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里,李秀岐此时正设宴款待给他送了厚礼的热娜三人。
他不敢做得明目张胆,可若是这女胡商大醉,与他滚到了一张榻上,那到底是不是他用强,还有谁说得清?
因此,他笑眯眯地答应尽快放行,然后便表现出对厚礼很满意的样子,盛情挽留三人饮宴。
热娜三人婉拒不得,只好留下。
酒席宴上,李秀岐频频劝酒,心中只想,老子还没玩过波斯猫呢,此女容颜虽有瑕,体态却是绝顶妖娆,今日不妨尝个鲜。
奈何,他虽频频劝酒,也不许那两个管事代饮,可……已经干了三壶酒,那女胡商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压根儿没有一丝醉意。
舌头已经有些大了的李秀岐不禁暗暗叫苦,不会还没放倒她,我自己先醉个人事不省吧?
就在这时,将军府大门处,李秀岑一行十余骑快马到了。
李秀岑停都不停,纵马扬蹄,便一阵风般卷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
上邽城内,一处极尽豪绰的华堂大宅,堂上雕梁画栋,玉柱鎏金,地面铺着光洁温润的云石地砖,四角悬挂着精工纱灯,满堂陈设富丽堂皇、贵气逼人。
堂上桌椅皆为珍稀的紫檀,案上陈设着青瓷古玉、珍玩摆件,处处透着一种商贾巨擘的奢华。
安延啜、史律、康翳三人散坐厅中,正在叙话。
末座下首,坐着一位俏丽的少女,正是康翳的侄女康敏。
大堂两侧的侧厅里,不时有噼噼啪啪的算盘声传来。
左右侧厅,各有十余位账房先生,正在伏案疾算,拨动算盘的脆响声连绵不绝。
此番配合杨灿绞杀于氏宗亲和索阀的粮食大战,这三位大胡商获利颇丰。
由于账目涉及贩粮收入和放贷收入,因此特意设了左右两厅,各自核算其中一摊。
明明是得了巨利,可堂上的三位大胡商,却是满脸的不悦。
“可惜,损失不小啊。”康翳蹙着眉,不像是赚了,倒像是赔得倾家荡产似的。
“于氏一众宗亲,还有依附叛乱的那些地主豪强,他们的田宅、店铺,都被监计署的那个王南阳罚没了。”
史律冷哼道:“可不是,我们出钱出力、暗中奔走,为他杨灿鞍前马后,结果却被他口中夺食,岂有此理。”
安延啜笑嘻嘻的,摸着自己的大肚皮,慢悠悠地道:“这个杨灿,不简单呐,不可等闲视之。”
康敏嫣然道:“三位叔父息怒,杨灿有野心,有贪心,这不正是咱们想要的人吗?”
三人听了,颜色稍霁。
康敏又道:“再说,咱们如今获得的利益,已经是一笔让商帮元老人人满意的丰厚收入。
三位叔父这一遭也已赚得盆满钵满,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她笑盈盈的挺起了酥胸:“杨灿如今拿去多少,又有什么关系?
等他将来成为咱们的人,他的一切,不也都是咱们的?”
说着,她把杏脯般娇嫩的掌心昙花合拢般一攥,仿佛把那杨灿攥在了掌心里,信心十足。
便在此时,一个胡人奴仆快步走进大厅,垂首禀报道:“三位老爷,于阀总戎杨灿大人遣人传讯,即刻召见,入府议事。”
康敏听了,便盈盈起身,嫣然道:“好啦,三位叔父就等着账房报数吧,杨灿要找我,我去城主府里走一遭。”
那侍从听了,神情微微一滞,放轻了些声音道:“呃……,阿蒂克茜(粟特语:尊贵的小姐),杨灿大人传召的,是三位老爷,不是您。”
第477章 落宝金钱
上邽城主府的飞檐斗拱上,秋风卷起几片榆叶,轻飘飘地落在青石阶上。
议事堂内香烟袅袅,博山炉正悄悄吞吐着袅袅的烟纹。
朱红色的庭柱,深青色的帷幔,整座厅堂沉静而肃穆,与三位大胡商那金碧辉煌的厅堂,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康翳、安延啜、史律三个粟特大商人,在西域诸国宫中,犹能从容自若,但此刻在杨灿面前,却是坐得十分端正。
当然,这其中不乏“演”的成分,但是能让他们“演”,也足见如今的杨灿,在他们心中的份量。
三人坐定,康翳便浅笑道:“不知总戎传召,是有何要事垂示?”
