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下官愚见,不如咱们按规矩受理此案,然后立刻行文上报刑部!”
“就言此案牵涉朝廷勋贵,且贾家新有宫眷,乃天子外戚,案情重大,京兆府职卑权微,恐难公正审理,恳请刑部提审或派员协理!”
“把这烫手的山芋,赶紧扔给刑部那群老爷们去挠头!”
第174章 查抄奴仆,贾珍求救
孙冲停下脚步,看着杜衡,脸上的愁容并未散去,反而更添了几分无奈:
“这……杜大人,你这法子……唉,刑部和大理寺那群人精,接到这文书,还不得指着咱们京兆府的鼻子骂咱们滑头、推诿塞责,咱们这顿骂,怕是跑不掉了。”
杜衡闻言,却是苦涩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官场老油条的疲惫与自保的决绝:
“大人,挨骂总比遭殃强啊!这案子两边都是神仙,咱们京兆府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您想想,若是得罪了梁国公,他如今风头正盛,便是直接派遣亲兵将咱们打个半死,估计陛下也就是罚酒三杯,下不为例!”
“若是得罪了贾家和宫里的贾美人,他们背后还有开国勋贵那群老狐狸!”
“咱们这小身板,哪边都扛不住啊!”
“不如早早抽身,让刑部去头疼,他们品级高,背景深,或许还能周旋一二,至于骂名……”
杜衡无奈地摊了摊手。
“下官认了,总好过哪天不明不白地丢了官帽,甚至……丢了性命吧?”
孙冲看着杜衡脸上那抹“神仙打架,小鬼遭殃”的认命与精明,沉默了良久。
窗外,镐京城白日的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京兆府二堂内一片死寂。
最终,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
“罢了……”
孙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妥协。
“就依你所言吧,拟文,将秦业诉状并案卷,立刻呈送刑部。”
“言明此案涉及勋贵外戚,事体重大,非京兆府所能擅专,恳请刑部定夺。”
他挥了挥手,仿佛要挥去这令人窒息的麻烦。
“下官遵命!”
杜衡如释重负,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起草文书,动作麻利得生怕孙冲反悔。
很快,一份措辞严谨、将责任推卸得干干净净的公文便从京兆府发出,带着京兆尹和少尹的满腹甩锅的庆幸,一路送往了更高、更复杂的权力漩涡中心——刑部衙门。
翌日上午,宁国府天香楼暖阁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一丝隐秘的满足。
贾老太太倚在铺着厚实锦褥的罗汉榻上,枯瘦的手指捻动着一颗颗冰凉的伽楠香佛珠,浑浊的目光落在摊开在炕几上的几本厚厚的册子上。
王夫人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眼底深处却跳跃着一簇压抑不住的兴奋火苗。
她将最后几页翻过,合上册子,双手恭敬地呈给贾老太太。
“母亲,都清点清楚了。”
“赖家、周家、吴家、林家这几处管事的家,连同他们在京郊的私产、铺面、田地,都已查封完毕,所有账册、契书、浮财,俱已造册入库。”
贾老太太接过册子,并未立刻翻开,只是沉沉问道:
“拢共…有多少?”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被巨大数额冲击后的余韵:
“回母亲,单是现银和能立刻变现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便不下十五万两!”
“再加上那些田庄、铺面、宅子……粗粗估算,总值当在二十五万至三十万两之间!”
“什么?!”
贾老太太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珠骤然瞪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枯槁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她想过这些奴才油水丰厚,却万万没料到竟丰厚到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二……二十五万两?!三十万两?!”
贾老太太的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这些……这些黑了心的狗奴才!竟敢……竟敢如此!他们这是趴在我荣国府身上吸了多少年的血啊!”
“原以为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偷鸡摸狗,没想到……没想到竟是一窝窝的硕鼠!蛀空了我贾家的根基!真是……真是岂有此理!死有余辜!”
巨大的愤怒让贾老太太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起来。王夫人连忙起身,一边替她抚背顺气,一边递上温茶。
看着贾老太太气得发抖的样子,王夫人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不屑。
若非贾老太太对赖嬷嬷那老货太过放纵信任,对赖家兄弟百般袒护,视若心腹,赖大区区一个管家,怎敢如此胆大包天。
这次查抄,其他几家管事加在一起吞的银子,都没赖大一个人贪墨的多!
赖家那几处藏在暗处的产业,连她看了都心惊肉跳。
贾老太太现在倒知道生气了,早干嘛去了?
