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芥称王 第817节

  理由是:未经中书,体例残缺,不合王制。且天子纳妃,不循六礼,礼法有亏;又,疫疠肆虐,百务壅滞,不合时宜。

  体例残缺,礼法有亏,不合时宜……

  高琰看着这些刺眼的理由,你要说门下省封驳之前没和中书省通过信儿,打死他他都不信。

  此时,中书拒绝草拟,门下封驳圣谕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那些正在流着清鼻涕昏昏欲睡的朝廷大员顿时精神了,全都盯着宫里的动静。

  高琰不敢再给门下省强颁圣谕了,之前他在晋阳文会上搞了一次偷袭,打了百官一个措手不及。

  一是当时大家完全没有准备,二来他找的理由很强大,又是弘扬文教,又是唯恐野有遗才的。

  表面上,这都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事情,作为知识分子的士族实在没理由反对。

  可现在这事儿,他们抓着理呢。

  如果再给门下发一次圣谕,再被封驳回来,那真是颜面扫地了,帝王威严何存?

  “朕想要一个女人,旨意连宫门都不得出吗?”

  高琰厉声咆哮着,已经气昏了头脑。

  他提起笔,又写了一道圣谕,写罢加盖御印,交给内侍:“给朕送去崔府!”

  不循体例、不经三省,这有个说法,叫“墨敕斜封”。

  一个“斜”字,就说明了它不是正式的朝廷制诏,没有国家法理支持,就跟领导写的条子差不多。

  你怕得罪领导,以后给你穿小鞋,那这条子,你就得认。

  你怕违反规章制度,或者就是不想接受领导这种私下打招呼的行为,那就可以不认。

  崔家怕得罪高琰这个领导么?

  高琰认为,已经挑明了的至尊之谕,崔家不敢违拗。

  墨敕送到了崔府,本身也不算国家法度层面上的圣旨,也用不着公开接旨,执行那套接旨流程,墨敕直接送进了后宅。

  上次被高睦撞个正着,没法装病,现在可以了。

  崔家人对传谕内侍说的是,老爷子染了风寒之疫,正卧床不起呢。

  本该卧床不起的崔皓在后宅花厅里看罢皇帝手谕,不禁放声大笑。

  花厅里,正有几位崔家在京的族老,见家长大笑,便有人问道:“兄长何故发笑?”

  崔皓抖了抖手上的墨敕,笑道:“老夫与胡延之明争暗斗有些年头了,一直是棋逢对手。

  如今我与他没有只言片语的暗中传讯,他便能如此默契地配合老夫,同设此局,这还不是知己吗?”

  说罢,他便笑吟吟地对等着传消息去前厅的家人道:“去告诉那位中官,我崔氏世代簪缨,素来恪守国法。

  陛下这御笔私敕,不经省台、不循礼制,崔家不敢遵照私敕送女入宫。敢请中官把陛下手谕带回去吧。”

  那内侍在中书省和门下省接连碰了钉子,此来崔府,便也不免心中惴惴。

  后宅里,消息很快传了出来,内侍不惴惴了,靴子落地,反而踏实了。

  内侍离开崔府,便匆匆回皇宫复命。

  无需崔皓授意家人把天子斜封墨敕、崔家依规拒敕之事传扬出去,满朝文武都盯着呢。

  那内侍还没回到内廷,消息已经散于台谏、传于朝间。

  高琰自谋划帝位,直到坐上皇位,一直都是心想事成,无事不顺。

  直到他开始削弱后党,图谋士族,在晋阳文会结束之前,也依旧是事事顺利。

  直到此刻,他才感受到那种无孔不入的抵制力量。

  杀意与戾气在他心头滋生,无数雷霆手段在他脑海中翻涌。

  可是……师出无名。

  这天下是他的,他要的是大权独揽,做大做强,而不是打烂一切,在废墟上重建一切,他没那个魄力,自负如他,也没那个信心。

  不能悍然举起屠刀,那就只能徐徐图之,首先……大理寺和御史台前往青州出巡的那些官员,是不是该出发了?

