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爷,您出来前,属下在此等候,有人递过来此物。”
说着,亲兵递上一个精致的织锦信封和一个更为小巧、封口火漆完好的素色信封。
贾珏不动声色地接过,点了点头,躬身钻进了宽敞舒适的马车车厢。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宫道青石,发出单调而规律的轻响。
车厢内壁镶嵌的小巧琉璃灯散发着柔和稳定的光芒。
贾珏背靠软垫,先拆开了那个更为醒目的织锦信封。
里面是一封请柬,上好的洒金笺,墨色淋漓,落款赫然是四个字——忠顺亲王。
邀请内容很简洁:
三日后,忠顺亲王府设宴,特邀梁国公拨冗一叙,恳祈光临云云。
贾珏捏着请柬,指腹摩挲着冷滑的纸面,目光在那印信上停顿了片刻,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忠顺亲王,当今天圣帝唯一的胞弟,亦是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兵谏”中至关重要的拥趸和操刀者之一,深得皇帝信任。
其人素来与盘踞朝堂的开国元勋一派水火不容,尤其将宁荣二府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此刻递来这橄榄枝,用意不言自明。
这位亲王是看准了自己与宁荣二府势同水火,想结为盟友,共同发力剪除这支让皇帝也深感棘手的开国勋贵势力。
合上请柬,贾珏已心中定计。
宁荣二府这棵毒瘤盘根错节,有忠顺亲王这样位高权重且同仇敌忾的盟友助力,自然事半功倍,贾珏乐见其成。
三日后,这王府之宴,值得一行。
将忠顺亲王的请柬收入怀中,贾珏的目光落在了另一封素色信封上。
此信封毫不起眼,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
贾珏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烛光下,只见那字迹娟秀中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韧劲与焦急,正是王熙凤的亲笔:
梁国公亲启:
公爷勋鉴:
深夜叨扰,万望海涵。
妾身王熙凤,冒昧书此,实因有万分紧要之事,关乎我荣府隐情及公爷切身之利,急切间难以细述于纸端。
妾身深知公爷乃天般贵人,日理万机。
然此事实在牵连重大,非当面剖陈不能道其万一,亦恐夜长梦多,横生枝节。
恳求公爷百忙中拨冗,于明日未时初刻,移驾至京郊枫露山别院一晤。
此地清幽僻静,可避耳目。
妾身将遣心腹于院外静候指引,确保消息无泄。
盼之切切,惶惶难寐。
惟愿公爷慈悲垂听,怜妾身孤苦无依之衷肠。
专此布奉,恭候金安。
冒昧之处,乞望恕罪。
熙凤泣告。
即日灯下。
信不长,字字句句却写得极为恳切,甚至带着明显的卑微与孤注一掷的哀恳。
贾珏默默将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眉心微蹙。
王熙凤?她约自己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报杀夫之仇!
贾珏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便是警惕与冷意。
约在荒郊僻静的别院?
莫不是想效仿荆轲刺秦、专诸刺僚,给自己摆上一场鸿门宴?
毕竟,王熙凤的泼辣狠毒之名,在荣府可是出了名的。
但这个念头仅仅一闪而过,便被贾珏自己否决了。
冷静下来细想,王熙凤与贾琏这对夫妻的情分……
贾珏嘴角噙起一丝略带嘲讽的冷笑。
这两人貌合神离。
贾琏风流成性,视妻子如无物。
王熙凤则手段狠辣,善妒掌权。
丈夫的死,或许会让她感觉失了依仗和地位,但要说会让她化身为痴情烈女、冒天大风险替夫报仇?
这可能性微乎其微。
以王熙凤素来精于计算、最识时务的性格判断,在荣府已然倾覆、自身朝不保夕的关头,她更可能做的,是寻找新的靠山和出路。
那么,她信中所谓“关乎切身之利”、“日后大计”、“荣府隐情”,就值得玩味了。
她手里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或者秘密?
是想以此作为投名状,换取自身在梁国公府这颗新大树下的荫蔽?
还是……另有所图?
贾珏暂时还想不透这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然而,仅仅片刻的权衡之后,贾珏便已做出了决定——去!
