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当立四方志,莫逐浮华恋浅香。
笔底须怀苍生苦,胸中当系社稷长。
关山有戍思安策,黎庶无饥是治章。
休将丹心寄风月,男儿功业在八荒。”
一诗既出,四方士子倏然寂静。
此前攻擂众人上台便吟诗,不是描摹美色、便是倾诉爱慕。
如今人家一个女子,一首诗吟来,顿时显得他们轻浮鄙俗。
一时间,台下一众士子面露愧色,不少曾头脑一热,上台倾诉爱意的士子满面羞窘。
崔临照清冷的目光徐徐扫视众人,冷冷地道:“寻常诗词酬唱,不必上来了。小道而已,临照不屑相和。
临照今日在此立擂,愿与诸君立论作赋,畅谈边防之策、民生之利、经世之道。
若只知吟风咏月、空谈情爱者,便不必登台自取其辱了。”
台下一时静寂,不少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无一人答话。
偏在此时,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崔夫子此言差矣!”
“哗~”人群登时纷纷扭头,谁这么勇啊?
台上,崔临照蓦然望去,一双美眸瞪得大大的,
就听人群后面有人朗声道:“谈边防、论民生、究经世、谋治国,所求者何?
戍边守土,是为护万家安稳;理政安民,是为保百姓安乐;奔波济世,是为让世间之人,皆能有可亲之人、可暖之情、可守之爱。”
士子们“哗”地一声,如波翻浪涌,让开一条道路,杨砚一个没拉住,杨灿已经举步向前了。
“大道济世,归根到底,不过是成全人间烟火。若无人间暖意,所谓经世功业、千秋王道,终究也只是枯木寒石。”
崔临照一瞬凝眸,定定地望着缓步走来的杨灿,澄澈的眸中,渐渐雾气氤氲。
杨灿迎着她盈盈的目光,翩然一礼,气度从容:“略阳权少游,愿为姑娘赋诗一首。”
四下士子们为之侧目,方才崔夫子已经丝毫不留情面了,已经申明只论经策,不谈诗词小道,这人还要自找无趣?
杨砚、韦承等人已经悄悄闪向左右,做出一副“我不认识他”的模样。
台上,崔临照抿住微微发颤的唇瓣,眼底水雾未散,却忽然唇角一扬,清冷的脸庞瞬间笑靥如花,明媚胜过了满苑秋光。
她柔柔地道:“那……你便吟吧。”
第485章 袖携千古文章在,一擂清晖任剪裁(为Jjm盟加更)
庭园中一众人莫不是心思机巧之辈,纷纷瞧出了异样。
崔夫子待权少游,态度有异于常人。
明明方才她还说厌弃风月闲吟,一派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之姿。
可权少游甫一登台,她就破例了,这般前后反差,怎不惹人生疑?
台上,杨灿却不理会他们的异样,一字一句,漫声吟道:“咫尺不相见,便同天一涯。何必隔关山,乃言伤别离。君心与我心,脉脉无由知。谁堪近别苦,远别犹有期。”
这首诗有些小众,而且是晚唐诗人所作,因而即便在后世,流传也不广。不过其诗中“谁堪近别苦,远别犹有期”之句,倒是常被言情小说家引用。
杨灿看过这首诗,但正常来说,他也记不住。
可是那枚巫族神丹洗髓淬魂,不仅重塑了他的肉身根基,连记忆本源亦被彻底精进了。
昔年偶然阅览、久已尘封淡忘的字句,如今皆可随心回溯,历历在目、分毫不错,宛若被催眠师唤醒了深埋心底的深层记忆。
他选择这首诗,不仅因为它最合时宜,而且还因为这首诗最“安全”。
通篇无具体时序、无固定地点、无实景实事、无因果脉络,只纯粹描摹相思别离之心绪,任谁品读,皆挑不出半分不妥。
其他诗作,多半依托一时一地之景,若易地则违和,要做必要的删改润色,方可适配场合。
唯独此篇以情立文、不以景缚意,无需半分修饰,随口而出便浑然天成。
谁堪近别苦,远别犹有期,不但应景,而且后世文章也常有人引用。
那种克制、深情、隐忍,完美复刻了杨灿此时对崔临照的心情。
咫尺不相见,便同天一涯。何必隔关山,乃言伤别离。
别人的离别,是千山万水、路途遥远;他们的离别,是同城咫尺、明明同在晋阳,明明同在此园,却不能亮开身份,彼此相见。
一城之内、一步之遥,近在眼前,远在天涯。
君心与我心,脉脉无由知。谁堪近别苦,远别犹有期。
远别尚有重逢之期,这种同城咫尺、刻意疏离、身不由己,才是最熬人的苦啊。
杨灿说罢,余韵绕庭。
崔临照眸光微敛,默然片刻,才缓缓颔首,哽着嗓音道:“此诗,甚好。”
这种文擂,旁人吟诗,守擂者可作诗辞以对,亦可点评挑战者的诗文。
只要点评公允、折服满堂,便可继续稳守擂位;若自认辞章不及,便需弃擂退场,由挑战者接替。
台下当即议论四起,听崔夫子这意思,难不成要认输?此诗虽然不错,但以崔夫子之才,不至于吧。
韦承、崔珩等人也是各自附耳低语,猜度不已。
却听崔临照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权公子,不知此诗因何而作?”
