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761节

  后续虽然补了苗,终究错过了节气,以致庄稼抽穗无力,如今粟穗干瘪,秋糜细弱,扁豆豌豆也常有空荚。

  农人挥镰收割,半亩薄田敛不出一箩净粮。

  各处庄田的收粮场上,往年本是秋收时最热闹的所在,如今却死气沉沉。

  帐房先生脸色阴沉,再无往年人车喧嚣、粮谷堆积的盛景。

  一些老实巴交的佃户佝偻着身子,结伴拖粮而来,粮担子轻飘飘的。

  往年纳租,一石足额、颗粒金黄;而今每户勉力拼凑,那杂着草籽、碎糠和枯叶的粮食,成色依旧极差。

  于氏宗亲派往乡下、以做生意名义混进庄子的耳目看到,那秤手每次抬秤称重,都摇头叹气。

  “就这些,再要也没有了!”

  一个庄户愤怒地咆哮起来:“我家从半个月前开始,粮里就掺了麸糠和野菜,要是足额交粮,今年冬天,我们全家一定会饿死。”

  他握着扁担,像一头愤怒的公牛。

  “对啊,今年这年景,哪有那么多的粮可以缴啊?”

  一时间怨言四起,人声渐沸。

  庄头儿大怒,一声令下,七八个豪奴便冲过去,围住那个抗粮的庄户便痛殴起来。

  逡巡在秋粮场上的“生意人”,驻足看了一阵儿,悄悄离开了。

  “你做的很好。”

  说日他娘就日他娘,吐口唾沫就是钉的谢光胜谢庄主一脸的横肉都笑成了褶子。

  谢光胜看着那个被打得鼻青脸肿、嘴巴肿得老高的庄户汉子,赞赏地道:“你家的秋粮,今年全免了。”

  他冲一个家丁呶了呶嘴儿,那家丁就把一块草绳系着的,差不多有七八斤重的满是大肥膘的猪肉,连着一罐金疮药递给了庄户汉子。

  “这是咱们老爷赏你的。”

  谢光胜把大手一挥,声震屋瓦:“老子一向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咱们如今是三十六拜都拜了,就差这最后一哆嗦了,你们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谁敢露了马脚,我日他姥姥!”

  ……

  然而,早熟粮食起运上邽的车子,却是络绎不绝的。

  一辆辆牛车骡车,满载着一车车饱满的粟米、糜子,堆得冒尖儿,吱吱嘎嘎地送往邽山仓,那声势,被路人看见了,不禁个个喜出望外。

  这是大丰收啊,正闹着粮荒,人心惶惶的,哪还有比这更喜人的定心丸?

  阀府也及时放出了消息:今年天水全境秋收大熟,粮谷充盈,粮价应声而落,人心大定。

  于冠南嗤笑地对于七公禀报道:“七公,我已经打听明白了,杨灿让人把车厢里边垫高了,看着都是满满当当的一车车粮食,实际上那下边就是浅浅的一层。”

  于七公抚掌长笑:“这个杨灿,还他娘的是个人才,差点儿连老夫都唬住了。”

  于冠南阴笑道:“咱们马上戳穿他的计谋?”

  “不!”

  于七公笑道:“趁着粮价回落,继续收,省出来的钱,都是成倍的利润啊。”

  居高不下的粮价,随着秋粮大丰收的消息开始逐步下跌。

  很多跟风囤粮的商贾、富绅,也以为粮荒已经解决,唯恐继续囤下去便彻底卖不上价,也赶紧开始抛售。

  如此一下,粮价下跌的速度就更快了。

  一时间,百姓们奔走相告,欢呼庆幸,只道终于熬过了这场粮荒。

  陈阿牛母子闻讯,喜极而泣。

  自粮价节节攀升,他们娘儿俩的日子好不辛苦。

  粮价刚翻倍时,阿牛没舍得买,总想着,都翻了倍了,这粮价该到头了,说不定明天就跌了。

  结果,他越等,价越高,阿牛每天打散工,老娘就去城郊挖野菜,挖些能吃的植物块茎,掺到主粮里煮食,很久不知饱饭滋味了。

  阿牛兴奋地道:“娘,我马上去粮市买粮,咱们娘儿俩,今天吃顿饱饭。”

  “你傻呀你!”

  老娘一指头戳在了他的额头,恨恨地道:“这粮价跌是跌了,可比春末的时候还高着呢。

  今年秋粮既然没欠收,这粮市上的旧粮,价钱肯定一天比一天低。你一下子买那么多做什么,咱们再撑几天,得省多少钱?”

  “对啊!”阿牛一拍脑门:“娘,你说的对。”

  老娘笑容满面地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你这孩子啊,过日子,得会算计。”

  陈员外府上,索弘派出的探子回来复命了:“二爷,那些跟风囤粮的富绅商贾,担心粮价大跌,全都抛出来了,现在粮价已经稳住,没那么多抛粮的了!”

  “好!”索弘放声大笑,拍了拍陈幼楚的翘臀,感受着那弹软丰盈的触感,沉声道:“放消息,把杨灿伪造丰收、秋收大歉、仓廪虚空的消息放出去!”

  消息只半日功夫,便流遍上邽全城,然后以此为中心,流向四面八方。

  据说,今年粮食真的欠收了,那些运粮车都做了假,粮车下边垫了东西,阀府仓廪空虚,足足数十万石的缺口无从填补,今冬……难过了!

