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刻意省略了那些不光彩的字眼,但意思不言而喻。
“可母亲您想想,当年站错队的,难道只有我们荣国府一家吗?”
“四王八公,真正站在陛下那边的,又有几家?”
她的话语如同毒蛇的信子,在贾老太太的心头舔舐。
“四王他们,当年又何尝不是……站错了队。”
王夫人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
“西海边的十万大军,可至今都还牢牢攥在北静郡王他们几位王爷手里!”
“那是如同铁桶一般的西海边军!自成一体,是真正的藩镇!”
“陛下……他难道就真的那么放心?真的就一点想法都没有?”
王夫人猛地凑近贾老太太,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敲在贾老太太的心坎上:
“母亲您再想想,陛下如今借着贾珏的手整顿京营,这不是偶然!”
“这是陛下在收权!在把兵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京营只是他的第一步!”
“他今天能收回京营,明天呢?后天呢?他会不会觉得西海边军……也太过碍眼了?”
“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手握重兵的藩王,哪个帝王能真正睡得安稳?”
贾老太太枯瘦的身躯微微一震,浑浊的老眼深处,骤然翻涌起剧烈的波澜。
王夫人这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中混沌的迷雾!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王夫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二家的……你的意思是……利用陛下收缴兵权之事……去挑动四王的神经。”
“让他们……让他们明白,陛下绝不会止步于京营,迟早会对他们的兵权下手。”
“让他们……打破对陛下的最后一丝幻想,主动站出来……跟朝廷对抗。”
“而我们荣国府……就可以……趁机依附上去,与他们绑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让陛下忌惮的力量……以此来……保全自身。”
贾老太太艰难地吐出这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核心。
王夫人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然和孤注一掷的狠厉:
“正是!母亲,媳妇便是这个想法!”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将水彻底搅浑!让四王意识到唇亡齿寒!”
“只要他们动了心思,有了动作,陛下就不得不分心他顾!”
“我们荣国府……或许就能在这乱局之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贾老太太,等待着最后的决断。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因为王夫人这石破天惊的谋划而瞬间凝固,沉重得令人窒息。
不得不说,王夫人的计划,大胆到了极点,也疯狂到了极点!
这简直是火中取栗,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满门抄斩的下场!
贾老太太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王夫人,心中翻江倒海。
若是在荣国府全盛之时,或者哪怕还有一丝其他稳妥的退路,她必定会立刻厉声训斥王夫人一顿,骂她异想天开、不知死活、将家族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让她收起这些胡思乱想!
然而……事已至此。
荣国府早已被贾珏一把火烧成了白地,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如同丧家之犬。
太上皇的庇护如同沙上城堡,随时会被天圣帝的怒火冲垮。
元春的昭仪之位,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将荣国府彻底钉死在了天圣帝的对立面!
退?往哪里退?
前方是贾珏磨刀霍霍的万丈深渊,后方是天圣帝隐忍待发的雷霆之怒。
进是死,退亦是死,真正是退无可退!
在这绝境之中,王夫人这搏命弄险、近乎疯狂的计划,竟成了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带着毒刺的一线微光。
即便成功的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即便失败的后果惨烈到无法想象,但它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不是坐以待毙的方向!
与其引颈就戮,不如放手一搏!九死一生,也好过十死无生!
贾老太太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冰冷的佛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贾赦和王夫人都以为她再次退缩了。
终于,贾老太太那布满皱纹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认命般的决绝,缓缓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贾赦和王夫人,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警告:
“此事……太大,也太险。”
“尚未商议周全之前,务必保密!切不可泄露半分!”
“连你们身边最信任的心腹,也绝不能透露一个字!”
“若走漏了半点风声,荣国府顷刻之间怕是便要灰飞烟灭了。”
贾老太太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继续道:
“兹事体大,关乎阖族存亡。不可冒动!容老身……好好思虑周全,谋定而后动。”
“你们……也先各自回房,安安分分待着,莫要惹人注目,更不要再去理会那些故旧。”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瞬间又苍老了十岁。
贾赦和王夫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振奋和深深的凝重。
他们明白,老太太这是同意了!虽然前路凶险万分,但总比束手待毙强!
