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看得那些正嚼木头的游侠儿一脸惊奇,就像梦里三千剑楼下的江南七十二豪仰望杏林女剑仙似的。
这时,林小竹打着哈欠,头不抬眼不睁地拿着根树枝走过来。
“欸?你脸肿么了?”
于绾绾带着一嘴泡泡,好奇地看着林小竹一夜之间忽然青了一块的脸颊。
林小竹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被一只不安分的马蹄子踢的。”
“噗嗤!”
于绾绾喷出了一嘴泡泡,眉眼弯弯,乐不可支:“哈哈哈,你的时运也忒乖了。你看我,就没马儿踢我。”
林小竹气得掉头就走,不在这儿刷牙了,看见她就气不打一处来。
……
一早匆匆洗漱,吃了点东西,于骁豹就催促大家上路了。
上百号人,在丛林之中,于绾绾一时间没有看到杨灿,便也没太往心里去,只当正在别处。
但是等他们出了山,上马赶路之后,还是没有看见杨灿,于绾绾便觉得有些奇怪了。
“爹啊,那个谁,咳!杨灿……”
“没规矩,叫叔父!”
于骁豹瞪了女儿一眼,他自己宠女儿没关系,在外面女儿可不能没大没小的,坏了教养名声,以后怎么嫁个好婆家?
于骁豹此时还不知道女儿发下的毒誓。
因为昨晚于绾绾和林小竹回到游侠儿那边,林小竹就悄悄和一众游侠儿串通了消息:暂且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于骁豹。
他找的理由是:绾绾脸嫩,不好意思当着杨灿的面,提及自己与他的终身大事。
于绾绾很是无奈,想到梦里被她一记“天残脚”踩扁的江南豹三爷,这才畅快了许多,便清咳一声,道:“唔,杨叔他……怎么不见人呐?”
于骁豹“嘿嘿”一笑,道:“他呀,只歇到半夜,就带了几个人,先走喽。”
“啊?”一旁悄悄蹑上来的林小竹一听就傻了眼。
杨灿先走了?那剑尹大人还跟谁结拜?
于绾绾惊讶道:“他先走了?去了哪里?”
于骁豹又是“嘿嘿”一笑:“你叔啊,替你爹出气去了。
怎么样,你这个叔虽然不是亲的,却比亲的还亲吧?”
“唔……”于绾绾不想搭理他,忽然注意到他们一行八十多人,竟然不是往代来城的方向走,不禁又奇怪地道:“爹啊,咱们……走错路了吧?”
于骁豹骑在马上,道:“没错,咱们,现在不急着回去了。”
……
午后未时中分,杨灿领六骑快马,从荒野之中绕回了大路。
此处距代来城已不到二十里地,慕容家的那支伏军不可能在离代来城这么近的地方设伏。
上了大道,又行不过三里,杨灿突然勒缰降低了马速,由急驰变成了轻驰,继而停了下来。
前方,正有一支大军浩荡而来。
军列中旗幡招展,有步有骑,以四列纵队行进,队伍迤逦,绵亘数里,估摸着近三千人。
这支人马,正是索醉骨亲自率领的兵马。
索醉骨无法不出兵了,在得知于绾绾拉了一群游侠儿出身的陇骑将校,退了军籍,赶去青石叠坞救人之后,她就立刻开始筹备再次赴援的事了。
代来城守军,几乎是倾巢出动,与此同时,她派人快马去了飞狐口,调动飞狐口精锐骑兵前来支援。
飞狐口的兵,便是于骁豹这个代来军主也无权调动,只听她一人号令。
好在,她上次遇伏,被迫撤回代来时留下的斥候,昨天傍晚回来了。
那些斥候已经摸清慕容军那支伏兵新的设伏地点,这才派人回来禀报的。
因而,今天一早,索醉骨便尽起代来之兵,浩荡上路了。
她甚至没等从飞狐口调来的三百骑兵赶来汇合,只给他们留了话,叫他们赶到之后,稍作歇息,补充干粮饮水,便即追赶上来。
于骁豹已经被困青石叠坞,生死未卜,如果于绾绾再陷进去,她和杨灿都将陷入巨大的舆论风波。
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回金泉镇去,别看她和家里闹翻了,真要回去,她爹又能把她怎么样?
可孩子他爹怎么办?一旦于骁豹和于绾绾父女俩双双死在外面,杨灿将百口莫辩。
所以,纵使敌情未明,胜负未卜,这兵也必须得出,这叫“以政行兵”、“义迫于内,不得不战”。
这种军事行动,不是为了战争本身的输赢了,而是一种立场、态度,是要争取舆论,安定人心。
故此战,不以胜负计,而以政局安危计;军事次之,政治为先。
索大娘子明于大体,达于时务,这可不是一个徒知兵事的人能比的,她已经具备一个政治家的基本素养了。
此时,那支队伍的前哨人马也发现了前方大路上七马横列,挡于道间的情形,因见他们只有七人,大队人马停下,一个小队快马迎了上来。
“杨总戎!”
那支小队中,响起一道惊喜的叫声,清脆悦耳,宛若黄鹂。
杨灿定睛一看,那人一身青色戎装,头顶系了一块青黑色鞨巾,包住了发髻,鞨巾在两额处翘起两个小尖角,显得既俏皮又灵动。
杨灿一眼认了出来,这是索醉骨的贴身女兵棠刃。
“小棠,是你?后边的人马,索城主来了?”
杨灿一边提马迎了上去,一边急问道。
棠刃做为索醉骨的身边人,在此之前,自然已经知道了杨灿去大穆的事,如今一见是他,雀跃的很。
棠刃提马迎上来,喜孜孜地道:“嗯,我家主公就在后面。总戎大人,出大事了。”
杨灿笑道:“可是豹爷被困青石叠坞的事?”