然而,这些念头只在王夫人心底一闪而过,面上却迅速换上了一副柔顺理解的表情,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
“母亲息怒,仔细身子要紧。”
“您素来宽仁,善待奴仆,念旧情,这是您的恩德。”
“可恨这些奴才,不知感恩,不知好歹,贪得无厌,辜负了您的一片仁心!”
“如今将他们查抄,正是他们罪有应得!这些银子,正好解了府里的燃眉之急,支撑到金陵那边的款子回来。”
贾老太太喝了口茶,顺了口气,脸上的怒色稍缓,但眼底的阴霾并未散去。
她看着册子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又是心痛又是庆幸。
心痛的是百年家业竟被奴才蛀空至此,庆幸的是总算挖出了这些毒瘤,得了这笔救命钱。
她疲惫地摆摆手,正要开口和王夫人商议这笔银子如何支用,如何分配才能让寄居的日子不那么紧巴。
就在这时,暖阁门外传来几声轻而急促的叩门声,紧接着是鸳鸯刻意压低、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
“老太太,太太,珍大爷在外头,说有万分紧急的要事,非要即刻见老太太!瞧着……瞧着脸色很是不好。”
贾老太太和王夫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隐隐的预感。
贾珍?
他能有什么“万分紧急”的事?
还非得找老太太?
“让他进来吧。”
贾老太太皱了皱眉,声音带着倦意。
“喏”
不多时,暖阁门被推开,贾珍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全然没了平日宁国府当家人的那点体面,发髻微乱,面色青白交加,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眼神里充满了恐慌,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贾珍甚至顾不上行礼,目光直直锁定在罗汉榻上的贾老太太,“扑通”一声,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祖宗!救命!求老祖宗救命啊!”
贾珍的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头重重磕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贾老太太和王夫人都惊得心头一跳。
贾珍虽不成器,可毕竟是宁府承爵人,何曾有过如此失态狼狈、不顾体统的时候?
“珍哥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说话!成何体统!”
贾老太太强压下惊疑,厉声呵斥,但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夫人也连忙起身,试图去搀扶:
“珍哥儿,有话好好说,快起来!”
贾珍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跪着不肯起,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老祖宗!侄孙……侄孙摊上大事了!那秦家……那秦家把我给告了!状纸……状纸已经递到刑部衙门了!”
“秦家?”
贾老太太眉头拧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茫然,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哪个秦家。
王夫人心思转得快些,联想到前些日子隐约听到的风声,试探着问:
“可是……工部营缮司那个秦业?”
“就是他家!就是那个下贱胚子秦业!”
贾珍咬牙切齿,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又尖又厉。
“那个姓秦的老匹夫!他……他竟然敢去京兆府递状子,告我……告我强夺良家之女!如今京兆府不敢审,直接把案子捅到刑部去了!老祖宗!刑部啊!那是要人命的衙门!”
“强夺良家之女?!”
贾老太太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佛珠串“啪嗒”一声掉落在锦褥上。
王夫人也是脸色骤变,失声道:
“怎么会闹到刑部?!”
她们婆媳二人在后宅浸淫多年,深谙其中门道。
像贾珍这种勋贵子弟,欺男霸女、强占民女这等事情,在她们看来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甚至可以说司空见惯。
前提是,事情不能闹大,更不能捅破天!
私下里用银子、用权势压下去,或是对方畏惧权势忍气吞声,那便只是一桩风流韵事,无伤大雅。
可一旦对方豁出去告官,尤其是告到了刑部这种执掌天下刑名、专司重案要案的地方,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大周律法白纸黑字,“强夺良家妻女奸占为妻妾者,绞!”就算秦可卿尚未过门,按律“未成婚,罪减一等”,那也是“杖一百,流三千里”的滔天大罪!
更要命的是,如今宁荣二府是什么光景?
风雨飘摇,朝不保夕!贾元春不过是个小小的美人,在深宫自身难保,能有多大影响力。
梁国公贾珏正虎视眈眈,恨不能将他们生吞活剥!
这个时候,贾珍背上这么个罪名被捅到刑部,简直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贾老太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查抄得银的些许庆幸瞬间荡然无存。
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炕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愤怒:
“蠢货!你……你怎会把事情弄到这般地步?!蓉哥儿都死了多久了?”
“那秦家小门小户,捏死他们不跟捏死蚂蚁一样?你怎么还能让他们有胆子、有机会去告官?!还告到了刑部?!”
贾珍被骂得抬不起头,哭丧着脸,语无伦次地辩解:
“侄孙……侄孙也不知道啊!原本那秦业早就收了聘礼,签了婚书!蓉儿没了,按规矩他女儿就该过来守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