第197章 贾珍的末日
两人齐齐点头应道:
“儿子(媳妇)明白,请母亲放心。”
暖阁内,谋定生死的沉重气氛稍稍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等待风暴的寂静。
三人各怀心思,陷入了各自的沉思。
然而,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暖阁外,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外,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屏住了呼吸。
正是贾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鸳鸯。
在将三人的谋划听得一清二楚后,鸳鸯嘴角挑起一丝微笑,而后悄悄离开。
转过天来,梁国府。
连续数日在京营坐镇,处理那些触目惊心的亏空,处置那些蠹虫将领,饶是贾珏精力过人,也感到了一丝疲惫。
眼见京营的整顿已初步步入正轨,清退老弱、募兵补员的章程也已由王子腾具体执行,贾珏便将后续的繁琐事务暂时移交,自己则回到梁国公府休整一番。
在沐浴更衣,洗去一身风尘与血腥气。
贾珏换上舒适的天青色云锦常服,靠在铺着玉色蟒缎引枕的紫檀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了片刻。
京营的乱象、勋贵的盘根错节、天圣帝的深意……诸多思绪在脑中盘旋,最终沉淀为一片冰冷的平静。
“备车。”
贾珏睁开眼,声音平静无波。
“喏!”
侍立在一旁的亲兵马五立刻领命。
不久后,一辆低调却坚固的青帷马车在数十名精锐亲兵的护卫下,驶离了气势恢宏的梁国公府,朝着刑部衙门的方向行去。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停在了刑部大牢前。
此处远离镐京的繁华喧嚣,高墙耸立,戒备森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和压抑感。
刑部提牢厅主事吴德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名狱卒毕恭毕敬地守候在门外。
一见梁国公的马车停稳,吴德连忙小跑着上前,躬身行礼,态度谦卑到了极点:
“下官刑部提牢厅主事吴德,参见公爷!公爷万安!”
贾珏掀开车帘,动作从容地下了马车,目光淡淡扫过吴德等人,微微抬手:
“免礼。”
“谢公爷!”
吴德直起身,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公爷今日亲临,有何吩咐?”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效劳!”
贾珏负手而立,目光投向那扇沉重、布满铁锈的牢门,声音平淡地问道:
“宁国府贾珍,关押何处?”
吴德心中一凛,立刻回道:
“回公爷的话,罪囚贾珍收押在重犯区,地字七号监房。”
“带路。”
贾珏言简意赅。
“是是是!公爷这边请!您小心脚下!”
吴德连声应着,侧身让开道路,随即在前方弓着腰,如同引路仆役般,小心翼翼地引着贾珏向那象征着绝望与黑暗的入口走去。
沉重、锈迹斑斑的牢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霉烂、腐臭、血腥和排泄物气味的恶风瞬间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而幽深的石阶甬道。
甬道两侧墙壁上插着稀疏的火把,昏黄摇曳的火光勉强驱散着浓重的黑暗,却将巨大的阴影投射在潮湿、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更添几分阴森可怖。
脚下的石阶湿滑冰冷,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在死寂的环境中格外清晰。
越往下走,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污浊稀薄,寒意刺骨。
两侧开始出现一间间用粗大原木和铁条封死的牢房。
牢房内大多一片漆黑,偶尔能听到几声微弱的呻吟、痛苦的喘息,或是铁链拖动的哗啦声响,如同地狱中传出的哀嚎。
污秽的草席、散发着恶臭的便桶便是囚犯的全部家当。
一道道空洞、绝望或充满怨毒的目光,透过栅栏缝隙投射到甬道上,如同实质般黏在人的身上。
吴德提着灯笼,殷勤地为贾珏照亮前路,口中不住地提醒着“公爷小心”、“公爷这边走”。狱卒们则手持水火棍,神情凶悍地跟在后面,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牢房。
穿过重重阴暗的牢区和数道把守严密的铁门,终于来到了更为森严的重犯区。
这里的牢房空间更小,栅栏更粗,守卫也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