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定是假的!”
闵晏立刻附和,声色俱厉:“你说我爹所持的叔父密信是假的,那这画,也一样可以摹仿。”
杨灿神色从容,不慌不忙地道:“笔迹画风,皆可摹仿、以假乱真。可有些东西,却是模仿不来的。”
高台之上,皇后胡妩凤眸微闪,好奇地问道:“权卿,你说何物不可模仿?”
杨灿躬身回话:“回禀皇后殿下,草民说的是墨色沉淀之态、印泥老化之韵。
笔迹、画风、纸张新旧,短短一年半载,差异甚微,足以以假乱真。
可经年的墨迹,墨油尽数挥发,色泽沉静乌黑、入纸深沉,绝无新墨的浮亮油光。
还有那经年的朱砂印泥,印油润感褪去,朱色沉暗内敛,再无鲜亮之意。
新旧之别,岁月之痕,一目了然,无从作假。”
说着,杨灿便转头看向三晋大儒安皓天。
你不要过来啊~~~
安皓天在心中呐喊,他刚刚鉴别了两回,此刻心理压力实在有点太大。
这时杨灿向他看来,顿时满心的抗拒。
奈何,杨灿听不见他的心声,还是向他走了过去。
“安先生,您一生摩挲古卷、经手万千手札尺牍,纸墨岁月之变,寻常人察觉不出,其中差异,先生却必能看得出来,还请先生一鉴。”
安皓天心中暗自叫苦,可是圣驾在前,众人瞩目,实在无从推脱,只好硬着头皮上前,细细勘验一番杨灿手中的画卷。
这画,当然是杨灿伪造的,但杨灿一点都不慌。
阿沅看了都说,这图上画风和字迹足以乱真呢。
这个时代,造伪还没有大兴其道,更没有这方面的专业技术。
就是杨灿带来的那些墨家子弟,也是被他提醒了可以作旧的思路后,再反复尝试,废了好几张图,这才作旧成功的。
有了杨灿提醒的观察重点,安皓天果然看出问题来了。
他看完画卷,又重新拿起闵衡所称的闵行书信,再度观察、对比了一番。
良久,安皓天才面色凝重地向高台上拱手回话。
“陛下、皇后殿下,老朽细勘再三。权少游所持《洛神图》,墨色沉敛入纸、毫无浮光,印泥暗沉内敛、尽褪油润,确是历经一年以上老化的旧迹,绝非新近所作。”
皇后胡妩追问道:“那闵衡所持的那封家信呢?”
安皓天牙关一咬,硬着头皮据实而言:“此信……墨迹鲜亮、印油莹润,约莫是一日之内新近书写而成。”
此言一出,全场再度哗然。
吃瓜群众是一惊又一乍、一乍复一惊,闵氏父子的心脏却已经快受不了啦。
“假的!都是假的!”闵衡声嘶力竭地嘶吼,可这回,却没什么人听他说话了。
“诸位!”
杨灿手持画卷,舌绽春雷,声震全场,压过了所有喧杂:“安先生已然证明此画乃闵允之手笔……”
安皓天把眼一瞪,老夫说的是这画像一年前画的,可没说它就是闵允之画的啊。
杨灿也不理他,继续道:“现在,权某可要说说其中因由,给诸位来一个‘看图说话’了。”
杨灿手持画卷,开始娓娓道来。
“闵允之先生前半生潜心治学、守礼端方,确为士林楷模。
可他临到老来,却对自家弟子崔临照,动了悖逆伦常的禁忌私情。”
“哗~~~”一惊一乍的围观群众,高潮了!
“师徒名分既定、礼法尊卑有别、世俗礼教森严!这般情愫,从萌生之初,便是大错特错的、是礼法不容的、是世俗不允的啊诸位!”
