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像是被抽去了灵魂的木偶,缓缓抬起手。
“锦书。”
“奴婢在。”
一直屏息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贴身女官锦书连忙碎步上前,屈膝应道。
她看着皇后苍白如纸的侧脸和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寒潭,心也揪紧了。
“更衣…去诏狱。”
沈皇后吐出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仿佛拖着千斤铁链。
“娘娘!”
锦书失声惊呼,眼眶瞬间红了。
“那地方阴森腌臜,您的凤体……”
“去备轿。”
沈皇后打断了锦书,语气不容置疑。
她站起身,凤袍随着动作无声地拂过冰冷的地砖。
沈皇后的脚步稳得出奇,但每一步,都踏碎的是自己心底那片仅存的温暖之地。
为了儿子,为了那个冰冷冰冷的宝座,她终究……要亲手为自己最疼爱的弟弟,铺就一条通往死亡的路。
两刻钟后,诏狱深处
这里隔绝了人间,唯有死亡和绝望在此发酵。
潮湿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铁锈、霉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吸一口都仿佛能冻结肺腑。墙壁上油灯的光线昏黄摇曳,投下扭曲诡异的影子,映照着狭窄通道两侧那一扇扇沉重锈蚀、只余一个小小窥孔的铁门。
沈皇后一身素雅的常服,脸上未施粉黛,遮掩在兜帽的阴影中。
她没有带凤冠,没有任何皇后的威仪标识,像个普通的忧心贵妇。
锦书紧紧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脸色煞白,扶着皇后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既是害怕这环境,更是为皇后此刻的状态感到揪心。
内卫都指挥使早已肃清道路,在最深处一间相对“干净”的牢房前躬身等候。
沉重的铁门被两个沉默的内卫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油灯的光芒挣扎着挤进去,照亮了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稻草堆上的人影。
仅仅两个多月,沈从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
往日里意气风发的威北将军,此刻穿着肮脏破烂的囚衣,蓬头垢面,形容枯槁,那张酷似沈皇后的脸,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发黑,呆滞的目光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
听到动静,他先是剧烈地一抖,像受惊的野兽般抱紧双膝蜷缩得更紧,待看清逆着光走进来的那个熟悉身影时,他浑浊的眼中陡然爆发出绝境中的光芒。
“姐…姐!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啊!”
沈从兴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爬爬地扑到牢房铁栏前,双手伸出栅栏缝隙,死死抓住沈皇后飘动的裙摆,嘶哑地哭嚎起来。
那声音凄厉绝望,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祈求。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当时…我当时实在是太害怕了!”
“看着那些人啃脖子,肠子流出来,我…我就控制不住!姐!好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我是你唯一的弟弟啊!姐——!”
泪水和鼻涕糊满了他的脸,他死死攥着姐姐的裙角,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生机。
锦书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泪水无声滑落。
沈皇后身体僵硬得像一块寒铁,没有去拉弟弟的手,也没有退开。
她低着头,兜帽的阴影遮盖了她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薄唇紧抿,绷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她的指尖在袖中深深地掐入掌心,那细微的疼痛丝毫无法抵消此刻心脏被凌迟般的剧痛。
听着弟弟绝望的哀嚎,看着他此刻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所有压抑的情感如同沸腾的岩浆,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喷涌而出!
这是她从小护到大的弟弟!是沈家的独苗!是她血脉相连的手足!
“姐…你说话啊!姐!你别不要我!我是从兴啊!你最疼的弟弟啊!”
沈从兴见姐姐沉默,愈发恐慌,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呐喊,头重重地一下下磕在冰冷的铁栏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额上瞬间一片青紫。
这每一声叩击,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沈皇后的心上!砸得她神魂欲裂!
她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挣扎、痛苦、不忍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彻底心死后的冰寒与坚毅。那是一种割裂般的冰冷,将心底的悲鸣彻底冰封在坚硬的皇座之下。
“从兴…”
沈皇后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近乎诡异,不带一丝起伏,像刮过北疆的雪风。
这冰冷的声音让沈从兴的哭嚎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抬头看着姐姐陌生的表情,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沈皇后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弟弟的眼泪,而是伸向锦书。
锦书立刻递上一个极其朴素、没有任何纹饰的黑漆木盒。盒子不大,入手却仿佛重若千钧。
沈皇后的手指拂过盒盖,指骨捏得发白。
她缓缓地,无比缓慢地,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圣旨印绶,只有一支白瓷的酒壶,和一个同样材质的酒杯。
酒壶样式寻常,在昏暗的油灯下,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详的冷光。
“不……不!”
