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琰冷笑,隐忍是为谋,隐忍过头了,便是怯懦。朕如今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他“啪”地一掌拍在御书案上,把那一摞病假条,拍飞了开去。
……
次日,大穆开大朝会。
金殿之上,肃穆庄严,仙鹤御炉香烟袅袅。
文武百官依品站班,一道道目光,不时穿梭往来,暗流涌动。
“朕闻,近日京中时疫盛行,首犯于吏部,吏部已有诸多臣工不幸染疾卧榻。”
御座之上,皇帝高琰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英俊的脸庞上,唇角勾如“耐克”。
“臣工们以身许国,操劳致疾,朕心甚切,朕已传旨太医院,即刻调集医师,遍施汤药。”
“然,疫疾归于天时,怠惰归于人事。”
高琰神色一厉,声音也激荡起来:“朝堂俸禄、朝廷爵秩,养的是恪尽职守、奉公履职的社稷之臣,绝非坐享荣华、避事偷安、恃势胁上之辈!”
满朝文武齐齐一俯身,袍袖拂动,“哗”地一声。
天子高高在上,冷笑道:“若有官员借口时疫,趁机懒惰,怠于政务,朕是不会轻饶的。”
他的目光徐徐扫过大殿,百官俯首,无人与他对视。
高琰冷哼一声,道:“凡需居家静养、染疫未愈的吏部官员,也无需急于回衙署理事。
朕,准其长期居家调治,俸禄照旧、职级不变、一应待遇尽数保全,就让他们……安心养病吧。”
殿上顿时一阵骚动,一道道眼神儿又频繁传递起来。
皇帝这是……选择硬刚了?
大殿上的气氛愈发凝重了,连仙鹤长喙中吐出的香烟,似乎都凝滞不动了。
高琰垂眸俯瞰群臣,哼,朕是天子,跟朕斗?
高琰提高声音,朗声道:“患病者安心养病,无需理事;
那余下在岗、未染时疫的官吏们,便当补缺担责,加倍勤勉,文会士子铨选一事,不能再拖!”
一听这话,吏部郎中周秉,便硬着头皮从班中走了出来。
吏部三驾马车,头马是吏部尚书,后族系的,最先称病了。
话说,这老头儿身体也确实不好。
紧跟着,关陇系的右侍郎借口考察地方官吏,急三火四地离开了京城。
现在,山东系的左侍郎赵敷清赵大人,也“染了时疫”,告假养病去了。
三位大佬不在,理应由他这位吏部郎中主持大局,但他……,解决不来这事啊。
周郎中欠身道:“陛下,时至年末,天下官吏考课、黜陟升迁、新人铨选诸事堆叠,本是全年最繁忙的时候。
如今吏部各司各曹官吏,约有三成居家养病,衙署人手不足,公事堆积如山,实在难以为继,还请陛下明察。”
他也不敢告同僚的黑状,说他们摸鱼的摸鱼,耍赖的耍赖,可尚书、侍郎之下,就是他。
欲戴王冠,先承其重,他算是体会到其中的不易了。
高琰早知他有如此说辞,淡淡一笑,道:“人手不足?无妨。朕,给你补!”
高琰目光向下面各位臣工一扫,沉声道:“着令,三省六部、各寺各监,酌情抽调精干吏员,即刻增补吏部,协理年末考课与文会铨选诸事,务必要在一日之内,补齐人手。”
此言一出,他老丈人胡延之第一个站了出来。
年末啦,哪个衙门不忙?谁不是公务繁冗?
各衙门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养过闲人好吗?
这个时候抽调人手去吏部,我这儿缺人,加班费谁给?万一公务出了差错,责任算谁的?
老丈人刚刚诉完了苦,户部尚书又跳了出来。
“陛下,户部掌天下钱粮赋税、年终核销,近日正值清算全年账册、核算来年税基的关键时刻,我司官吏昼夜勤勉才堪堪履职,实在没有多余人手外调啊。”
高琰还没回话呢,礼部、工部、刑部大佬接连出列,纷纷陈情。
“臣司公务繁冗,实无闲人可拨呀。”
“年终要务缠身,若抽调本司人手,恐误了国事,陛下明鉴。”
众人的态度无可挑剔,找出的理由同样无可挑剔。
高琰脸上淡定的神色渐渐敛去,眸底寒光闪烁。
他估计过各司各衙会推诿,却没想过他们推诿得如此彻底。
怒火中烧,高琰重重一拍龙书案,字字铿锵:“诸衙诸司皆无闲人?朕这天下,治理得不错嘛,没有一个冗员,好,好得很。”
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既然如此,那朕便另择人手。”
他向下面百官一指,厉声道:“从宗室赋闲子弟中调人,从朝廷预备吏员中调人,从国子学中调人!
遴选精干,暂借于吏曹,协理吏曹诸官铨选文卷、梳理考课档册,补足衙署人员空缺。”
宗室闲散、朝廷预吏、国子诸士,不属于六部现有编制,抽调起来你还如何推诿?
三省六部,浑若无事,反正,你不调我的人就行,吏部这水太浑,我们不想趟。
高琰见满朝文武一言不发,冷笑着又补了一刀。
“近年来,吏部勘核有些迟缓了、铨选拖沓,积弊颇深,所以,偶有官吏染疾,便政令难行了!