  高琰还没想好如何消磨青州崔氏,他绕开台省、墨敕斜封,结果还被崔家怼回去的事,便如野火一般传开了。

  这种做法触碰了所有官员的根本利益,今日帝王可为一己私欲,抛开中书门下,以墨敕斜封强行干预;

  明日,他便能凭一己私意,绕过三省朝堂,随意任免百官、决断刑狱、调拨钱粮、废置规制。

  此例一开,那还得了?祖宗法度形同虚设,君王私意凌驾于国家制度之上,日后再无任何办法约束皇权,百官与内廷奴婢还有什么区别?

  一时间,各方奏疏如雪片般送进了御书房,御史台不忙着派员去青州,写奏疏倒是比谁都积极,一封封奏疏铺满了龙案,压得笔墨镇纸都看不见了。

  疾起而攻,不待其谋。好不容易揪住了皇帝的小辫子,占据了道义与法理的绝对高地,那还不出手?

  “国家置中书以草诏、设门下以封驳,约束王言、制衡君权,此乃列祖列宗治世之良法……”

  这是从国家制度方面提交的谏书。

  “近来疫疠横行,百务壅滞,陛下当宵衣旰食、勤政恤民,以安百姓。岂可置万民疾苦于不顾,执念于后宫私闱之欲……”

  这是从君主私道方面提交的谏书。

  紧跟着,天人感应、灾异谶纬的说法就跳出来兴风作浪了。

  “疫气横行,非独时运使然,实乃因陛下罔顾规章、一意独行,触怒上天所致。恳请皇帝斋戒修省,收回成命,以此消弭天变,安抚疫乱苍生……”

  这么说的,多是清流学者,他们搬出的头号经典就是《尚书?洪范》,这是从两汉魏晋以来,大臣们拿天灾批评皇帝时,引用最多的学术典籍。

  君王貌恭,则肃;不恭,就会发生水灾;

  君王言从,则乂;不从,就会发生旱灾;

  君王视明,则哲;不明,就会发生疫疠、疾祸。

  说着说着,董仲舒的《春秋繁露》就来了。

  再说下去,某星入某宿,某象得某卦……研究《周易》的也来了。

  他们写的尤其高深,皇帝陛下看都看不懂,字里行间就一个意思:“陛下,你错了,快认错吧!”

  皇帝看着满桌的荒唐言语狞笑,认错?那是不可能的。

  只要朕兵权在手,你们再怎么折腾,又能折腾到哪儿去?

  不信邪的年轻天子,下了一道手诏,中书令胡延之他没动,但中书其他主要官员,和门下的侍中、黄门侍郎,还有涉事的给事中,尽数革去中枢实职。

  对这些人,或外放,或调任清水衙门,统统拔掉。

  你们不是和朕讲法律吗?那朕就和你们讲法律。

  这些都是敕授官,作为皇帝,朕有最终的任免权,朕有权力下敕解除他们的官职,调任他们的官职。

  皇帝确实有权这么做,而且一道手敕也是合法的,于是,一群中书、门下的官,或者外放为刺史,或者成了光禄大夫一类的闲官。

  皇帝当然有罢官的权力,但百官上疏说,天子只因臣下履行本分,封驳了圣谕便罢黜其职,这是厌听直言,打压诤臣,是昏君。

  高琰则批复说:“他们朋附勾连,屡干机务,妨滞政令,不胜门下喉舌之任”。

  一边说大臣们打着嘴仗,高琰一边火速任命了一群新的中书官、门下官。

  人事文书直接下达吏部,该贬谪的贬谪,该迁转的迁转,该任命的任命。

  高睦为他安排进吏部的官员起了作用,这回没能拖延,立刻施行了。

  一群符合资历要求的新官,走马上任,去了中书和门下。

  为了避开士族党和后党,高琰特意从秘阁、著作局、崇文馆等平时闲得不能再闲的衙门抽调人员。

  该司清流从品秩和资历上,确实可以调去中书门下任职补缺,合法,你等百官,还有何话说?

