绝。
“但凡还有一线生机,我又岂会坐视同族覆灭、不肯死战驰援?
奈何杨灿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符乞罗有死无生了!
我部兵力单薄,若贸然驰援,非但救不出他,反而只能白白送死,为杨灿的军功簿上,再填一笔!”
符乞和长长一叹,黯然道:“符乞猛已死,符乞罗又一头撞进杨灿的埋伏,绝无生还的可能。
我符乞和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可我不能无谓赴死啊。
我若再死了,群龙无首,偌大的玄川部落,数万族人,又该何去何从呢?”
他往高处走了几步,霍然拔出腰间佩刀,望长空一指,厉声大喝道:“为了部落,全军开拔,我们……回去!”
“为了部落!”
符乞和麾下一众将士攘臂高呼响应,随后纷纷上马,调转马头,朝着东北方向玄川本部大营的方位,疾驰而去。
第461章 一领明光定人心
阳光之下,草原青青。
突然,一阵急促的号角声响起,瞬间划破了营地的宁静。
正在玩耍的孩童,正在挤奶的阿嬷,正在缝衣的妇人,瞬间停下手中的动作。
驻营地中,由于敌军已退,已经有些青壮一大早赶着牛羊出去放牧了。
营地内的草早被吃光了,去年冬天储藏的牧草也所余不多,今年因为玄秃联军的来袭,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这春牧自然是能抢就抢,能少延误一天是一天。
可也因此,一部分青壮去追击玄、秃联军了,一部分青壮一早赶着牛羊去放牧了,部落中留守的青壮勇士不多。
于是,老人、健壮的妇人,半大的孩子,也都纷纷拿起了弓箭,急急把刚拆开的车阵重新搭建好,严阵以待。
亏得库莫奚在蛮河边上三次夺桥,为他们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报信人示警及时,桃里可敦反应及时,当玄秃联军杀至营前时,一道虽然仓促,却也不是快马能轻易冲破的防线已经筑成。
一见如此情况,符乞罗立刻大叫道:“绕行,寻找缺口。”
大军立刻转向,贴着车阵滑了过去。
他们是纯骑兵,不用固守阵地,不用考虑老弱妇孺和移不动的粮草,因此可以凭借骑兵优势,肆意穿梭游走。
他不信,经过连日的封锁之后,一朝危机解除的黑石部落防守依旧无比严密,就找不出一个缺口。
绕行里许,便被他们发现一处薄弱点,这里正是牧人驱赶牛羊离开的通道,原本的大车都拖开了。
如今仓促重新搭建车阵,便有几辆车歪歪扭扭,没有很好的扭结在一起。
符乞罗眼睛一亮,立即挥军猛攻。
双方厮杀良久,这道薄弱缺口终被撕开,符乞罗和秃发勒石各领一军,向左右撕扯着缺口,以方便自己的骑兵杀进去。
中军大营处,桃里可敦站在高处,眼见第一道防线告破,立即命人再吹号角,命令全线收缩,退入第二防线。
这道预备防线此前从未经历过玄秃联军的攻击,因为玄秃联军昨晚才撤,也还不曾拆除,如今终于要启用了。
可就在这里,远远的,忽然又有一阵惊天动地的马蹄声响起。
几乎同频的节奏,震得大地颤动不已。
桃里可敦不由一惊,玄秃联军还有援兵?
远处,一支铁骑骤然杀来,人数不过五百有余,却裹挟着一千六七百匹战马。
这么多的战马,铁蹄践踏,形成的气浪翻卷起了滚滚尘土,黑压压的马潮汹涌澎湃,声势极其骇人。
杨灿到了!
晨光洒落,一马独行于前的那道身影威风凛凛。
那套陇上明光,铠甲熠熠生辉,暗金色的甲片在烈日下折射出凛冽的寒光。
他跨坐在银色的汗血宝马背上,神骏的战马化作一道流光,一杆寒气森森的破甲长槊,汇聚成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尉迟伽罗此时乘着她自己的马,在亲兵护卫下,就跟在杨灿正后方的队伍中,被远远甩开了。
此前自称肩胛受伤、无法控马的尉迟伽罗,此时一手持缰,却不抖动。
她仅凭腰身轻拧、双腿控力,就能把战马驾驭得如臂使指。
一双修长浑圆的大腿,一夹一松间的力度,双脚踩着马镫、一磕一撇的节奏,就能让她的战马随着她的心意提速、转向、迂回,丝毫不见肩膀受伤产生的影响。
她是在杨灿开始披甲,准备冲锋时,主动换乘回自己坐骑的。
为什么突然又能骑马了?
杨灿不会自找没趣地问,伽罗也不会主动做个解释。
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是成年男女之间的默契。
几名亲兵紧紧护卫在尉迟伽罗四周,尉迟伽罗的目光,则是自始至终,追随在前方那道一骑绝尘的挺拔身影上。
原野之上,杨灿身先士卒。
数十名玄甲骑士调转马头,开始准备迎敌了。
他们的迎敌不是原地不动,而是拨马迎上。
要让马跑起来,才能充分发挥骑兵的优势。
可杨灿全然无视他们猛冲过来的威胁。
且不提他的武功之高,神力之巨,光是那一身宝甲,就让他无视对方七成的威胁,化作一头人形猛兽。
除非对手是使重斧、铁锤的力士,寻常刀剑他根本不放在眼里。
如此一来,他便将人马合一、陷阵冲锋的霸道发挥到了极致。
汗血宝马四蹄崩碎了草皮,携着雷霆之势,硬生生撞向迎面而来的敌军。
杨灿手中破甲长槊每一次发力刺出都如惊雷闪虬,这可是能破甲的重槊,只着皮甲的玄秃轻骑如何抵挡?
杨灿槊随马走,每一记快刺都精准迅猛,一个个敌军随之落马。
但有敌军举骑盾来防,那小小一面骑盾,不是被他刺挑飞,就是被他一戟扫去,撞得盾手小臂骨折。
刺、挑、扫、砸,杨灿的动作无缝衔接,没有半分冗余。
向他围堵的玄秃联军骑兵一触即溃,几乎无人能在他马前撑过一个回合,合围阵型转瞬便被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