所以,晋阳文会拔擢出来的贤才,久滞无名、报国无门,前路壅塞,吏治难以革新。”
“为广开天下贤路、规整朝堂吏治、扫清一应积弊,朕决定,新设临时选官署。”
“此署直属御书房,不隶六部、不辖于三省,唯受朕一人节制。
此署,为应急特设衙署,再有类似急难,可由此署协理朕来选调官员。”
权摄的?只是负责从各个衙门之间拆东墙补西墙的?
那也不行,“选官署”这三个字,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皇帝这是要拆家?这是你家,也是我们的家,你不想过了,我们还不答应呢。
这一下,无论是后族系,山东系,关中系,甚至没什么山头烙印的中立派官员,齐齐站了出来。
“陛下不可!”
“万万不可!”
“朝廷尚无大事,只为一时疫病,随意设立衙署,混乱权责,这是大患啊陛下。”
“陛下,此举是开乱制之先河,坏朝堂之法度!臣万万不敢从命。”
六部九卿、台省重臣纷纷进谏,引经据典、口若悬河。
三派势力前所未有地默契,抱起团来抵制天子决策。
金殿上群情汹汹,声浪迭起。
高琰见众臣工真的慌了,想着敲打已经到位,接下来始于吏部的这场风波,应该能平息下来,方才缓声道:“罢了!”
殿上一静,高琰缓缓道:“既然众卿认为此举关乎吏治,当谨慎而行,今日朝议,便不做定论。但若各衙各司各曹,积弊依旧,朕是不会坐视怠政劣行继续的!”
高琰站起身来,大袖一拂:“退朝!”
……
吏部,成了整个京城瞩目之所在。
昨日朝廷上君臣的矛盾冲突,已经摆上台面了,今日吏部如何行事,便能让人从中看出一丝端倪。
吏部里,很乱。
档房之内,卷帙倾覆、文册堆叠,新旧公案杂乱相混。
考课档案,考评名册,甲簿档卷,新旧杂陈。
由于有近三成的官员“病得太突然”,什么都没来得及交接,便是吏部本司官想要接手,一时间都无从下手。
不是找不到东西,就是不清楚前因后果,更不要说那些紧急抽调来的,完全不了解吏部事务的“临时工”了。
他们全然不知吏部铨选规则,分不清考评权重、辨不明门第等差,只能吱一吱,动一动。
而且你吱了,他也只能做些搬卷、抄录、整理的粗务,起不了决定作用。
再加上,一个人突然风寒染疾,那是偶然事件,整个衙门三成的人一天之内都染了风寒,那叫什么?
那叫疫病。
吏部郎中周秉担心还有官员生病,不管是真病假病,他都要吃不消了。
于是,他还采取了一系列的防疫措施。
河东(晋南)出产“河东神曲”,是北朝顶尖醋曲,用它酿制的秫米神酢,是当时最好的醋,在南朝那边也是极受欢迎的。
当然,这是上品醋,用来烧熏有些太浪费了,所以周郎中拨了款,只叫人进上几十坛大麦酢,这种醋质量也相当不错,酸中带甜,气味柔和。
但具体采买人员想着是用来烧熏的,买什么大麦酢,太浪费了。
于是,他买了糟糠酢,这是底层贫民才食用的最差的醋。
这是用酿酒剩下的废糟,再加上碾米筛出来的谷糠这种粮食加工后的下脚料酿出来的醋。
这醋留不住,酿成后三五天不吃完,它就发臭。
这一坛坛的糟糠酢,底下架起火来一烧,整个吏部酸气冲天、臭气冲天,人人流泪不止。
吏部官员们彼此间办事,恐被染上时疫尚未发作者连累,因而也不敢过多接触。
传递文书、交接卷宗皆隔案递送、借仆役转手,原本顺畅的公务沟通,如今步步拖沓。
再加上他们被劣醋熏得流泪不止,就见一个个官员隔案递书,热泪长流,跟要生离死别似的。
很快,乐春秋就把吏部公务进展报给了皇帝。
现在吏部已经不只是这次文会铨选延误了,而是整个吏部所有事务,全都迟滞了。
听闻吏部诸般乱象、卷宗缺失、公务停滞,高琰龙颜震怒。
他从御史台抽调能吏,入驻吏部,协同乐春秋,督察履职情况。
圣命固然煌煌,无人敢予抗旨,但,找不到的就是找不到,接不上的就是接不上,不明白的就是不明白。
吏部衙门已经不下值了,官员们废寝忘食、恪恭尽职,吏部衙门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如此这般,皇帝也不能再苛责了呀。
反正我们很勤勉,真有事,那也是因为别的官员猝然染疾、仓促离岗,事前未进行交接,致使档房案卷错乱、散佚缺失,而非在岗诸官吏怠惰延误的。
罪责的源头,显然是那些集体抱病、仓促离岗的山东系官员。
可……,突发疫病,不得不歇养的人,他们有错吗?
“太医令,分发时疫药物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高琰咬着牙根,向被他召至面前的太医令询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