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太上皇,有!臣妇的嫡长孙女,名唤元春,如今……如今在尚仪局担任司赞女官,已……已两年有余了。”
她心中飞快盘算,不明白太上皇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司赞女官……”
太上皇低声重复了一遍,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嗯,尚仪局……倒是个知礼懂规矩的地方。”
他抬起眼皮,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穹顶,望向那象征着皇权的重重宫阙深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会与皇帝协商。让皇帝下旨,册封贾元春为妃嫔,入选后宫。”
“什么?!”
贾老太太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滚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惊愕!
封妃?!元春……她的元春要成为皇帝的妃子了?!
巨大的冲击让她几乎失语,心脏狂跳得仿佛要撞破胸膛。
这……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峰回路转!
太上皇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笃定:
“贾家若成了外戚,便是皇亲国戚。”
“纵然有天大的仇怨,皇帝为了皇家体面,为了后宫安宁,也绝不会再放任贾珏对荣国府肆意胡为,赶尽杀绝。”
“这……便是朕能为你荣国府图谋的,最后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贾老太太身上,那眼神深邃难测,带着一丝终结的意味:
“朕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荣国府交出京营兵权,换一个后妃之位,换一份皇家体面的护身符。”
“今后……荣国府是福是祸,是兴是衰,便看你贾家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太上皇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缓缓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无力地挥了挥,示意她退下。
那姿态,充满了疲惫与疏离,仿佛在说:人情已尽,两不相欠。
贾老太太浑身颤抖,巨大的狂喜与沉重的失落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强忍着眩晕,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哽咽:
“臣妇……叩谢太上皇天恩!太上皇再造之恩,贾家永世不忘!”
她知道,这一叩,不仅是在谢恩,也是在告别。
告别太上皇对贾家最后的情分,告别丈夫贾代善当年那份用命换来的香火情。
从今往后,荣国府与这位深宫中的太上皇,便真的只剩下冰冷的君臣名分了。
戴权无声地上前,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贾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身,腿脚麻木,几乎摔倒,被戴权虚扶了一把。
她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闭目养神的太上皇,那苍老的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寂。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佝偻的脊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退出了大明宫的正殿。
宫门外,荣国府的马车静静等候。
车帘掀开,贾政和贾珍焦急的脸庞映入眼帘。他们看到贾老太太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母亲!如何?太上皇他……”
贾政的声音带着急切的期盼。
贾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坐进马车,靠在厚厚的锦垫上,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那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冰冷彻骨的大明宫。
直到宫墙的影子在车窗外彻底消失,贾老太太才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绝望都吐出来。
她睁开眼,眼中已无泪,只剩下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回府。”
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老祖宗,太上皇他……”
贾珍忍不住再次追问。
贾老太太的目光扫过儿子和贾珍焦虑的脸,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太上皇恩典,已为我贾家……谋了一条生路。”
她将太上皇的决定——交出京营兵权,换取元春封妃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封妃?!”
贾政和贾珍同时失声惊呼,脸上瞬间被狂喜淹没!这简直是绝处逢生!天大的喜讯!
“太好了!太好了!元春若成了娘娘,我看那贾珏还敢如何!”
贾政激动得脸色涨红。
贾珍也是喜不自胜,连连搓手:
“天佑我贾家!天佑我贾家啊!老祖宗,这是大喜!泼天的大喜啊!”
然而,贾老太太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色,反而更加凝重。
她看着两个被狂喜冲昏头脑的后辈,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忧虑。
“喜?”
她冷哼一声,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们只看到喜,可看到背后的代价?京营兵权,是我贾家最后一点实权根基!交出去,便是将身家性命都系于他人之手!”
“元春封妃,看似荣耀,入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是福是祸,谁能预料?伴君如伴虎!更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恐惧:
“你们别忘了贾珏!他如今圣眷正隆,手握重兵,心狠手辣!”
“元春封妃,或许能暂时保我贾家不被灭门,但以贾珏的性子,他会善罢甘休吗?”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在朝堂之上,在军中,有的是手段慢慢炮制我们!钝刀子割肉,更疼!”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灭了贾政和贾珍心头的狂喜之火。
两人脸上的笑容僵住,渐渐转为苍白和惊惧。
是啊,贾珏……那个煞星,岂会因元春封妃就放过他们?他只会更加怨恨,更加不择手段!
“那……那该如何是好?”
贾政的声音带着颤抖。
贾老太太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重:
“太上皇在能力范围内,已为我荣国府图谋了一个最好的前程,至少……保住了满门的性命和国公府的体面。”
“至于今后的路……”
贾老太太缓缓睁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繁华的镐京城,此刻在她眼中却充满了危机四伏的暗流。
“便只有天知道了。”
“回府后,紧闭门户,约束子弟,低调行事。京营那边……准备交接吧。”
“还有,立刻派人,不,你亲自去信给元春,让她……务必小心谨慎,在宫中……生存下去。”
马车在寂静中驶向已成废墟焦土的荣国府。
车内的三人,再无言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单调声响,预示着这个曾经煊赫的家族,即将踏入一个吉凶难料、如履薄冰的新时代。
荣华富贵依旧在望,但头顶的利剑,却从未真正移开。
转过天来下午,日头西斜,将梁国公府邸的琉璃瓦染上一层暖金色。
贾珏从忠顺王府赴宴归来,步履轻快,脸上带着一抹尚未散尽的、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径直步入书房,早有伶俐的小丫鬟奉上温度恰好的香茗。
贾珏端起那盏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悠闲地啜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熨帖着肺腑,也让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正如他所料,忠顺亲王此番设宴,醉翁之意不在酒,核心便是要与他这位新晋的梁国公、手握重兵的实权勋贵结成同盟,目标直指盘踞镐京多年、势力盘根错节的宁荣二府。
贾珏心中早有此意,双方可谓一拍即合,席间推杯换盏,言语机锋间已敲定了诸多默契,当真是宾主尽欢。
想到宁荣二府即将面临的狂风骤雨,贾珏心中便觉一阵快意。
就在他放下茶盏,回味着方才席间的种种,盘算着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时,书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丫鬟来到房中屈膝禀报道:“公爷,万老夫人递了帖子求见。”
“万老夫人?”
贾珏闻言,剑眉微挑,脸上掠过一丝真切的诧异。
万老夫人这个人,他自然知晓,那是万松柏的母亲。
他与万松柏在北疆并肩作战,交情不错。
但这位万老夫人,自己却是素未谋面。
这老太太今日突然登门,所为何事?
一丝好奇浮上心头。
第140章 天造良缘
贾珏略一沉吟,吩咐道:
“请万老夫人到正堂奉茶,我稍后便到。”
“是。”
丫鬟领命,脚步轻盈地退了出去。
不久后,梁国公府正堂,宽敞明亮,陈设大气而不失雅致。
万老夫人端坐在下首的紫檀木圈椅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看似平静,心中却难免有些忐忑。
她年事已高,满头华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褐色福寿纹的锦缎褙子,气质雍容。
只是此刻,这份雍容之下,藏着几分初次做媒的生疏与不安。
她今日前来,实是受人之托。
托付她的人,身份贵重,正是英国公夫妇。
所托之事,自然便是为英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康平郡主,向这位炙手可热的梁国公贾珏提亲做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