就去这枫露山别院会一会这位“辣子”凤二奶奶!
理由很简单:贾珏不在乎!
以贾珏今时今日的地位——新晋梁国公、从一品骠骑大将军、上柱国勋爵、手握兵权、圣眷正隆。
再加上贾珏自身那十倍于常人的恐怖体魄、无数次血火历练出的敏锐警觉。
别说一个小小的枫露山别院,便是龙潭虎穴,他又何惧之有?
便是十个百个王熙凤,在自己面前也只是翻不起浪花的小鱼小虾,玩不出什么惊天花样。
况且,万一……王熙凤真给他准备了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呢?
比如,某些足以给荣府那些老家伙们再送上一记致命一击的证据?
又或者,她本人就是一枚可以利用来进一步撕扯宁荣二府、瓦解他们内部力量的棋子?
这些“惊喜”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万一有,若是因自己一时疑虑而错过,岂不可惜。
“惊喜”的可能,值得他用一个午后的时间去验证。
没有惊喜,那也不过是看了一场戏,挥挥衣袖离去便是。
若有任何危险,那枫露山别院,正好多一处焦土!
一个王熙凤的命,对现在的贾珏来说,不比捻死一只蚂蚁多费什么力气。
贾珏将王熙凤的信在烛火上点燃,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在跳跃的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橘黄的火苗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着冰冷而兴味盎然的光芒。
贾珏掀开车帘一角,对一直骑马紧跟在车旁的亲兵吩咐道:
“马五,明日午后,点二十名亲兵,要最可靠机警的老卒,着便装,随我出一趟城。”
亲兵眼中精光一闪,毫不迟疑地抱拳领命:
“喏!标下明白!”
车帘放下。
马车继续平稳地驶向夜色中那座象征权势、亦即将迎来更多波澜的梁国公府邸。
车厢内,贾珏闭目养神,唇角那抹玩味而笃定的弧度,久久未散。
明日枫露山,会一会这位心如蛇蝎却也走投无路的琏二奶奶,想必这个过程,不会无聊。
夜阑人静,梁国公府内更鼓沉沉。
贾珏自那煌煌麟德殿饮宴归来,带着一身未散的酒气与宫廷丝竹的余韵。
贾珏刚在净房褪去华服,换上寝衣,卧房外便响起轻巧的叩门声。
“公爷,”
门外是丫鬟低柔的禀报。
“林姑娘求见。”
贾珏剑眉微挑,略一沉吟,扬声道:
“让她进来吧。”
“喏”
不多时,卧房与内书房相连的堂间门扉悄然开启。
门外幽暗的廊灯勾勒出两个纤细的身影,当先一人身形袅娜,如空谷幽兰,正是林黛玉。
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丫鬟紫鹃,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正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碗沿散发的氤氲白气和清浅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堂内冰冷的空气。
林黛玉垂眸敛衽,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在距离贾珏数步远处停下,屈身福了一礼:
“黛玉见过公爷。”
林黛玉的声音如拂过竹叶的夜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局促。
许是深夜穿行庭院受了凉,亦或是其他缘故,她玉白的脸颊在堂内柔和的烛光下,晕染着一层淡淡的绯色。
贾珏坐在书案后的宽大圈椅中,仅着一身素缎寝衣,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他目光落在林黛玉身上,关切询问道:
“已是夜深,姑娘怎么还未安歇?”
林黛玉闻言,头垂得更低了些,那抹绯色迅速蔓延至精巧的耳垂,像雪地里绽开的胭脂。
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细腻的绸料,声音细弱却清晰:
“黛玉知道…知道公爷今晚宫中饮宴,想是免不了饮酒。”
“饮酒伤身,深夜脾胃又易空虚…我便…便想着…”
她微微侧身,紫鹃立刻上前一步,将那托盘轻轻放置在贾珏身前的条案上。
碗中热汤澄澈,几缕纤细的面条、翠绿的菜心、鲜嫩的鸡肉丝静静卧在其中,汤面上还撒着几粒碧绿的葱花,显然不是随意应付的厨房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