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提国舅爷来威胁?呸!”
马五这番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李四和他那几个缩在角落、吓得面无人色的衙役心上。
李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今日踢到的何止是铁板,简直是捅了钢山铁壁!
连国舅爷高观察都不放在眼里的存在……那得是何等通天的人物?!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连呻吟都忘了,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和满眼的绝望,瘫在墙根下,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胡同里一时死寂,只有李四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宋引章压抑的啜泣声。
贾珏不再理会地上那摊烂泥般的李四。他目光一转,落在了跪在地上的赵盼儿身上。
那眼神中的冰冷与威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与安抚,仿佛春日里化冻的溪流:
“不必跪着了,起来回话。”
他的声音也平和了许多,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赵盼儿、宋引章、孙二娘闻言,在经历了刚才那山崩地裂般的大起大落后,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激。
三人相互搀扶着,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垂首恭立。
贾珏的目光主要落在赵盼儿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你叫什么名字?何方人士?与那欧阳旭,又是何关系?因何会沦落至此?”
他问得清晰而直接。
赵盼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
方才马五被打,如同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眼前这位贵人,身份地位高得难以想象,连国舅爷高观察在他面前都要行礼!这简直是天降的救星!
赵盼儿定了定神,抬起眼眸,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虽然还带着泪光,却已多了一份坚定。
她整理了一下散乱的思绪,将自己这段时间如同坠入深渊的经历,清晰而哀婉地娓娓道来:
“回贵人的话,民女姓赵,名盼儿,在钱塘经营茶坊为生。”
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微颤,但渐渐变得清晰流畅,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口音,却也透着一股坚韧。
“当初欧阳旭名落孙山,流落钱塘,是民女好心收留于他,延医问药,精心照料数月,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而后民女又出资供其进学读书,置办产业落户钱塘,更耗尽积蓄供他进京赶考。”
“他感念民女恩德,便托付媒人,与民女定下婚约,言明待他日高中,必以八抬大轿迎娶民女过门……”
说到此处,赵盼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与追忆,随即被更深的屈辱所取代。
她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哽咽:
“谁曾想……谁曾想他竟是个忘恩负义的伪君子!一朝高中探花,便立刻攀上了高枝!他不知如何搭上了国舅爷高观察,更被高观察看中,欲招他为婿!为了能顺利迎娶高家千金,飞黄腾达,他便视我们姐妹三人为眼中钉、肉中刺!生怕我们坏了他的锦绣前程!”
赵盼儿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
“民女在钱塘收到其悔婚的消息,心中难以置信,与两位姐妹入京寻找欧阳旭。谁知欧阳旭却不仅悔婚,还要我们立刻离开镐京,永远不许再出现。”
“我们不肯,他便心生毒计,勾结这厢吏。”
她伸手指向瘫在地上的李四,指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
“诬陷我们姐妹三人讹诈他钱财!这狗官收了欧阳旭的好处,不分青红皂白便将我们锁拿打骂,还将我们如此游街示众,百般羞辱……”
回想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烂菜叶、臭鸡蛋砸身,被千人唾骂的场景,巨大的屈辱感再次淹没了她,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他们……他们就是想用这般下作的手段,彻底毁了我们姐妹的清白名声,将我们打落尘埃,永不翻身!好让欧阳旭能毫无顾忌地迎娶高氏女……求贵人……”
赵盼儿再也抑制不住,盈盈拜倒,额头深深触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最后的期盼:
“求贵人为民女等做主!揭露欧阳旭其人的卑劣面目!还民女等一个公道!”
宋引章和孙二娘也跟着再次深深拜倒,带着哭音齐声道:
“求贵人为我们做主!”
三人的诉说,将一桩忘恩负义、攀附权贵、迫害恩人的丑闻清晰地呈现在贾珏面前。
胡同里一片寂静,只有女子压抑的啜泣声在回荡。
贾珏听完赵盼儿的哀婉陈诉,面色沉静如水,深邃的目光在她那张沾满污迹却难掩清丽的脸上稍作停留,随后微微颔首。
“此事我已知晓。”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不过,空口无凭,你三人一面之词,尚不足以定论。”
“此事我需着人查证清楚,若真如你所言,乃欧阳旭负心薄幸在先,买通厢吏诬陷于后,构陷你等清白……”
他语气稍顿,目光扫过地上如同死狗般颤抖的李四,冷冽如刀锋。
“我定会为你等主持公道,还你们一个清白!”
