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鸳鸯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手脚瞬间冰凉。
暖阁内婆媳二人那冰冷算计的话语,尤其是那句“连血带肉地榨出来”和“切不可让他们胡说八道”,如同毒蛇般缠绕在她心头。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压抑住身体的颤抖和急促的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动脚步,如同最幽暗的影子,沿着冰冷的廊柱迅速退离了天香楼暖阁的窗根下。
直到转过回廊的阴影处,确认无人察觉,鸳鸯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神经,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绝不能慌!她深吸几口冬夜凛冽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渐渐变得锐利而决绝。
她强自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努力让自己的神色恢复如常,这才迈着看似平稳、实则每一步都重若千钧的步子,悄然回到了自己紧挨着老太太正房的小耳房中。
这一夜,鸳鸯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彻夜未眠,最终,她下定了决心。
翌日上午,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一如荣国府寄居的宁国府内沉闷压抑的气氛。
王熙凤坐在自己临时居住的东厢房里,面前摊着几本账册,一脸悠闲神色。
就在此时,平儿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低声道:
“奶奶,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来了,说有事想求见您。”
王熙凤心中猛地一跳!
鸳鸯?老太太的心腹大丫鬟?这个节骨眼上她独自来找自己做什么?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她。
她面上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账册,语气如常地吩咐:
“快请鸳鸯姐姐进来。”
同时给了平儿一个眼神,平儿会意,立刻退了出去,并顺手带上了房门,自己则守在外间。
门帘再次掀起,鸳鸯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掐牙背心,下面是素色棉裙,打扮一如往常的稳重低调,只是脸色略显苍白,眼圈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给二奶奶请安。”
鸳鸯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王熙凤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得体的笑容,亲自起身相迎,亲热地拉住鸳鸯的手:
“哎哟,鸳鸯姐姐,快别这么多礼!快坐快坐!今儿是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老太太那边可离不得你呢。”
她引着鸳鸯在临窗的炕沿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扫过鸳鸯的脸庞。
鸳鸯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垂着眼帘,似乎有些踌躇,并未立刻答话。
王熙凤心中警铃大作,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亲自斟了一盏热茶推到鸳鸯面前:
“姐姐喝茶。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还是姐姐自己有什么事?”
“但说无妨,咱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刻意用了“姐妹”二字,试图拉近距离,心中却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
鸳鸯抬起头,目光在王熙凤那张艳若桃李、此刻带着亲切笑容的脸上停驻了片刻。
她没有去碰那杯茶,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二奶奶,奴婢今儿来,并非老太太差遣,是奴婢自己有些……疑惑,想斗胆问问二奶奶。”
“哦?什么疑惑?姐姐但说无妨。”
王熙凤心头一紧,面上依旧含笑,眼神却微微凝住。
鸳鸯直视着王熙凤的眼睛,语速缓慢而清晰,仿佛每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奴婢想问二奶奶……前些日子,府里那份压箱底的产业清单……泄露给梁国公之事……是不是……是不是二奶奶您做的?”
轰——!
如同一个炸雷在王熙凤脑海中爆开!
她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涌向头顶,又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冰冷的杀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猛然窜起!握着茶盏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几乎要将那细腻的瓷杯捏碎!
“鸳鸯姐姐!”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难以置信的尖锐和……委屈。
她猛地站起身,柳眉倒竖,丹凤眼中瞬间盈满了水光,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冤枉和侮辱,声音都带上了颤音:
“你……你这是什么话?!我王熙凤虽是个女流,却也知忠义廉耻!我丈夫贾琏是怎么死的?是被那梁国公贾珏亲手所杀!”
“此乃不共戴天之血仇!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我怎么会……我怎么能做出吃里扒外、勾结仇敌、出卖祖宗基业这等猪狗不如的事情来?!姐姐!你这是在剜我的心啊!”
她说到激动处,胸口剧烈起伏,眼圈发红,一副痛心疾首、悲愤欲绝的模样,演技登峰造极。
然而,鸳鸯却并未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吓退或误导。
她坐在那里,身体微微绷紧,脸色更白了几分,显然也被王熙凤瞬间迸发出的凌厉气势和杀意所震慑,心跳如擂鼓。
但她的目光却异常坚定,紧紧锁住王熙凤那双盈满“泪水”却掩不住深处寒意的丹凤眼,仿佛要穿透那层精心编织的伪装。
王熙凤的否认和表演,恰恰印证了她的猜测!
若非心虚到了极点,若非被戳中了最致命的要害,以琏二奶奶平日的城府和手段,怎会如此失态地急于撇清?
