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临照今日早归府中。她原与杨灿有约,定于城西禅院相见,奈何久候不至,空对禅院松风、古寺清磬。
崔临照料想他如今文名震京华,名气大了,便有诸多俗务羁绊,不得已才误了约会,于是返回了国丈府。
此刻,她刚刚沐罢,一身轻衫,身姿清隽,肌色莹润如玉,自带粉光月华。
半湿青丝松松挽就垂云髻,余缕散落肩畔,褪去了文会之上谈经论道的端肃凛然,添了几分闺中女子的恬淡温婉、柔婉娴静。
室中沉水香袅袅升起,清茶一瓯、素卷一卷,崔临照临窗闲坐,正欲展卷细读,门外忽传来内侍清和中性的通传之声。
“崔夫子,略阳权公子求见。”
崔临照闻声倏然抬眸,眼底掠过一抹讶异,起身疾步启扉。
抬眼便见杨灿立在阶下,秋风拂衣,眉目含温,正含笑望向自己。
“杨……呀,权公子。”
她心念骤转,及时收口,那一声错落的语气,听来只当是骤然见客的惊叹,并无半分破绽。
“权公子怎会至此?”
杨灿望着眼前温婉佳人,眸底暖意漾开,轻声道:“权某承蒙胡令公赏识,受邀入府叙谈。
方才坐论之余,听闻夫子寓居此处,便冒昧登门,一践旧约。”
引路内侍见二人已然攀谈,便躬身垂首,恭谨道:“二位尽可叙话,小人在外廊候立,待公子辞行,再来引路侍奉。”
言罢便轻步退开,远远避于廊下,不扰二人私谈。
“公子快快请进。”
崔临照连忙侧身相让,杨灿抬步踏入书房,她紧随其后。
未待她回身,杨灿长臂轻舒,擦着她的身侧,反手便将房门轻轻掩合。
唇齿相触的暖意骤然袭来,崔临照未及轻嗔,便被他揽住纤腰,拥入怀中。
一手轻扣她的柔软腰肢,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深情一吻,既霸道又缱绻,裹挟着久别重逢的无尽思念。
怀中佳人初时略带矜持,浅浅推拒,转瞬便卸了所有拘谨,双臂柔婉缠上他的脖颈,任由满腔相思尽数倾泻。
一室沉香袅袅,两人激情拥吻。
良久,崔临照才微微侧首,轻轻挣开些许。
此时的她,星眸氤氲迷离,眼尾染着淡淡绯色,细喘浅浅,声线软糯娇柔,带着几分羞赧的嗔意。
“杨郎这般,是要活活憋煞人么。”
杨灿用指腹温柔地抚过她微微肿胀的娇嫩唇瓣,低眸浅笑:“钜子修为精深,内息绵长,我看便是再憋半个时辰都没事儿。”
“惯会油嘴滑舌。”
崔临照冲他皱了皱鼻子,噗嗤一声笑,雪白的双颊瞬时晕开两片霞红,娇艳动人。
崔临照因为方才的激情而微带羞意,她忸怩地理了理鬓边的发丝,轻声道:“胡令公是慕你才名邀你入府的吧?
他定是要拉拢你这名满京华的大名士了。只是他却不知,你并不是游学四方的略阳权少游,而是于阀权臣杨灿。”
杨灿收了笑容,正色道:“这一遭阿沅你可是猜错了,他知道。”
“他知道?”
“不错,方才相见,我已对他坦白了身份。”
崔临照吃惊地道:“为什么?”
杨灿便把此番入府、面见胡国丈、坦诚真身,又与胡皇后暗中达成攻守之约的始末,细细说与崔临照听闻。
崔临照松了口气,不错,帝后两族暗中角力,本就是可借之势。
郎君心思缜密、行事果决,此番借力,可破慕容氏求粮的图谋,高明。
杨灿又道:“我来见你时,你我之间的关系,也一并告诉了皇后,只是……看皇后神色,颇不以为然。”
崔临照眸光微微一黯,幽幽轻叹:“皇后有此想法,不足为奇。”
她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轻声道:“我山东士族子弟,待任何人都是谦和有礼、风度翩翩,其实矜傲早已沁入骨血。
高门通婚,向来只在士族大姓之间,嫡脉子女,更是绝无与庶族寒门联姻的先例。”
她徐徐回眸,凝望着杨灿,眼底藏着无奈与怅然:“士族数百年的积习,已经在一代代族人中形成了一道深深的门第鸿沟。
财富、权力,都填不平它。一旦我崔氏首开先例,将嫡女嫁予边藩庶族,其他士族高门的非议诟病,便会从此永伴崔氏,数百年的清望……”
杨灿上前一步,稳稳握住她的素手,柔声道:“我知道,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任你怎么努力都休想搬动。
但,规矩由人而立,亦可由人而破。阿沅,给我点时间,这座山,我想搬。”
崔临照心头一暖,俯身投入他怀中,二人紧紧相拥,默然无言,千般心绪尽在相拥之中。
半晌,杨灿才道:“阿沅,你我欲堂堂正正地相守,获得天下人的祝福而非反对,最大的麻烦是什么?”
