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人分别叫党嵬、雷诃、荔非狼、弥姐奢延,是李阀治下势力很大的四个家族的权贵人物。
如今寒冬降临,粮草匮乏,已经开始饿死人,李阀权贵高高在上,可他们这些酋领与部众的关系可没有那么壁垒森严。
族人的困顿,给他们造成了很大压力,他们必须得为自己的族人找一条出路。
而易舍正是利用这一点,在调查清楚了李阀辖区各大部落的情况之后,精心挑选了几家做为扶持对象。
如今条件成熟,这四姓又是杨灿亲自点的将,易舍就把他们领了来。
杨灿笑吟吟地点点头:“诸位大人冒风雪而来,辛苦了,快请坐,喝杯热茶,咱们慢慢说话。”
等四人落座,也未迂回寒暄,党嵬便开门见山地道:“杨总戎,易舍大人已经把您的意思告诉我等了。
坦白讲,李家暴戾贪婪,苛捐杂税沉重,一向不管我山地部落死活,我等对李家早就不满了。
如今,李家又背信弃义,暗中参与对杨总戎不利的阴谋,落得如今局面,那是他们李家咎由自取。”
党嵬拍了拍胸口,沉声道:“这般无义之主,我四姓不愿追随,只要杨总戎肯给予我们粮食,助我们度过难关,我等四族愿奉总戎为主公!”
雷诃大声道:“没错!我们雷家,也早看不上只管作威作福的李家了,只要杨总戎你愿意接济我们吃的,我们雷家就听你的。”
荔非狼道:“李氏不得人心,我等愿意归附明主。只是,不知杨总戎以后打算如何相待我四家呢?”
杨灿抿了口茶,微笑道:“以荔非大人之见,觉得怎样才好呢?”
荔非狼神色一动,忙道:“我四族久居山中,各有部落,也早习惯了山中生涯了。
或我等奉总戎为主,平定李阀,李阀疆域,尽归于阀。
我四家为总戎出生入死,便求能为总戎从此永镇该地,永为总戎藩屏,岁岁纳贡、绝不背叛!”
杨灿听了,不禁莞尔一笑。
四大家族接受杨灿的资助,推翻李阀,将李阀江山分作四片疆土,各自统治一方?
本来,也不是不可以,因为这个穷地方,接管过来税赋征收不会太多,凡有天灾人祸,还不能不管该地百姓死活。
一姓为分四姓,四姓都不能坐大,这条通道也就彻底掌握在于阀手中了。
这也正是四大家族此前聚会商议,认为杨灿会接受的原因。
但,这只是正常情况下做出的正确判断。
现在,杨灿之志,可不只在做一隅之主,所以,他看上了这座山中国的兵,那可是无需训练,但皆为精锐的山地部队。
杨灿微微一笑,道:“不可以。”
四人齐齐一怔,完全不曾想到,杨灿否决得也是如此果断。
杨灿道:“瓜分疆土、各治一方,成割据之势,不可以。”
雷诃脸色一沉,道:“总戎!李阀疆域一分为四,谁能与总戎抗衡?我等确是诚心归附!
我等所求,不过是镇守祖地、自治部族,仅此而已!
若是连这点根基都保不住,我们归附于您,和受制于李阀之时,又有什么区别呢?”
荔非狼连忙按住躁动的雷诃,对杨灿陪笑道:“不知杨总戎是个什么打算,难不成是打算派遣官吏,以流官治理该地?”
杨灿又摇了摇头。
李阀统治那儿两百多年了,也无法派遣流官,他如何办得到。
以现在当地的民生经济、开化程度、交通条件、通讯条件,根本无法采用这种制度。
让这些部落酋长牧守地方,才是当下最适宜的手段,但是有些权力必须收上来,不能让他们演变成四大土司。
杨灿道:“我有一策,可保你们富贵荣华、权势地位,而且尤胜从前,而且符合杨某的要求。”
四人齐齐动容,党嵬道:“请杨总戎明示。”
杨灿道:“灭了李阀之后,由你们四大家族,各自替我于阀,代管其地一方事务。
但,我说的这个一方,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个方面。”
他扫了四人一眼,道:“比如说,党氏,可以总领李阀故地一切农牧事务。
雷氏总领李阀故地一切矿产经营,包括木材。荔非氏主管李阀故地所有药材生意和粮食销售,弥姐氏负责李阀故地的运输业以及关卡税赋征收与管理。
司法,我也不要。你们山地部落之中,该依族规依族规,该依风俗依风俗,因地制宜,杨某不予干涉。如何?”
四人听了,都没有说话,而是迅速盘算起了其中的利弊。
杨灿道:“虽然不是自治一方,但整个李阀,所有划定类型内的事务,皆归一姓负责。
如此,他们的负担更小,收益更大,较之你们原本的打算,其实更划算。
当然,实话实说,这样对我来说,也最划算。
因为,你们各治一方,假以时日,还是未必不能出现关起门来割据称王的可能,不剿吧,不合适。剿吧,就那穷山恶水的,劳民伤财,划不来。
这样各司一职,统管全境,于你们四大家族而言,收获更多,权益更大,可是如果你们想造反,那就很难,非常难。除非……”
杨灿笑眯眯地道:“除非,你们四大家族像今日这般都想反了,四家有志一同,联起手来,才有可能。
这种情况,对我来说,当然很难出现。除非有朝一日,我于阀似李阀一般昏庸无能,把你们带入绝路。
若真到了那么一天,那是我杨灿不争气,活该得此结果。
所以,若你四家是真心归附,没有自立的念头,应该会同意吧?”