四下里没人应声,可仅凭粗重变化的呼吸,就似对他做了回应,发出“嗡”的一声。
杨灿声情并茂,继续说道:“他满心倾慕、一往情深,却受制于师徒名分、世俗礼法,不敢宣之于口、不敢越雷池半步。
万般执念无从排解,一腔深情无处安放,便只能尽数寄托于丹青诗文之中。
是以他描摹洛神之姿,暗喻崔夫子绝世风华;题写怅惘诗句,抒尽自己人神殊途、爱而不得的毕生遗憾!
这幅《洛神图》,便是他隐秘心事的最好佐证啊!”
杨灿“哗啦啦”地抖了抖手中画,语气愈发恳切激昂,也不怕把它晃坏了。
“闵允之他纠结啊,他痛苦啊,他爱而不得啊!
他痴迷于崔夫子的才情风骨,又困于自己的身份名分,自然是日夜煎熬。
诸位,方才闵家主也说,闵允之对崔夫子这位爱徒说不出的关照,此事,众所周知。
可,闵家自有子侄,闵家出了闵允之这样一位大家,他对自家子侄的关照提携,比得了他对崔夫子的热诚吗?”
“闵允之对崔夫子如此偏爱,并非他爱惜天才、悉心育才,皆是他私心作祟!”
众人一听,但凡知道以前闵允之对崔临照何等关照,时时刻刻在人前对她赞不绝口者,都不禁微微点头。
闵允之对自己的子侄辈儿,的确不曾如此上心过,难道,这权少游所言,竟是真的?
师徒生情、悖逆伦常,乃是当世大忌、士林唾弃的污点。
众人听着杨灿的话,再看着他手中的图,果然是“有图有真相啊!”
至于闵家父子疯狂高呼的“不可能,是假的”,你有图吗?
没图你说个der啊!
刚才还涕泪纵横鸣冤的闵衡,此刻面色惨白,浑身颤抖。
杨灿慨然长叹道:“陇右地界素来纷乱、盗匪横行,世人皆知。
闵允之自陇上返程途中失踪,大概率是遭遇匪祸、意外殒命。
可闵家借机生事、攀咬崔氏,捏造崔夫子私德败坏、弑师灭口的谎言,予以污蔑!
究其根本,不过是想借此逼迫崔氏愧疚退让、世代帮扶闵家,以崔家之力滋养闵氏一门!”
“闵允之的确是和崔夫子生出嫌隙,这才愤然离开上邽的,可是他与崔夫子如何生出嫌隙,诸位现在明白了吧?”
崔珩闻言立刻高声附和:“明白了!定然是兰心蕙质的崔夫子,察觉到了闵老贼的龌龊心思,不堪其扰,这才决然与之划清界限!”
杨砚紧随其后:“必定是这闵允之老来失度、情念痴狂,贸然逾越礼法、倾诉私情!
崔夫子守礼持正、品行高洁,为保名节、恪守礼法,才断然与其决裂、斩断纠葛!”
杨灿颔首,赞许地道:“两位公子说的对!
崔夫子念及闵允之昔日授业之恩、数年教诲之情,心存仁善、顾全逝者名节。
纵使自身受屈蒙冤,她也始终隐忍不言,不愿揭露逝者私瑕、损毁其半生清名,不忍让一代鸿儒落得晚节尽毁的下场。可是……”
杨灿一指闵衡,怒声道:“闵家咄咄逼人,为了逼崔家就范,从此无怨无悔帮扶他闵家,竟然编造谎言,败坏崔姑娘的清誉,败坏崔氏门风!
这,便是诸位孜孜以求的真相啊!”
杨灿掷地有声,众人神色恍然,闵衡面如死灰。
闵晏浑身颤抖、语声发颤,依旧不死心地辩驳:“你……你这都是一面之词!这幅画作皆是你伪造臆想,不足为信!”
杨灿冷眼看向摇摇欲坠的闵氏父子,开口道:“物证给你了,你还想要人证,是吗?”
杨灿随手把画一丢,“啪啪啪”三击掌,扬声叫道:“带人证!”