棠刃大吃一惊,瞪大一双乌溜溜的眼珠道:“总戎大人,你已经知道啦?”
杨灿一磕马镫,就从她身边轻驰过去:“跟我来,咱们慢慢说。”
棠刃乖乖答应一声,立刻拨转马头,亦步亦趋地跟在杨灿身侧。
第525章 先机
杨灿提马上前,棠刃在他身后打了个手势,前方戒备的军士便散开了道路,让他长驱直入。
中军处,杨灿一眼就看到了索醉骨。
杨灿翻身下马,就快步走过去,索醉骨也翻身下马,快步向杨灿走来。
她每往前迈出一步,肩头连日压着的千钧重担便仿佛轻盈一分,心底层层缠绕的焦灼、忧虑与困顿,便散去一分。
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头的万般枷锁、无尽煎熬,都在这一步步相向而行的路途间,悄然消融瓦解。
不过短短数步距离,却像熬过了无数个日夜的煎熬。
待到距杨灿仅剩三步之遥时,索醉骨一直强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鼻尖骤然一酸,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明媚白皙的脸颊滚滚滑落。
她再也顾不上分毫仪态,纵身一跃,便扑向杨灿坚实的怀抱。
她是代来城城主,一城安危,系于一身,她不能不顾。
于骁豹被困,她必须去救,哪怕她带着一群桀骜不驯、只习惯于听命于骁豹的悍卒,可她不能不救。
必须要救的袍泽,不听话的兵,让她牵挂的后方,无人能懂的困顿。
这一切,她都得扛下来,一边压着躁动的军心,一边筹措救人的计策,步步如履薄冰。
城里不乏阴谋论的流言非议,军中不乏对她的质疑和猜忌,误解和压力,所有的委屈,她都只能一个人扛。
自从只剩她一个人,她也就习惯了一个人扛。
可这一刻,在看到杨灿的刹那,她所有强撑的坚韧、伪装的冷静、积压的疲惫,都轰然崩溃了,只剩下纯粹的欢喜、踏实的心情。
所以,什么城主威仪,什么主公体面,什么他人的眼光,她通通不管了,就是忘情地扑上去,抱向杨灿,泪如雨下。
两人相拥的刹那,本也惊喜迎上的三道身影和杨灿背后追上来的棠刃便齐齐转了身,朝外而站。
棠刃、樱弑、断霜、斩月,四女兵同时按住刀兵,杀气腾腾。
“都看什么看,转身,面朝外,你们什么都没看见,敢出去胡说八道的,杀无赦!”
斩月一声娇喝,这范围里,四下的兵都是索醉骨的亲兵,本来也只是愕然,一听斩月这么说,立即齐刷刷背身向外,肃然而立。
好久,杨灿才安抚下索醉骨的情绪,樱弑搬了两个马扎,杨灿和索醉骨就在中军处坐下,细细地攀谈起来。
四女兵围着他们,虽也朝外而站,却是一边留意是否有人靠近偷瞄这边,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二人交谈。
杨灿在地上又写又画又解说的,索醉骨听罢,思索了片刻,说:“这么做,要彼此间绝对的信任,而且,每一步都不容失误。”
杨灿颔首道:“对,那么,你信任我吗?”
索醉骨白了杨灿一眼,宛如一个会撒娇的少女。
杨灿笑了:“本来,我是要回到代来城,见了你之后,才说这个计划。然后,我们得整军集结,再出兵。而现在……”
杨灿看了看四周:“你已经出兵了,这样,我们就抢出了大半天的时间。
同时,你的斥候,已经侦知那支伏兵的所在和人数,我们如今更是知己知彼了。
所以,为什么不干?不但要干,咱们还得大干特干,往死里干!”
“好!”
索醉骨用力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内里有凹凸纹路图案的铜符,郑重地递给杨灿。
“我派人去传令,命索故从飞狐口赶来,在代来城做些补给和修整,便沿大路赶来汇合。你持此符,便可接管他的人马。”
这是调兵的信物,也就是虎符。
没有这件信物,哪怕索故认得杨灿,也调动不了他的一兵一卒。
这是军队在血的教训中渐渐总结出来的规章、制度。
哪怕是皇帝,也不可能随心所欲地调兵的。
于天子而言,只有京营禁军,才是他的直属亲军,只靠他刷脸就能调动,但凡地方镇守军、野战军、边防军,都有严密的指挥调度体系,光靠刷脸不行,光靠一道圣旨也不行。
当年汉文帝御驾亲赴细柳劳军,就在辕门外被守军挡住了,纵是当朝天子,无主帅将令,也不能大队人马草率入营。
最后还是派人持天子符节,去通报了周亚夫,守军得了主帅军令,这才开门。
汉文帝能一道诏书罢免周亚夫、也能下旨诛杀周亚夫,但却不能越过周亚夫,直接调动他下边的一兵一卒。
这便是军制。若是一道圣旨就可以随意绕过主帅调动部下,那万一有人伪造一道圣旨,岂不就可以轻易作乱?
这些配套的兵权分授权责,分属不同的衙门和人来掌管、控制,这其实是稳固皇帝兵权的最大保障。
如果你自己都不守规矩,你别指望下边能有森严的制度。
甚至到了唐朝时候,就算禁军也不全是天子能随意调动的了。
比如,北衙禁军直属天子,一道旨意便能调动,而南衙十六卫禁军,就必须得皇帝下旨给台省,宰相们集齐玺书与虎符,再加上他们的命令,才能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