杨灿这一手半点也没绕圈子,有点“杯酒释兵权”的味道了。
他很坦白地把他的忌讳和担心告诉四大家族代表了。
你们要把整个李阀分成四块,各自统治一方,那我可不放心。
你们一旦自立,那破地方,我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岂不是骑虎难下?
但我也不让你们吃亏,虽然我不允许你们自治一方,统管境内一切军、民、司法、经济,但我把整个李阀故地的重大利益内容分成四个方面给你。
如此一来,你们需要承担的责任更小了,利益更大了,但是因为各自负责一摊,而不是一地,你们想反的话,也会彼此牵绊,难以成事。
所以,你们愿不愿意你好我也好呢?
这四大族现在还真没有那种自立为王的野心。
而且杨灿给出的“分配方案”,是把包括现在由李氏家族掌握在手的利益全拿出来,划分成四块分给他们的。
杨灿没有说谎,按照这种分配方式,他们理政治民的责任的确更小了,收益也的确更大了。
四人窃窃私语一番,荔非狼拱手道:“总戎大人,我们四家,如果想调换负责的方面,可否?”
杨灿莞尔道:“可以,只是一旦定下来,可不能随意再换了。”
荔非狼点点头,党嵬又道:“那么,杨总戎想要什么呢?”
杨灿暗叹一声,难怪易舍之前提议重点扶持党氏,这四大山民部落中,的确以党氏眼界格局更大一些。
杨灿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外交缔约之权,交出来。
李阀故地,四大家族,不得擅自与外域势力缔结盟约,亦或开战。
而我于阀对外宣战之时,李阀故地部落,有听候调遣、出兵参战之责。”
杨灿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税赋管理。不管是务农还是经商,不管是采撷药材还是出售山珍,亦或发掘矿产,我会制定税率,核定上缴比例,该上缴阀府的,要交上来。”
“第三,驻军。李阀故地重要隘口、要道、关卡处,由我于阀派兵驻守。
不过,我说了,关卡税赋的征收,由你们当地人自己负责,当地行政、司法等一应事务,也是你们自行负责。
所以,我的兵只管驻扎,绝不干涉你们任何权利,唯有遭遇外敌或反叛时,方便就地出兵平乱!”
第四,募兵权。我阀有权在李阀故地公开征募士兵,不强迫,是以军饷募兵,但若有人愿意从军,尔等也不得阻挠、干涉。”
“第五,你们四姓从此可以在家族内部世袭传承其官位,我阀不会另行任命他姓。
但,每一任家主选出,都需前来谒见,接受任命,非如此,即为非法。”
杨灿五指一收,握成了一个拳头:“我只要这五条!”
四方代表听了又是一番交头接耳,这四大家族中,即便最为强大,也最有头脑的党氏家族,现在也完全没有滋生自立一方的野心。
他们只是因为自己相较于其他大部落更具优势的地位和实力,朦胧产生了攫取更多利益的本能。
所以,如今杨灿提出的五条,就连党氏家族的人,也并不觉得如何难以接受。
为了能让他们更好地讨论,杨灿建议休憩一阵,方便一下。
趁着这个机会,四大家族跑去出恭,然后蹲在茅厕里面激烈讨论了一番。
最后四人一致认为,杨灿提出的条件,家族未必不能同意。
于是,四方代表决定,接受杨灿的条件。
当然,他们这个接受,只是作为家族代表,他们四人已经没有异议。
他们还得通过走私线返回李阀地盘,回到自己部落,得到家族授权,再回来与杨灿签订正式契约。
不过,作为四大家族的全权代表,他们出发之前,家族的底限是什么,那是一定早就和酋领详细沟通过的。
所以,他们再无异议,这件事实际上再出波折的可能就微乎其微了。
是以,对今日之事,史称……溷中之议!
溷者,茅厕是也。
……
上邽城西,十里亭处,两支兵马列阵以待。
阵前,各有一员将领,是为李叶和苏瞳。
二人都是负责阀府内卫的,今日出现在这里,是被索缠枝派来的。
他们要迎候的,便是索家的索衔香,索姑娘。
因为来人是索氏未出阁的嫡女,所以索缠枝才贴心地把苏瞳派了来。
等了约摸两刻钟,前方雪途中,显现出一支车队,李叶和苏瞳忙纵马迎了上去。
索衔香停了车马,与迎候的两位将军寒暄一番,便由二人头前开路,护送她的车队进了城。
等车队抵达阀府,先行收到消息的索缠枝已经大开府门,携于康稷亲自迎出门来。
轿帘儿一掀,索衔香从车中走了出来。
一领雪白的貂裘,衬着一张精致的巴掌小脸,肤白如玉、眉眼绝美。
府中一应管事、婆子和阀府中做事的执事、仆役看见那粉妆玉琢的人儿,不由在心中赞叹。
果然不愧是未到豆蔻之年,便名列索氏三美的人物。
这少女,此时依旧不算完全长开,可是比起索大娘子、当家主母,似乎还要美上三分,精致、完美得无可挑剔呀。
看到索缠枝,索衔香便欢叫一声,提着衣袍下摆便跳下车来。
那车夫搬着脚踏才刚走来,还不曾放下。
地上有雪,索衔香脚下一滑,微微晃了一下,然后便张开双臂,像只归巢的小雀般向索缠枝飞奔过去。
“阿枝姐姐!”
索衔香脆生生地欢叫一声,一把抱住了索缠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