杨灿眉宇间略带悠远的怅惘,缓缓答道:“我在陇上,曾遇一佳人,两心相知、情愫暗契。
奈何彼时境遇悬殊、聚散匆匆,无缘相守。故作此诗,有感而发。”
此言一出,台下私议声更盛。
闵家与崔家结怨一事,闵家始终未曾全盘公之于众。
只因闵家二老爷年近五旬,却痴心妄想要续弦崔氏嫡女,行事未免太也狂妄,与崔临照闹出矛盾后,更是因此莫名失踪。
这事要全说出来,可就有点丢人了。
崔家对此真相,也是一字不提。
因为一旦要提,可能就要说及崔临照和杨灿私订终身之事,传出去实在有失体统。
不过,其他人虽不知详情,却也因为闵衡对崔家不停的纠缠,大致知道,闵家二老爷乃是受崔临照之邀远赴陇上讲学,继而离奇失踪,闵家因此屡次向崔家追责,纠缠至今。
如今这权少游是略阳人,来自陇上,又见他诗文缱绻、情意绵绵,与崔临照相处的模样更显暧昧,各种揣测便纷纷而起:
莫非崔临照游历陇上时,曾与这位权公子有过一段隐秘情事?
崔临照眸底含着浅淡的笑意,柔声道:“原来如此。却不知公子与那位佳人,相别多久了?”
杨灿道:“至少八千年。”
崔临照微微一怔,旋即失笑道:“八千年?公子所遇佳人,莫非是个仙子,否则怎活得那么久?”
“因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杨灿的目光牢牢地定在她的身上,情意绵绵:“何况在我心中,她,本就是天上人。”
崔临照哪听过这般情话,尤其是她深爱之人说的,这一刻,心都要化了。
满园观者心里却酸得不行。
韦承掩口对杜少卿道:“我和你赌一文钱的,他们俩,一定有一腿。”
杜少卿瞠目道:“如何下注这么少?”
韦承理直气壮地道:“明知我输定了,为什么要下注太多?”
台上,一阵风来,吹乱了崔临照鬓边发丝。
她抬手轻拢鬓发,眉眼含笑,柔声再问:“既然阔别如此之久,公子,便只为她,做了这一首诗?”
“当然不止。”杨灿道:“自她去后,我常独坐客院。风灯依旧,人事全非,触景生情,遂成无题一首。”
崔临照眸中光彩愈发明亮,满怀期许地道:“愿得一闻。”
杨灿缓步轻出,一步一吟,声韵清悠:“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四句甫一落地,整座清晖园瞬间轰然,满堂士子尽皆动容,哗然之声四起,无人不为之震撼。
杨砚眼睛瞪得大大的,和“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一样,这诗注定也要名垂千古了!
伯父啊,这个女婿你不要,可亏死了啊。我与他结交,以后也能借他才名,让后人铭记我吧?
杨灿声音不绝:“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奈何尘事拘行迹,浮世飘零类断蓬。”
最后一句他小幅修改了,因为原句是说拘于宦途羁旅,与他此刻身份不合,故而稍作调整。
只是此刻满堂众人,早已无人计较后面四句了。
全诗精髓尽在前阕,星夜风灯、灵犀互通之句,写尽了人间至情至性,足以冠绝一代、传诵千秋了。
惊赞之声此起彼伏,立时震动远近,吸引了许多文人骚客。
许多年纪大些,名望地位高些的文人士子,想亲近崔夫子,又怕旁人说他为老不尊,老不羞,不好意思过来,这回可算有了由头,呼啦啦过来一片。
台前一时冠盖云集、雅士盈庭。
就连巡场的国子监祭酒乐春秋,听闻这般旷世佳句,亦不敢迟缓,提着袍袂,快步向这边文擂赶来。
万众瞩目之下,崔临照目光盈盈,向杨灿嫣然一笑,坦然道:“公子此诗意境超绝,临照不敢妄评,我输了。”
她输了,就要弃擂,换这权少游上去。
可这些士子都是冲着崔临照来的,她便是这场文会的风骨与亮色,一旦退场,那还有什么搞头?
众人当即纷纷起哄,表达不服。
有人道:“崔夫子,你先前有言,风月情爱之诗不入流,如今为何独为此人破例?此举不公也!”
四下众人纷纷响应,人声鼎沸,群情汹汹。
崔临照之所以滞留于此,只是为了逃避来自家族和闵家的双重压力,拖延时间以便寻找个妥善解决的契机。
她若真的拿个文魁,于她也无用处,反倒让家族更加觉得她下嫁陇上不值了。
如今杨灿已经来了,她哪还有闲心争什么文魁,自然是想赶紧退下。
待杨灿守擂,只要他随意输给什么人,二人就有时间相聚攀谈了。
至于台下众士子不依不饶,关她何事,崔临照才不在乎。
不过,杨灿昨夜已经仔细思考过,此番前来,他还真不怕把事儿闹大,便闹一场大风波又如何?说不定阿沅的难处,反更好解决。
不然,他如何能让崔家把他看在眼里。
所以,不等崔临照说出弃擂之语,杨灿便朗声道:“好,诸位既然不服,我便即景抒怀,当场再赋一篇,不涉儿女私情。诸君有不服者,尽可登台相较。”
崔临照一听,欣然提起笔来,欢喜道:“我为公子笔录之!”
正在鼓噪的众人听了,顿时也噤了声,倒要看看,杨灿还有什么佳作文章。
杨灿心想:我来这边也有六七载了,日常接触多少古今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