沈从兴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他猛地向后缩去,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骇然的惨白!
他认得这个!这是赐死!是鸩酒!
“姐姐!你疯了吗!?我是你亲弟弟!你要杀我?!”
恐惧瞬间被巨大的荒谬和愤怒取代,沈从兴像是被逼入绝境的狼,爆发出凄厉的嘶吼。
第129章 被自尽的沈从兴,麟德殿赐宴
沈从兴猛地从地上弹起来,疯狂地摇晃着铁栏,发出震耳的哐当声!
他赤红着双眼,死死瞪着沈皇后,嘶喊道: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死?!南关城丢了又怎么样!那些丘八的命能值几个钱?!”
“不就是死了一些士兵,丢了一座城吗!再打回来不就完了!”
“我是国舅!是你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
“陛下不看僧面看佛面!凭什么要我死?!姐!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不喝!我绝不喝!”
绝望的嚎叫变成歇斯底里的咆哮和咒骂,充满了对生死的不甘和对姐姐“背叛”的刻骨怨毒。
“皇后娘娘……”
内卫指挥使上前一步,眼神冰冷。
沈皇后抬起一只手,阻止了内卫的动作。
她静静地看着弟弟疯狂的举动,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怨恨,那曾经爽朗的将军彻底变成了一个在死亡阴影下扭曲崩溃的疯子。
这最后的挣扎和质问,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灵魂深处,留下永不磨灭的耻辱烙印。
她没有解释“军国大义”。
没有解释“圣心难测”。
没有解释“为了太子”。
因为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且侮辱了双方最后的……体面。
不,哪里还有体面,只有冰冷的结局。
“拿下他。”
沈皇后朱唇轻启,那命令如九天寒霜般砸落。
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决绝。
两个孔武有力的内卫立刻打开牢门,如饿虎扑羊般冲进去,毫不费力地制住了因恐惧和疯狂而挣扎却已无多少力气的沈从兴。
他们一个反剪他的双臂,一个死死捏住他的下颚。
“沈嫣!你这个恶妇!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为了你的位子,连亲弟弟都能杀!你……”
咒骂声被硬生生扼在喉咙里,只剩下嗬嗬的、野兽般的低吼。
沈皇后面无表情,亲手拿起那白瓷酒壶,拔掉塞子。
清澈的酒液注入小小的酒杯。她端着这杯小小的酒,一步步走到被按跪在地上、仍在徒劳扭动挣扎、双眼赤红死死瞪着她的弟弟面前。
她微微俯下身,凑到沈从兴耳边。
在旁人无法窥探的角度,一滴冰冷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意志的束缚,滑过她苍白如玉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沈从兴肮脏的囚衣上,瞬间被布料吸收,了无痕迹。
沈皇后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着一丝破碎的颤音,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
“从兴…下辈子…生在一个平常之家吧。”
鸩酒入喉不过片刻,沈从兴猛地弓身痉挛,指爪在地上刮出刺耳之声。
他眼珠暴突,赤红瞳孔死死钉在沈皇后脸上,喉间挤出“嗬嗬”的漏气声,似要将这嫡亲胞姐的血肉一同拖入无间地狱。
毒液焚穿五脏的剧痛令那身肮脏囚衣下的躯体扭曲如濒死鱼鳔,最终在一声戛然而止的抽噎后,彻底僵直。
沈皇后的影子落在弟弟狰狞的尸身上,像覆了层墨色冰霜。
她袖中指尖深掐入掌,刺痛压住喉间翻涌的血腥气——那张酷似自己的脸上,凝固着深沉怨毒,嘴角蜿蜒的暗红血线如同刻进她骨髓的诅咒。
「沈嫣……恶妇……」
弟弟临死的咒言在诏狱阴风中反复刮擦耳膜。
沈皇后缓缓抬眸,目光掠过垂首肃立的内卫指挥使,声线平直如冻土:
“回禀陛下,罪将沈从兴,深感罪孽深重,无颜苟活于世——”
语声微顿,将喉头哽咽生生咽下。
“已于诏狱服毒自尽。”
“臣,谨遵懿旨。”
指挥使单膝触地,铁甲撞响地砖。
他眼角余光扫过沈从兴怒张的指爪,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沈皇后转身,素色裙裾扫过地上蜿蜒的血污。
油灯将她的影子拉长成一道斩断亲缘的墨刃,笔直刺向诏狱铁门。
不久后,两仪殿内,龙涎香的沉静香气似乎也无法完全驱散御案前那道身影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
殿门轻启,夏守忠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在距离御案三尺外躬身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