杨灿并未即刻开口,而是举起茶杯,向三人含笑敬了敬,这才说道:“此番杨某布局,反击谋逆叛贼,九姓商帮出力甚巨,杨某心中自是感激。
却不知,这场动荡之中,诸位的商号有无亏空?可否从容脱身啊?”
康翳满面堆笑,道:“我九姓商帮立志辅佐杨总戎疏通丝路、再造商途。
你我荣辱同体、祸福相依,总戎能安境定乱,便是安了我等商贾的生路。
所以,哪怕资财有所损耗,也是我等应尽的担当,我等心甘情愿,绝无怨言。”
话音微顿,他又道:“更何况总戎您神机妙算、步步先手,我等紧随总戎布局,并不曾有所亏损,反有进账啊,呵呵……”
安延啜点点头,一副毫无心机的粗鲁模样,大声附和道:“康兄说的对啊!我等欲能立足河陇、畅行丝路,今后仰赖总戎处甚多。
如今为总戎效力,赚了,我们高兴。赔了,我们认栽,这都没什么。只是,有些人的做法,叫人心里不太舒坦啊……”
杨灿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三人,眼底透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心。
“哦?不知三位遇到了什么事?”
史律道:“是这样,我们之前为了帮杨总戎诱惑那些人入彀,放出银钱,为他们抵押宅院、店铺和田产。
但是如今我们去收账时,却发现监计署的王南阳,抢先一步,以罚没为由,把这些财产都提前接收了。
他的罚没晚于我们的质押,却抢在我们的质押前面,这……不太合理吧?”
“哦。原来是因为这件事啊。”
杨灿抿了口茶,轻笑道:“这件事,我若说不知情,那就是当面欺负三位了,此事,王南阳禀报过我,我是同意了的。”
康翳对于杨灿的坦然,微露讶异之色,他还以为杨灿会把一切推到王南阳身上呢。
杨灿道:“坦白讲,为了把粮价打下来,阀府耗损巨大啊,因着去年的战争,本来今年的光景就不如前两年。
若是没有点进账,我也很难办的。”
“难办?我睇就唔好办啦!”然后掀桌子,这种事,哪怕扮相最没心机的安延啜也干不出来。
毕竟,他们是商人,不是古惑仔。
他们只是耐心地看着杨灿,等着他的解释。
杨灿笑吟吟地道:“王监计给我出了个主意,若是三位问起,就说……
就说于七公他们图谋阀府在先,诸位借贷在后,罚没是因为他们图谋阀府的行为才导致的,因此也不能说他们的罚没排在你们的质押前面,就没有道理。
这个道理嘛,其实是可以拿来狡辩一下的。
不过,正如三位所说,我们还有更多更长远的合作,所以,我不妨直言相告:我缺钱了。”
杨灿把茶杯一放,很光棍地看着他们,三人顿时语塞。
杨灿道:“不过,若非九姓商帮鼎力相助,我要收拾他们,怕也没有那么容易。
如今,让你们少赚了钱,我这心中实也不安。今天找三位来,就是为了有所补偿。”
康翳三人精神一振,安延啜按捺不住地道:“杨总戎所说的补偿,是指……”
杨灿道:“我接下来要做一件事,想着因为之前的事,让你们的利益有所损失,可以找补一下,所以,便把三位请来了。
这件事办成之后,收割财富的时候,我杨某人向你们保证,绝对没有什么王南阳、李南阳的来横插一脚。”
康翳小心翼翼地问道:“却不知杨总戎所言何事呢?”