  一时间满城哗然,虽说有人不信,但信的人更多,粮市上再次人满为患。

  杨灿闻讯,立刻命令王南阳、朱通等人领着执役、伍佰满城追捕造谣传谣之人,试图强行压下舆论。

  可这一举动,反而让人更加猜忌,刚刚止涨回落的粮价应声再起,那些刚抛了粮的商贾富绅恨得跳脚。

  一直在努力帮杨灿稳住局面的老城主李凌霄,也被一个因为刚抛了粮,而悔恨不已的富绅愤怒地当众揭了老底。

  “李凌霄,你这老匹夫,你说,你是不是早早就私下告诉黄员外,说邽山仓存粮,最多够用两月?可你当时,对外说的却是五个月,现在,你还要骗我们?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李凌霄震惊地看向他的儿女亲家黄员外。

  黄员外一脸惊慌,吱吱唔唔地道:“我……我只是告诉了我内弟,他是我内弟的挚友,我没想到,内弟会告诉他……”

  那富绅冷笑连连:“大家都看到了?这老匹夫,明知阀府无粮,明知秋粮歉收,自己悄悄囤粮,却告诉我们府库充盈,这老匹夫该死哇!”

  粮价的报复性上涨,速度是非常迅猛的,用了七八天功夫,一天天缓慢回落的粮价,只用了一天功夫,便完全涨了回去。

  ……

  家丞署,作为统计秋粮收成的总帐房,这里戒备森严。

  这种异乎寻常的戒备,此时也被外界理解为:杨灿唯恐秋粮歉收的真相泄露。

  持械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进入之人,皆需核验腰牌。

  不过,杨灿来了,自然无需如此。

  杨灿一走进去,算珠子碰撞的清脆响声就传进了耳朵。

  家丞署的这处大院已经划分成了三个区域,李大目负责全局。

  左厢房里,东灵儿的父亲东安,负责统计全阀存粮体量和今年收成。

  西厢房里,负责监测、统计市面粮食流动,估算于氏宗亲囤粮投入、成本和资金余量的,竟是一个未及二八的美少女,康敏。

  三人各自负责一摊,李大目负责核算总账,所用之人都是来自算学馆的学徒。

  东安和康敏用的,则是东家的账房、九姓商帮的账房,三方各不统属。

  杨灿先去儿女亲家东安的签押房里坐了坐,两刻钟后去了李大目那里。

  他在李大目那儿待了三刻钟,便又转去了西厢房。

  杨灿在西厢又待了大半个时辰,便被那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亲自送出了门。

  杨灿刚刚从角门悄然返回城主府,旺财便来通报:“老爷,李凌霄求见,已经在书房等了一个时辰了。”

  杨灿点点头,举步走向书房。

  刚走两步,他忽想起一事,扭头对旺财道:“那个承阶,已经没用了。”

  旺财垂首道:“是,小人这就把他处理掉。”

  杨灿走进书房时,承阶正在廊下洒扫,他看也没看承阶一眼,便举步进了书房。

  杨灿刚刚迈过门槛儿,李凌霄便“卟嗵”一声跪到了地上。

  老头子两眼发红,满面愧色地道:“杨总戎,老夫愧对你的托付,坏了总戎的大事,今向总戎请罪,愿受惩罚。”

  “卟嗵!”

  院子里也传来一声重物砸地声,杨灿神色未动,也未回头去看,只是静静地看着李凌霄。

  李凌霄老泪纵横,道:“老夫私下提点了三两个至亲好友,原以为只是至亲间的小小照拂。

  老夫曾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们再说与任何人知道,谁晓得……”

  李凌霄一个头磕在地上,羞愧地不敢看向杨灿。

  杨灿叹了口气,缓步上前,伸手将他搀起。

  “老城主,世事谋划,事不必繁,言不必多,非需言之事,半句不可外泄啊。

  很多祸事,都不是败于刻意的敌对者,而是毁于自己人心存侥幸的口无遮拦。”

  李凌霄又要跪下,羞惭地道:“老夫白活了一辈子,老夫有愧啊。”

  杨灿手上加了把力,没有让他再拜下去:“我知道,你是无心之失,这一次,便不予深究了。”

  李凌霄一听,震惊地看向杨灿,感动地道:“总戎,老夫坏了您的大事,害你陷入窘境……”

  杨灿微微一笑,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你看,不需要提前告诉你的事,我就一个字都没说过。”

  李凌霄茫然地道:“总戎……这话是什么意思,老夫……着实不解。”

  杨灿道:“我的意思就是,你害我陷入窘境,这当然不对。不过,后果倒也没有那么严重。你想将功赎罪,那就附耳过来……”

  ……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今年歉收的消息经过各方打听,渐渐从各地田庄得到了实据。

  偏在这个时候,易舍回来了。

  易舍带回了更加令人沮丧的消息,前往武威购粮的人无功而返,元阀禁止粮食外流。

  巴蜀、关中两地遥远,且要经过慕容阀与代来城交叉控制的地盘,且不论买不买得到粮,如何运过来就是一个大麻烦。

  前往吐谷浑购粮的人,如今也还没有半点消息。

  也就是说,秋粮给杨灿续了一口气儿,但也只是能让他再多撑一段时间,今年这个冬天,于阀全境,必定会由粮荒转为饥荒。

  这个巨大的恐惧一经流开,所有的人都倾其所有,不惜一切地要买粮。

  但,没有人肯再卖粮了,谁都知道,饥荒一旦来临,又是草木皆枯的寒冬,手里有粮意味着什么。

  想买粮,如今只能指望阀府放粮,可阀府还有多少粮可放?

  各方面的消息,汇总到于七公这里,于七公拍案而起。

  “我等自春耕时便开始布局,时至今日,终于到了毕全功于一役的时候,冠南,传令下去,罄尽所有以博之!”

  ……

  “杨灿如今,做何反应?他放粮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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