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连忙亲自相送,一路毕恭毕敬地将戴权搀扶上停在茶馆后巷的、毫不起眼的青帷小轿。
看着小轿在车夫的驱赶下,辚辚驶入午后镐京喧闹的人流中,最终消失在街角,贾珍才缓缓直起身业上了马车,返回了宁国府。
傍晚,两仪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在蟠龙金炉内静静燃烧,青烟笔直。
天圣帝端坐于宽大的御案之后,明黄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威严。
他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朱笔悬停,目光落在其中一份关于京营整顿进展的奏报上。
奏报上的字迹清晰工整,详述了各项条陈的落实进度。
然而,天圣帝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紧,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悄然爬上心头。
自从荣国府在太上皇的“规劝”和巨大压力下,不得不配合交出京营兵权后,天圣帝便精心挑选了一位资历深厚、行事稳健的老将前去接手整顿。
此人素以谨慎、持重著称,天圣帝本意是求稳,避免操之过急引发勋贵余孽的强烈反弹。
然而,正是这份过度的谨慎,如今成了最大的桎梏。
奏报上的进度缓慢如蜗行牛步,各项整顿措施畏首畏尾,触及核心利益时更是瞻前顾后,不敢下重手。
京营积弊数十年,盘根错节,非雷霆手段不足以撼动其根基。
如此温吞水般的“整顿”,不仅耗时日久,更可能错过最佳时机,让那些蠹虫有足够时间转移、隐匿,甚至串联反扑,最终沦为一场徒劳无功的表面文章!
天圣帝捏着奏报的手指微微用力,指关节泛白,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满与失望。
但这份情绪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泛起瞬间的涟漪,便被帝王深沉的自控力迅速压下,重归平静无波。
他轻轻将那份令人不快的奏报置于一旁,发出轻微的声响。
京营……必须尽快脱胎换骨,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是悬在天圣帝心头多年的利剑,是稳固皇权、推行新政的关键一步。
看来,此人谨慎有余,魄力不足,并非执掌京营锐意革新的最佳人选。
念头至此,天圣帝的思绪如电光火石般转动。
他需要一个杀伐果断、锐气逼人、且深谙军伍之道、能令骄兵悍将心悦诚服的统帅之才!
几乎是瞬间,一道年轻而挺拔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梁国公贾珏!
贾珏的统兵之能,早已在北疆血与火的战场上得到了最残酷也最辉煌的印证。
静塞军的骑兵,在英国公治下固然是精锐,但与以骑射立国的赫连汗国铁骑交锋,向来是互有胜负,勉强维持五五之局。
然而,贾珏接手静塞军右卫营不过短短一两月,竟如同点石成金!
他将那支原本就颇为悍勇的铁骑,淬炼成了无比恐怖的存在。
孤军深入万里草原,如入无人之境,连破数部,焚毁王庭,斩首伪汗,硬生生在赫连二十万大军的围追堵截中杀出一条血路,最终还解了幽州之围,光复了沦陷十二载的居庸雄关!
这等战绩,这等将一支军队在极短时间内提升至横扫草原的质变能力,岂是寻常将领所能企及。
虽然贾珏身上还挂着静塞军副元帅的显赫头衔,但天圣帝心如明镜。
眼下北疆最大的要务,并非开疆拓土,而是那场牵动国本的静塞军大裁军!
数十万将士的安置,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滔天巨浪。
这等得罪人的苦差事、难差事,英国公张辅之这位老帅,出于对女婿的爱护和对其未来执掌静塞军的铺垫,必定会一力承担下来。
英国公将会利用自己数十年积累的无上威望,亲自坐镇,梳理关节,压住各方暗流,为贾珏将来平稳接班扫清障碍。
因此,至少在贾珏与康平郡主大婚之前,静塞军那边并无紧急且需要贾珏亲自处理的具体军务缠身。
这段空窗期,岂非天赐良机?
正好让贾珏这位“国之干城”物尽其用,转手来锤炼京营这把早已锈钝不堪的“钝刀”!
思绪理顺,天圣帝紧蹙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志得意满的微笑。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
让贾珏去整饬京营,以其雷霆手段和无双的练兵之能,必能在短期内让京营面貌一新,成为真正拱卫帝都、震慑四方的强军。
待京营整训完毕,根基稳固,贾珏的婚期也差不多到了。
婚后再让他北上,接手业已裁汰整编完毕、去芜存菁的静塞军,继续坐镇北疆,成为帝国北境的擎天玉柱。
如此安排,环环相扣,衔接紧密,将贾珏这把利刃的锋芒发挥到了极致,亦将帝国兵革之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朕虑事,当真是周详。”
天圣帝心中暗自嘉许了一句。
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入御座深处,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的六宫都太监夏守忠。
“夏守忠。”
天圣帝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闲谈的随意。
“奴婢在。”
夏守忠立刻趋步上前,躬身垂手,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梁国公贾珏,近日在忙些什么?”