鸳鸯强压下心头的恐惧,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缓缓说道:
“二奶奶息怒。奴婢并非凭空污蔑。琏二爷与您夫妻情分如何,阖府上下,人尽皆知。”
“说句僭越的话,琏二爷在时,何曾把您当正头娘子敬重过?您的委屈,奴婢在老太太身边,多少也看在眼里。”
第163章 两女交锋,凤姐变脸
鸳鸯顿了顿,观察着王熙凤细微的表情变化,继续道:
“琏二爷死在梁国公手上,于情,您或许有恨。但于理……于您自身的处境和未来……这未尝不是一个了断,一个……机会。”
她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点出王熙凤的动机。
“二奶奶是脂粉堆里的英雄,最是精明强干,最识时务。”
“荣国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大厦将倾,风雨飘摇。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寻一个新的、稳固的靠山,这难道不是再自然不过的选择吗?”
王熙凤脸上的悲愤之色未消,但眼神深处的那股杀意却因鸳鸯这番直指核心的话而剧烈翻腾,她死死地盯着鸳鸯,没有说话,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度危险的气息。
鸳鸯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她必须把话说完。
她迎着王熙凤那几乎要将她凌迟的目光,硬着头皮,语速加快了几分:
“至于周瑞……他不过是二奶奶您和梁国公……联手扔出来的一块遮羞布,一个障眼法罢了!”
“他周瑞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跑腿传话的奴才!”
“府里的事情,他或许知道些皮毛,但那份清单何其详尽。”
“田庄亩数、铺面收益、盐引窝本、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矿场和黑账……哪一项不是需要经年累月亲手梳理、反复核对的核心机密。”
“岂是梁国公抓了周瑞,一夜之间严刑拷打就能逼供得如此分毫不差、条理分明的。”
“除非……泄密之人,本就是亲手整理、掌管这份清单的人!而这个人,除了太太,就只有您了,二奶奶!”
“砰!”
王熙凤将手中的茶盏直接摔在地上,激烈的动作导致滚烫茶水溅出,烫红了她的手指,她却浑然不觉。
她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一字一顿地吐出:
“鸳鸯……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有些话说出口,是要掉脑袋的!这深宅大院里,不明不白死于非命的人……还少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鸳鸯被这森然的杀意激得浑身一颤,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死亡近在咫尺的冰冷气息。
但她知道,此刻退缩,便是万劫不复!
鸳鸯猛地抬起头,非但没有畏惧闪躲,反而用一种豁出去的、带着孤注一掷勇气的目光直视王熙凤那双充满杀机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二奶奶,奴婢若是想害您,以此邀功,那奴婢直接就到老太太面前告密即可,何必……何必冒险独自一人来您这里,当面质问?!”
王熙凤略一思索,面色淡然。
“哦!那你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银子?”
“不,奴婢不在乎什么银子。”
王熙凤端坐于红木圈椅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润的茶杯壁沿,那艳若桃李的脸上,笼罩着一层看似平静,实则冰冷刺骨的寒霜。
她那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此刻却如同淬了毒的针,死死钉在鸳鸯身上,眼底深处翻滚的,是凛冽杀机——在凤姐儿此刻的心里,眼前这个胆敢威胁自己的大丫鬟,已然是一具尸体!
之所以还坐在这里虚与委蛇,不过是想先稳住这贱婢,探清其手中底牌,再寻个万无一失、无声无息的时机处置干净罢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探究的腔调,如同毒蛇吐信前那短暂的停顿:
“哦?不要银子?那……你想如何?”
每一个字都仿佛裹着冰渣,冷得钻心。
鸳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指尖冰凉。
她强迫自己挺直了纤细却绷紧的脊梁,迎向王熙凤那能冻死人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声音虽带着细微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坚定:
“奴婢……奴婢只想要一份自由!求二奶奶在将来……在奴婢走投无路之时,能搭救奴婢一把,让奴婢……有脱出樊笼的机会!”
王熙凤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心中冷笑更甚。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在鸳鸯那张惨白却透着一股子孤勇的脸上逡巡片刻,仿佛在重新审视一件物品的价值。
王熙凤忽然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带着恍然的轻“呵”,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洞悉人心的锐利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原来如此……”
王熙凤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了然。
“看来,你是打算跟我做笔交易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杯沿轻轻一敲,发出清脆的微响。
“若我没猜错……当初贾琏身死的消息传回来,府里天塌地陷。”
“老太太为了安抚那位失了嫡子、发了疯的大老爷,可是动了心思,要把你……当作一件顺水人情,填进他那乌烟瘴气的屋里头做妾室,好平息他那点怨气。”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锁鸳鸯瞬间剧变的脸色,一字一句,如同刀子般剜进鸳鸯心里:
“看来,这事儿啊,是真让你这忠心耿耿的‘大丫鬟’,彻底寒透了心呐!”
鸳鸯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王熙凤的话狠狠刺中了心底最痛、最隐秘的伤疤。
那股深植骨髓的绝望与耻辱感再次汹涌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翻腾的情绪。
鸳鸯抬起头,眼中那点强装的镇定彻底碎裂,只剩下刻骨的悲凉与毫不掩饰的恨意,对着王熙凤,重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