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个儿子算什么……我还年轻……调养调养,再生一个、两个……总比现在就被这活阎王碾死强!’
这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迅速压过了所有不甘。
他脸上瞬间堆砌起从未有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刻意放低的谦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公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偷觑着贾珏冷峻的侧脸,小心翼翼试探:
“不知……不知府里何处开罪了公爷?下人愚钝,或是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虎威?您尽管示下,珍……珍即刻严惩!只求公爷息雷霆之怒,莫要大动干戈,伤了……伤了和气……”
贾珏目光扫过贾珍那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与不耐,如同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
“滚开。我今日不是来寻你的晦气。”
贾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目光如冰锥刺向宁国府深处。
“去!叫荣国府那群人滚出来见我!”
“该算的账,今日一并了结!”
贾珍闻言,心头巨石轰然落地,一股巨大的庆幸瞬间涌遍全身,几乎要喜极而泣。
只要不是冲他宁国府来的就好!
“是是是!公爷稍待!珍这就去!这就去传话!”
贾珍忙不迭地应着,转头对身边吓傻了的仆役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速去天香楼!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即刻到正堂来!就说……梁国公有要事相商!快去!”
仆役连滚爬爬而去。
贾珍又转向贾珏,腰弯得更低,脸上笑容更加谄媚:
“公爷您这边请,正堂奉茶!请!请!”
他亲自引路,将贾珏及其亲兵恭敬地请入灯火通明的宁国府正堂,自己则如履薄冰般侍立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不多时,荣国府一行人在惊惶不安中踏入正堂。
贾老太太被鸳鸯搀扶着,王夫人、贾赦等紧随其后,王熙凤则落在人群稍后。
当他们看到正堂主位上端坐着面沉如水、玄甲未卸的贾珏,以及旁边那位点头哈腰、脸上堆满谄笑、与往日跋扈判若两人的贾珍时,一股强烈的违和感与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所有人。
贾珍一见荣国府众人到了,如同看到了瘟神,眼中精光一闪,立刻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快步迎上前,压低声音对贾老太太道:
“老太太,梁国公……是专程来找贵府的,说有要事需当面了结。”
他语速飞快,带着急于脱身的仓促:
“贵府既已到了,珍……珍便不在此打扰公爷与诸位商议要事了!先行告退!告退!”
话音未落,贾珍竟不顾贾老太太张口欲言的反应,对着贾珏的方向遥遥一揖,随即如同躲避瘟疫般,脚步仓惶地迅速退出了正堂。
贾珏身影转眼消失在门外廊柱的阴影里,留下荣国府众人面面相觑,心头一片冰凉——这贾珍,竟是半点同族情谊也不顾了!
贾老太太望着贾珍消失的方向,枯槁的脸上青白交加,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心中又怒又悲,却终究无可奈何。
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在鸳鸯的搀扶下,领着众人壮着胆子向前几步,停在贾珏面前丈许之地。
堂内烛火跳跃,映照着贾珏冷硬的侧脸,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贾老太太强压下心头的恐惧,浑浊的老眼努力凝聚起一丝昔日国公夫人的威仪,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强硬,却又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梁国公!老身听闻你又带兵闯我贾家府邸,打伤仆役,是何道理?”
她顿了顿,仿佛要给自己增添底气,拐杖重重一顿地:
“如今我荣国府不比从前!元春已被陛下册封为美人,乃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外戚之家!天子脚下,自有王法纲纪!你若再要肆意胡闹,横行无忌……”
她死死盯着贾珏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忌惮,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泄了底:
“你自己……可要好生掂量掂量后果!”
堂内死寂,落针可闻。
荣国府众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在贾珏脸上,带着惊惶与一丝微弱的希冀,希望“外戚”这块招牌能镇住这尊杀神。
贾珏闻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近乎慵懒的弧度,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之事。
他身体微微后仰,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眼眸扫过贾老太太那张强作镇定的脸,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漠然:
“肆意胡闹?横行无忌?”
他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老夫人言重了。我行事,向来最是讲道理,何曾肆意妄为过?”
第153章 穷追猛打
“撕——”
人群里不知是谁,压抑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死死捂住嘴。
荣国府众人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猛地冲上喉咙!
讲道理?