天圣帝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光滑的紫檀木面。
夏守忠闻言,脸上习惯性地堆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谄媚意味的笑容,声音也压低了些,如同分享趣闻:
“回陛下的话,梁国公他呀……近来忙得很,正卯足了劲儿收拾宁国府呢!”
“哦?”
天圣帝眉梢微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和……点点担忧。
“收拾宁国府?”
“该不会又像上次对付荣国府那般,直接点把火,堵着门喊打喊杀吧?”
“又或者让亲兵接受产业,对荣国府的人非打即骂吧。”
“动静闹得太大,终究不美。”
夏守忠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内情的得意:
“陛下放心,这回梁国公行事,可比上次讲究多了!走的是正途——诉讼!告官!而且,句句占着理呢!奴婢瞧着,若是此事成了,宁国府那个贾珍,嘿嘿,不死也得脱层皮,比上次荣国府只伤颜面不损筋骨,可要厉害多了!”
“诉讼?告官?”
天圣帝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他对贾珏如何“讲究”地对付宁国府,充满了好奇。
夏守忠清了清嗓子,将身子躬得更低些,声音也压得更轻,确保只有御座上的帝王能清晰听见:
“回陛下,是这么一档子事。”
“贾珍嫡子贾蓉不是被梁国公一刀宰了嘛,当初贾蓉有一门婚约,是贾珍威逼定下的。”
“原本贾蓉死了,退了婚约便是,但不知贾珍怎么想的,非要逼着秦家小姐给他那死鬼儿子贾蓉做‘望门寡’,这秦家人便求到梁国公府上去了。”
第177章 演武场交谈
夏守忠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天圣帝的脸色,见皇帝并无不悦,反而听得认真,便继续道:
“梁国公本就跟宁国府不共戴天,秦家人一去,可谓是正中下怀。”
“梁国公便在背后给那秦家撑了腰,鼓动秦家去京兆府递了状子,告贾珍‘强夺良家妻女’!啧啧,这罪名,按大周律,未成婚也是‘杖一百,流三千里’的重罪啊!”
夏守忠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京兆府那帮子滑头,一看这案子烫手,一边是落魄勋贵但宫里还有位贾美人,一边是权势正盛的新贵梁国公,哪边都得罪不起。他们干脆来了个‘无权审理’,直接把案子推给了刑部!梁国公这回是抓住了宁国府天大的把柄,以他那性子,不照死里收拾才怪!不过……”
夏守忠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凑得更近了些:
“奴婢还听了个风声,说是大明宫的那位戴权戴公公,似乎……也介入了此事。”
“正在暗地里活动,想替贾珍开脱一二。”
“戴权?”
天圣帝原本带着一丝看戏般轻松笑意的脸,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骤然阴沉下来。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寒光如冰刃般一闪而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的怒意。
“哼!一个侍奉太上皇的老棺材瓤子,自身难保,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竟然还敢不知死活地掺和朝堂之事?真是活腻歪了!”
天圣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淬了冰的刀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威压,让整个两仪殿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度。
夏守忠的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微弱噼啪声,以及帝王那无声却足以令人窒息的怒火在空气中弥漫。
戴权的介入,无疑触及了天圣帝绝不能容忍的底线——旧日权阉妄图染指新朝权柄!
天圣帝那冰冷的怒意如同实质般在殿内弥漫,夏守忠垂首屏息,只觉背上寒毛倒竖。
“夏守忠。”
天圣帝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传旨刑部。”
夏守忠立刻躬身:
“奴婢在。”
“秦业状告宁国府贾珍强夺良家一案,”
天圣帝目光锐利如刀,直视前方虚空,仿佛要穿透那无形的阻碍。
“命刑部即刻接手,严加审理!务必查清事实,秉公而断,不得受任何外力干扰!”
“若有人胆敢从中作梗,以权谋私,无论牵扯到谁,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奴婢遵旨!”
夏守忠心头雪亮,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借着秦家这把刀,狠狠敲打贾珍,更要借机斩断戴权那老东西不安分的手!
贾珍这次找戴权求救,简直是自寻死路,在陛下最敏感的禁区疯狂试探。
他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陛下圣明,奴婢定当一字不差将圣意传达刑部,令其知晓厉害。”
天圣帝冷哼一声,算是回应。
夏守忠暗自摇头,若贾珍聪明些,直接入宫痛哭流涕认罪,或许还能凭着先祖功勋和新封的贾美人,求得陛下施舍一丝怜悯,小惩大诫一番。
可贾珍好死不死,偏偏去抱大明宫那棵自身难保的朽木,这步臭棋,彻底堵死了他自己唯一的生路。
他不再多言,躬身退出两仪殿,立刻安排得力心腹,将这道带着帝王冰冷怒火的旨意,火速送往刑部衙门。
翌日上午,英国公府内,演武场上阳光正好。
贾珏一身利落的劲装,猿臂舒展,引弓如满月。
只听“嘣”的一声轻响,雕翎箭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精准地钉在百步外箭靶的红心上,箭尾兀自震颤不已。
他已连射数箭,箭箭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