杨灿坐正了身子,道:“于七公他们聚众谋反,是暗中勾结了废嗣李承霖以及李太夫人的。
李太夫人出身于李阀,李阀在暗中也为他们的谋反出了力,方才让这群逆贼更加有恃无恐!
我想把李家从河陇彻底抹去!河陇八阀中,李阀是最穷的,但这个穷字,也只是相较于另外七阀。
那毕竟是一阀势力,世代盘踞祁连天险,独占一处咽喉,藏富如山,也算一块肥肉,不知九姓商帮有没有兴趣,咱们一起……炖了它!”
康翳眉头一皱,为难地道:“杨总戎,我们是商贾,用兵打仗,我们可没那个能力。难不成杨总戎是想要我们出钱?”
安延啜大声道:“杨总戎,安某性子直,说话若是不中听了,总戎别介意。”
杨灿一笑:“安老爷尽管直言,不用客气。”
安延啜道:“李阀的辖地是七分群山、三分薄田,山势纵横险峻、沟壑连绵,遍地天险,易守难攻。
若是悍然用兵,纵使最后能破其城池,占其要道,取而代之,也必然是死伤惨重、耗损无数,不……太划算啊。”
杨灿微微一笑,抬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地一声响,也不知暗处何人操作,杨灿背后墙壁上整面的猛虎下山图,刷地一下就向上卷去,露出一副巨大的河陇堪舆图。
各处城池、山川沟壑、隘口要塞、山谷聚落等,在地图上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杨灿举步走到舆图前,指点着地图,讲解道:“若是硬攻硬取,确实不划算,而且,打不打得下来,打多久,那都不好说。”
杨灿道:“我要谋划的这一兵,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因此才邀三位共议大事。三位请看……”
他的指尖在连绵起伏的祁连群山地图上缓缓划过:“李阀盘踞祁连深山,锁着吐谷浑连通河西丝路的一处咽喉要地。
李阀以关税、畜牧、山货、矿产、林木等经营为主要收入,山间薄田自给尚不足,不足以撑起李阀的根本。
同时,祁连山深谷隔绝、千山万壑,道路险阻。因此李阀只是控制了所有要道和隘口。
而李阀境内那些山民各自聚居的部落,均称为砦。每一砦,有砦主一人。
各砦耕牧自给,纠纷自断、私兵自养,他们只需认李阀为主,按时缴纳山货、毛皮的贡赋,战时出兵攘助李阀。
平时李阀的政令进不了深山,各砦除了无需游牧,他们和李家的关系,与草原上的游牧部落与大联盟长的关系,差不多。”
杨灿转向了三人,道:“说白了,李阀靠控制通商关隘、交通要道,使各砦臣服,再以联姻或恩赏对各砦进行羁縻。
这种情况下,如果……”
杨灿在李阀地盘两端各画了一个圈:“如果,吐谷浑和我于阀,从两端堵死李阀的出口,会怎么样?”
康翳眯起了眼睛:“商道断绝,山货滞销、粮食匮乏,诸砦日益穷困!”
杨灿微笑道:“我有一计,不动刀兵,只需两招,便能摧毁李家数百年基业。”
康翳三人听了,有些不太相信。
李家如果这么好对付,还需要等到今天?
杨灿一看三人神色,便知其心中所想,笑道:“这件事之所以一直没有人去做,是因为能做这件事的,一直以来,只有于家,别的门阀,都不行。
而于家,坐拥河套沃土,一直没有图谋李阀的胃口。即便有,也缺了一个必须的盟友。
这个盟友,两百多年来一直没有出现,现在出现了,所以于阀才有了这个机会。”
康翳迟疑道:“杨总戎说的这个盟友……”
“没错,就是你们,缺了你们,这件事儿,办不成!”
杨灿说罢,再度转向地图:“第一招,两头锁关,封闭李阀。
想要两头锁关,离不了吐谷浑的配合。要说服吐谷浑王,我办不到,河陇八阀都办不到,但九姓商帮,应该可以。”
康翳眯起了眼睛,已经在心底急急计算着,要说服吐谷浑王封锁李阀,需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