何曾肆意妄为?!
这轻飘飘的两句话,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荣国府幸存者的脸上!
讲道理,便是当初荣国府内那焚天的烈焰?
讲道理,便是那堵死门户、逼得阖府上下狼狈翻墙逃命的冰冷枪林?
讲道理,便是御前对质那颠倒黑白的巧舌如簧,和最后那轻描淡写的三个月俸禄赔偿?!
巨大的屈辱和荒谬感让贾赦、王夫人等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无形的巨石压住了胸腔。
若非实在害怕的腿发软,他们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撕烂那张颠倒乾坤的嘴!
贾老太太更是眼前阵阵发黑,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拐杖,指节因用力而惨白,胸脯急剧起伏,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扭曲:
“好!好一个‘讲道理’!那老身倒要问问梁国公,今日这般闯门伤人,又是何道理?!意欲何为?!”
贾珏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意欲何为?自然是来收账。”
“收账?”
贾老太太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难以置信的怒火和惊愕,
“收什么账?我荣国府何曾欠你梁国公什么账?!莫要在此讹诈!”
“讹诈?”
贾珏终于抬起眼眸,那双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寒光一闪,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
“荣国府欠我的,可是白纸黑字的产业!”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荣国府欠下我一大笔产业,今日,我便是来讨债的!连本带利,必须立刻还清!”
“产业?!”
这两个字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在荣国府众人中炸开!所有人都懵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与茫然。
贾老太太更是气得浑身哆嗦,拐杖重重顿地,发出“咚咚”的闷响:
“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我荣国府世代簪缨,岂会欠你产业?!梁国公!你休要在此巧立名目,行那敲诈勒索之事!老身绝不容你如此污蔑!”
“污蔑?”
贾珏嘴角那抹冷笑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讥诮。
“看来贵府是贵人多忘事,又或者,是习惯了赖账?”
他不再废话,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探入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边缘已微微泛黄的文书。
那份量不重,却仿佛凝聚了无形的压力。
“啪!”
贾珏手腕一抖,那份文书便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破空之音,精准地摔落在贾老太太脚边的地上,激起细微的灰尘。
“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
贾珏的声音冷冽如北疆寒风。
“看看这上面写的是什么!看看是谁的亲笔签名!是谁自愿将名下所有产业,以市价八折,抵押于梁国府换取银钱周转!”
贾老太太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份文书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鸳鸯早已吓得脸色惨白,但在老太太凌厉眼神的示意下,还是颤抖着弯腰,捡起了那份仿佛有千斤重的文书,双手捧到贾老太太面前。
贾老太太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指猛地抓过文书,迫不及待地展开。
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凝固在那熟悉的、娟秀中带着一丝韧劲的字迹上——林黛玉!
再往下看,那抵押的条款、那白纸黑字的产业名录、那市价八折的折算、那鲜红的指印……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眼球上!
“林…林……黛玉!”
贾老太太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怨毒与刻骨的寒意,仿佛要将那三个字嚼碎了吞下去!
她只觉得一股逆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金星乱冒,几乎站立不稳!
胸中翻涌的怒火和巨大的被背叛感让她窒息。
好!好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好一个清高孤傲的林家小姐!
自己真是瞎了眼!养虎为患,养出了这么一头反噬的白眼狼!
她强忍着几乎要喷出的怒火,手指死死掐着那页薄纸,仿佛要将其碾成齑粉。
再抬起头时,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射出淬了毒般的光,声音因极力压制而扭曲变形:
“一份不知真假的破文书,就想讹诈我荣国府?!简直是痴人说梦!”
贾老太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豁出去的蛮横:
“什么林家产业?老身从未见过!荣国府上下,也从未接收过林家的任何产业!”
“林黛玉一个孤女,吃我贾家的,住我贾家的,她名下能有什么产业?!这文书分明是伪造,是构陷!是你梁国公与那白眼狼合谋,意图侵吞我荣国府家产!”
她直接将文书掷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一下,仿佛这样就能抹杀其存在。
面对贾老太太这近乎无赖的矢口否认和泼脏水,贾珏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神情,甚至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没见过?没接收过?”
贾珏慢条斯理地重复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正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夫人果然深谙滚刀肉之道,想玩赖账不认这一套?只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