这话如同久旱甘霖,瞬间浇透了赵盼儿、宋引章、孙二娘三人几近绝望的心田。
“贵人!!”
“谢青天大老爷!!”
“呜呜……”
三人不约而同地再次屈身下拜,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滚落下。
这泪水中不再是屈辱与绝望,而是巨大的劫后余生之感和对贾珏发自肺腑的、难以言喻的感激。
赵盼儿更是声音哽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深深伏拜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
第149章 进击的林黛玉
贾珏略一抬手,示意她们起身:
“不必如此,是非曲直,查清自有公断。”
他随即转向侍立一旁、如同铁塔般的亲兵统领马五,吩咐道:
“马五。”
“标下在!”
马五立刻躬身抱拳。
“寻一处清净稳妥的客舍,妥善安置她们三人。”
贾珏目光落在三女狼狈不堪的形容上。
“找个可靠的郎中,仔细为她们看看伤势,再备些干净的衣物吃食。”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墙角瘫着的李四,语气陡然变得冰寒刺骨:
“至于此人……”
贾珏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李四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找个地方,好好‘伺候’着。”
“撬开他的嘴,把此事的来龙去脉、何人指使、收受贿赂几何,一五一十给我问清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
“若他嘴硬不肯说实情……”
贾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不必手软。该用什么手段,你清楚。”
马五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挺直腰板,斩钉截铁道:
“标下明白!公爷放心,到了咱们手里,便是铁打的骨头,标下也给他一寸寸敲碎了、熬化了。”
“保证让他把肚子里的花花肠子、黑心烂肺,全都吐得干干净净!”
“很好。”
贾珏满意地点点头,随后返回了马车上。
马五安排了两名亲兵送贾珏回府,他则带人在这里妥善处置收尾工作。
几日后,梁国公府,漱玉轩。
晨光透过精致的茜纱窗棂,在卧房内洒下柔和的光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香,一如往常。
林黛玉倚在临窗的美人榻上,身上裹着一件素色的软缎褙子,乌发松松挽着,几缕青丝垂落颊边,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与犹豫。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神飘忽地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
紫鹃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进来,见自家姑娘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挨着榻沿坐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掩饰不住的无奈:
“姑娘……这都好几日了。”
“公爷这两次来为姑娘针灸,多好的独处机会啊,您怎么就……怎么就硬是开不了口呢?”
紫鹃看着林黛玉低垂的眼帘,心里着实替她着急。
“您心里那点事,再不说,怕是真的要烂在肚子里了。”
林黛玉闻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头垂得更低了些,仿佛要将整张脸埋进阴影里。她捏着帕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好半晌,才发出一声轻若蚊蚋的叹息:
“我……我实在不知如何开口……这般羞人的话,怎能说得出口……”
紫鹃看着姑娘这副情怯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她握住林黛玉微凉的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劝诫:
“姑娘啊!眼下可不是顾着女儿家矜持和颜面的时候了!”
紫鹃凑近些,声音更低,也更急促。
“您想想,公爷如今刚刚凯旋回京不久,圣恩隆眷,可陛下给的休沐期眼看着就要到头了!”
“一旦陛下委派了正经差事,公爷必定忙得脚不沾地,人都不在府中是常事。”
“那时候,您就是想寻个机会与他单独说句话,都只怕是千难万难!难道您就甘心这样……把心事永远藏着,给自己留一辈子的遗憾吗?”
紫鹃顿了顿,看着黛玉眼中挣扎的神色,继续恳切道:
“眼下正是奋力一搏的时候!为了不抱憾终生,这点子矜持,该放下就得放下!”
“若为了脸面误了正事,让机会白白溜走,姑娘将来回想起来,怕不是要悔青了肠子?”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林黛玉:
“姑娘,今日下午,公爷可又要来为您针灸了!”
“这是天赐的良机!您万不能再犹豫延误了!定要找准时机,摒退旁人,把您的心意,不管成与不成,原原本本、清清白白地对公爷坦诚相告!切切不可再错过了!”
紫鹃的话语字字清晰,如同鼓槌敲在林黛玉心上,将她那些缠绕的羞涩、顾虑、恐惧击打得摇摇欲坠。
林黛玉沉默着,内心天人交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