  百官确实无话可说,这等清闲衙门的官,也确实不是后党和士族党经营的重点。

  从这些地方出来的官员,都是饱读典章的清流,他们确实不依附门阀,也不投靠后党,平日里只管修书、校典、侍讲,研究学问。

  可问题是,这种书呆子比那些有派系的官员还要痛恨人主失德,喜好美色,厌弃直臣。

  他们去了中书和门下之后,倒是不理会胡令公的拉拢。

  但是他们从清闲官变成实权官,入职履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复盘中书拒草、门下拒诏及皇帝墨敕的旧事,表现得比原来那群官油子还要激进。

  高琰纳崔临照为妃,本意是一石数鸟,离间山东高门,接手齐墨人才,制衡后党势力……

  现在全被他们这些不知感恩的混蛋骂成了徇私闱之欲、耽帷房之欢、惑于嬖幸、留意后宫……

  高琰第一次生出了一种无力感,他端坐于九五之位,手握天下权柄,此刻却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是深陷于九五之位,四面皆壁。

  士族、后党、制度、舆论……

  你们要用这四堵墙,把朕锢于其间,做一尊冥然无断、垂拱不言的慈悲佛么?

  不,朕偏要做一个持杵降魔、瞋目破障的怒金刚!

第505章 题外功夫

  彼时深秋时节,晋阳城内时疫蔓延,慕容晓晓全然不在意。

  朝堂之上,皇帝与后族、山东士族势同水火、争斗不休,他亦无心过问。

  此刻他心头只有一桩事——购粮。

  晨曦破晓,晋阳长街两侧的商铺次第开张,烟火渐盛。

  慕容晓晓早已打探清楚城中几大粮行的底细,步履从容,逐一登门寻访。

  此前他已在关中筹措了一万石粮草,随后就被雍州大都督韦嵩勒令叫停了。

  大穆皇帝如今仅赐下三万石的外购粮额,如今他只需在晋阳补齐两万石,先行押运至饮汗城即可暂解危急。

  余下时日,他决定便驻留于晋阳,徐徐周旋游说,盼着皇帝松口,再增加粮秣的补购额度。

  晋阳身为大穆京畿腹心,汇聚天下粮货,城内米铺栉比鳞次,官仓充盈丰足,城外世家坞堡更是囤积粮粟无数,堪称北地最核心的粮货集散之地。

  在慕容晓晓看来,在这里补齐两万石粮草不过是举手之劳,定然能在粮荒爆发之前,将首批粮草安稳送抵饮汗城。

  可连日奔走,慕容晓晓渐渐慌了。

  大穆承平已久,久无战事,市面一派安稳升平。

  晋阳大小粮铺之内,粮垛堆积如山,粟、黍、麦各类新粮颗粒饱满、成色上佳。

  市面粮价平稳无波,毫无短缺暴涨之兆,怎么看都不该有断粮限售的道理。

  可偏偏,他手握重金,却无处购粮。

  但凡听闻有大客户要批量购粮,各家粮铺掌柜皆是满面堆笑,殷勤奉茶,待他如上宾。

  不少掌柜唯恐数额巨大、自己无权决断,连忙遣人飞报东家,生怕怠慢了贵客、错失一桩暴利生意。

  可每当问及身份、得知这批粮草是供给慕容阀所用,他们的热忱便转瞬消散,只剩下一声声客套又疏离的致歉。

  新粮未到、仓廪虚空、大宗粮货早已被人预定……

  各家说辞五花八门,万变不离其宗:两万石粮草,一粒不售。

  “我只需两千石,也无货么?”

  慕容晓晓望着眼前的周家掌柜,满眼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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