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灼灼地盯着贾珏:
“当日火烧荣国府,冲天大火,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只顾着逃命。”
“可就是在那当口,林姑娘是被公爷您的人,特意‘接走’的吧?”
“自从贾宝玉……去了之后,”
“府里那些嚼舌根的,从上到下,明里暗里,都把过错一股脑扣到了林姑娘头上!”
“都说林姑娘红颜祸水,勾得贾宝玉魔怔了,所以才会惹上了公爷您这位煞星,没了性命……”
王熙凤脸上露出一丝同病相怜的讽刺:
“她这孤女在府里的日子……呵,公爷想必也能猜出一二,连粗使婆子都敢明着使脸色。”
“府里安排将林姑娘送到西北角那破院子里,说是休养,其实跟自生自灭差不多!缺衣少药,冷暖自知!”
“您如今把她接出那个火坑,绝对是菩萨心肠!”
“不过,”
王熙凤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公爷您把她带走,肯定也是为了下一步继续对付荣国府埋下的伏笔,对不对?”
“而这林姑娘身上,最现成、最能名正言顺做文章的地方,”
王熙凤眼中精光一闪。
“不就是当初姑老爷林如海在扬州病逝后,托付给荣国府代为保管的,那笔林家的偌大产业吗!”
贾珏依旧面无表情,但眸光沉静,显然在听。
王熙凤感觉铺垫已够,立刻抛出关键:
“林家三代列侯,姑老爷又是两淮盐道那样的肥缺,病逝前将所有产业托付给荣国府,这是府里众所周知的事儿!”
“这些年,那些田庄、铺面、盐引、银钱……您说,好处落到谁手里了?”
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
“公爷您要是真打算替林姑娘讨回这笔家业,那可就是拿住了荣国府的命门七寸!”
“这比火烧了宅子还要命!宅子烧了还能想法子修缮,根基还在。可这些真金白银、生钱的产业要是被连根拔走,那就是断了荣国府的活路!”
“只是,”
她话锋又一转,带上了诚意。
“荣国府那帮人也不全是蠢货,尤其是老太太那老狐狸,精得很!”
“府里遭了大难,他们必定死死捂着最核心的那点产业不放手,您如果去要,他们肯定要想对策。”
“要么偷偷转移到暗处,要么记在死忠奴才名下!”
“公爷您单凭大义去压,明面上他们肯定认,可这具体产业如今藏匿何处、价值几何、又辗转到了谁手里头?”
“这其中的门道和猫腻,没个知根知底的自己人在里头盯着,您就算想讨,怕也是事倍功半,甚至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熙凤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交付秘密的郑重:
“公爷!妾身今日冒死前来,这便是第一份‘投名状’!”
“只要您有意对林家产业动手,妾身便可为您做里应外合的内线!”
“荣国府管家赖家那几房人,负责管外头田庄铺面的那几个管事,平日都是我手里使唤的!”
“他们手里藏着哪些账本,私底下又帮主子们偷偷倒腾了哪些产业,妾身都能想法子给您套出来!”
“妾身能给您提供林家产业如今最具体的藏匿清单和动向!”
“确保荣国府想破脑袋也藏不住任何值钱的东西!绝不让您白费力气!”
王熙凤一口气说完,目光灼灼,等待贾珏的反应,脸上带着一丝邀功的期盼。
她已经拿出了在荣府经营多年的核心资本!
然而,贾珏听完,脸上的神情却并未如王熙凤期待的那般出现惊喜或是赞许。
他只是极其平淡地,甚至可以说是漫不经心地,嘴角向上牵起一个极淡、近乎嘲讽的弧度。
仿佛王熙凤口中那关乎荣国府生死存亡的“林家产业”,在他眼中,不过是路边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哦?”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带着一种俯瞰蚁群的漠然。
“林家产业?”
贾珏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更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神态懒散,如同在谈论天气:
“有没有你王熙凤,这桩事情,对我来说,区别不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自信:
“林姑娘的家产,我帮她拿回来,那是天经地义。”
“无非,”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语气依旧风轻云淡。
“就是多费点周折,找几个由头,查几本账,顺藤摸瓜揪几个人出来问问,或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凉的寒意。
“找个时机,我麾下的亲兵再好好的关照一下荣国府这些人。”
“林家的产业,他们不想给,那就得拿性命来填。”
“过程麻烦点罢了,我不在乎,有的是功夫陪他们玩。”
他用那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餐点:
“左右不过是在荣国府的脸上踩一脚。”
他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或者,踩两脚的区别。”
贾珏那平静的语气下,是无视一切的傲慢与碾压性的实力自信!
王熙凤脸上的血色,随着贾珏的话语,一寸寸褪尽。
她精心准备的、自认为分量十足的敲门砖,竟被对方视为可有可无的尘埃!
贾珏放下手指,锐利的目光落在王熙凤忽青忽白的脸上:
“如果凤二奶奶煞费苦心准备的东西,就只有……”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室内,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就这?”的意味。
“这么点的话……”
贾珏缓缓从紫檀圈椅中站了起来,身姿挺拔如松,袍服的边缘拂过椅面。
“那我稍后还有事,就不多留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熙凤心上!
瞬间的慌乱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她所有的侥幸。
她没想到贾珏的态度如此强硬且不屑!
她赖以生存的“价值”竟然被对方轻轻一脚就碾碎了?
巨大的惊恐攫住了她!失去这次机会,她知道自己绝无翻身的可能,等待她的只可能是被荣国府榨干最后一丝价值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就在这无措慌乱到近乎窒息的边缘,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猛地从她心底爆发出来!
她不能就这么走!绝对不能!
“……等等!”
王熙凤声音带着急切,甚至有些变调。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已无血色,那双刚刚还闪烁着精光的丹凤眼,此刻盛满了走投无路的恐慌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
她看到贾珏停下脚步,带着一丝询问和不耐的目光扫过来。
王熙凤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锐利的审视。
她微微垂下了头,仿佛要隐藏起此刻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王熙凤感到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那股灼热感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她并非未经人事的少女,亦非毫无廉耻人尽可夫的淫娃荡妇。
虽素以泼辣狠厉闻名,但王熙凤终究是公府嫡长媳、大家闺秀出身。
此刻要说出那番话,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无数小针在刺她的心。
她咬了咬下唇,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极低、极微,如同蚊蚋,却清晰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回响:
“公……公爷息怒。妾身……妾身的确……”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的话:
“……还准备了其他的……投名状。”
“只是、只是需要公爷帮忙配合。”
说完这句,王熙凤的头垂得更低了,白皙脖颈间的绯红如胭脂滴落水痕般迅速晕开。
贾珏看着她这异乎寻常的神态——惶恐紧张可以理解,但这突如其来的羞赧却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贾珏转身,重新踱步到书桌旁,一只手随意地撑在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连耳垂都红透了的艳丽女子。
“哦?”
他挑了挑眉,声音里带上了探究。
“其他的投名状?”
他目光带着审视,慢悠悠地问道:
“说来听听。”
“又是什么……需要我配合的?”
那“配合”二字,带着一丝玩味。
王熙凤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一些勇气,终于重新抬起头。
她不敢完全迎视贾珏的目光,眼神微微闪躲,但声音比刚才稍微稳定了一些:
“公爷明见万里,荣国府遭此大劫,看似日暮西山,但……”
她强调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府中多少还是留存着点底子的,尤其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藏得更深!何况……”
她压低声音,透出关键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