人群后方,有人高呼一声:“闪开了!”
众士子闻声波翻浪涌般向左右一分,就见京兆韦杜两族的少爷,韦承和杜少卿,各领鲜衣豪奴数十人,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市井闲汉,走向高台之下。
第494章 现形
韦承与杜少卿领着府中一众悍奴,押着七八个五花大绑的市井闲汉,兴冲冲地直奔高台。
值守的御前侍卫们早已接了皇后令谕,知晓这一干人的底细,所以并未阻拦。
只是高台下的侍卫们按刀而立,阻止他们继续向前。
韦承和杜少卿在高台下站住了脚步,往左右一分,身后豪奴便粗暴地将那几名闲汉推搡出来,直面满场权贵士子。
这几人皆是京中老油条,常年混迹于茶坊酒肆、街巷市井,没啥正经营生,唯喜搬弄是非,是些无赖痞棍。
往日在街巷之中,他们横行无忌、嘴碎生事,何等嚣张。
可此刻立在清晖园高台之下,对上满堂朱紫公卿、士林鸿儒,顿时气焰全无。
他们一个个面白如纸、浑身发抖,两股战战,几乎要站立不住。
高台之上,皇后胡妩蛾眉轻挑,淡淡地给了内侍总管李顺一个眼色。
原本今日文会落幕,天子登台不过是慰勉士子,几句话便要起驾回宫的,故而台上并未备设御座。
如今风波陡起,事态迁延,显然一时半刻难以了结了。
李顺久侍御前,最懂察言观色。
皇后只是一个眼神儿过来,他便心领神会,连忙躬身传命,着内侍抬来御用的龙凤大椅,稳稳安置在高台正中。
“陛下。”
胡妩温柔地轻唤了一声,抬手向御座示意。
高琰微微颔首,缓步走去。胡妩如影随形,待天子坐定,方才侧身落座于凤椅,把素手轻搭在扶手之上,仪态端庄,雍容有度。
此时杨灿跨步而出,对着一众瘫软发抖的闲汉沉声诘问:“尔等受人指使,捏造无根流言,构陷清白之人。
如今天子与皇后殿下就在眼前,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尔等还敢隐瞒吗?速速据实招来!”
这伙市井无赖在平民百姓面前甚是嚣张,骨子里却是最为胆小怕官的。
他们何曾见过这般天颜咫尺的森严场面,加之被擒之后早已吃尽苦头。
只听一阵砰砰跪地之声,众人尽数伏拜在地,涕泗横流,连连磕头告饶,争先恐后地吐露实情。
原来他们都是收了闵府管事的银钱,四处捏造谣言,刻意诋毁崔临照的声名。
这个年代,你想说家中管事所做所为与你无关,要求官府给你来个严丝合缝的证据链,那就是作梦。
这些人咬出了闵府管事,也就等于咬出了闵衡父子,高台四周,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此前朝野士林,大多怜惜闵衡失弟之痛,只当他是为亡弟鸣冤、恪守公道的耿直儒士。
私下里还有不少人暗自非议崔家势大压人、霸道专横。
到了此刻众人方才明白,闵行是可鄙的,闵衡是可耻的,闵家是可恶的,这回旋镖,终究扎回了闵家人身上。
闵衡转瞬之间,就从悲情义士,沦为士林不齿的奸邪之辈。
待一众闲汉七嘴八舌、声泪俱下地将受雇造谣、刻意构陷的始末全盘托出,杨灿方才转身,面朝天子御座,言辞铿锵:
“陛下!闵衡器量狭隘,品行卑污。为泄一己私愤、谋一家私利,明知其弟品行有亏,反而伪造手书、收买人证、广布流言,蓄意损毁崔氏才女清白名节,实属欺君罔上、居心险恶!”
“其所作所为,不止构陷无辜、败坏士林风气、扰乱文会大典,更辱没了儒家道统、亵渎了名教礼法、惑乱朝堂视听、动摇士林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