崔临照语声清浅:“出身。”
杨灿闻言,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崔临照道:“在我崔家与中原衣冠眼中,你是陇上藩僚、边鄙武人,从未跻身士族圈层,算不得衣冠子弟。”
杨灿低声苦笑:“出身天定,那是与生俱来的,由不得自己。”
崔临照无奈地道:“而这,正是横在你我中间,无解的麻烦:士庶不婚。
我是崔氏嫡女,若执意嫁你,便是自堕门第、有违祖训,必遭天下高门口诛笔伐,连累整个崔氏声望受损。”
杨灿缓缓松开怀抱,挺了挺胸,傲然道:“我如今总揽于阀军政,身为阀主仲父,麾下甲兵数万,坐镇陇右一方,堪称一方霸主,难道还是庶族?”
这番话说时,他的声音便由大变小,胸脯儿也渐渐塌了下去,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崔临照苦笑道:“这个士庶不婚的庶,说的可不是你是不是官身,实际上它指的是‘家世血统、郡望谱系’。
不管你是不是手握重兵、身居高位,中原高门之贵,贵在代代仕宦、辈辈文脉,有数百年郡望积淀、世代清望的传承。
而你起于微末,无根无谱、无族无望,先祖无仕宦履历,那便依旧是庶人。
哪怕你是地方豪强、边藩武将,总揽于阀军政,手握数万大军,在中原士族看来,也只是割据边陲的一介豪强,并非世代传承的衣冠门第。”
杨灿叹息道:“我懂了。权势可以一夜拥有,郡望门第却不能用钱买来、用兵争来。
它,需要足够漫长的岁月,用一代代人,熬练出来。”
“正是这样。”崔临照轻轻颔首。
“出身,出身,一切症结,就在于出身。”杨灿眸光沉沉,喃喃自语道。
崔临照抿了抿唇,抬眸望向他,温声宽慰:“杨郎,你不必为此为难。
我若想脱身,随时能走,没人拦得住我。
即便身在晋阳,我也安排了静安长老,暗暗为我铺好了脱身之路。
我之所以没走,只是不甘心,因为……”
她凝视着杨灿道:“我想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嫁去上邽。
如此,才不必与家人决裂,也才可以对你有更大的帮助。
可这世间若真无两全之法,若当真无人成全你我,那我便随你走,这些,不要也罢!”
杨灿感动地道:“阿沅,我自知你心意。我们且再试试,未必无路可走。”
他稍作思忖,轻声问道:“我如今文名遍传京华,诗文雅望冠绝一时,难道这般文脉清望,也没用吗?”
崔临照道:“士族最重文脉传承、诗文清誉,此道自然有用,只是……还不够。”
“那……,若是我一举覆灭慕容氏,坐拥两郡之地,控弦十万,羁縻草原诸部,治民百万,坐稳大穆西境第一强藩之位,够了吗?”
“这些,也有用,但……还是不够。”
“那我请胡令公和大穆国母为我保媒证婚,够了么?”
“大穆外戚之首,当朝文官之首保媒,中宫国母证婚,这个面子,我们崔家也要认的,但,还是不够。”
“那么,我守着陇上门户,可以为山东高门无偿放开陇上通商要道,许崔氏扩张产业,广积家财。
我再辟陇右仕途,接纳崔氏旁支、寒门子弟西行入陇,授以官职,为崔家旁支后辈另开立身之路。够了吗?”
崔临照深深吸了口气:“这几样加在一块儿,差不多……”
杨灿大喜:“够了?”
崔临照道:“差不多……有一半的用了。”
杨灿咬着牙根,满腹郁气: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杀气冲霄的一首诗吟罢,满院的秋光似乎都凝滞了。
但,只有知道这首诗、知道这首诗的作者、知道那个作者的人生故事的人,方才品得出来。
崔临照不知后世之事,便听不出那诗中的滔天杀意,但也能感觉到其中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概。
崔临照道:“自古咏菊,皆慕渊明隐逸清高、恬淡避世。
唯独郎君这诗,跳出前人窠臼,不写秋菊之柔,独写秋序霸气,颇有主宰天地、横扫万方之心。
这首诗文辞质朴,并不雕琢,但格局浩荡、喻象雄奇,气魄不凡,只是……似乎豪气太过凌厉?”
她本想说戾气太重,奈何是心上人手笔,便委婉措辞,多了几分包容偏爱。
杨灿暗自苦笑,什么豪气,那是杀气啊。
‘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的杀气,能不重吗?
我杨灿想娶个老婆就这么难么?你们再逼我,我可要学老黄了!
出身?出你个香蕉大芭乐,我一把刀杀过去,大家都不要混了。
暗暗发完了狠,终究还是要面对现实。
面对这高门陈规、门第之堑,杨灿一时也是头大如斗。
他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我却刹不住啊……”
……
国丈府花厅里,清风穿窗,茶香袅袅。胡延之与女儿胡妩对坐闲谈,父女二人低声议论时局,算计陇上格局。
父女俩小议了一番如何帮助杨灿阻止慕容氏求粮于大穆。
既然要拉拢杨灿为外援,那当然就得扶持他进一步壮大,先扶其势,再借其力。
只是杨灿一旦势大,真有覆灭慕容阀、独霸西境的实力,大穆朝堂是否会出手干预,便是眼下需细细权衡的关键。
此前慕容氏悍然攻伐于阀,挑起陇上大战,乃是两百余年未有之变局,朝野尽皆错愕。
彼时大穆得知消息已晚,又逢寒冬酷寒,粮运艰难、出兵受阻,故而未能及时干预。
否则,以大穆帝王之心,向来只求河陇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彼此牵制,维持边陲稳态,绝不许一家独大、独霸西疆,当时必然干预的。
如今胡氏决意扶持杨灿崛起,首要算计,便是如何稳住帝王心思,让朝堂按兵不动,不插手陇上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