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昌郡主眼尖,率先瞧见汝阳王步入堂中,立刻起身迎了上去,敛衽深施一礼,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见到亲人的依赖。
“孙女给祖父请安。”
汝阳王停下脚步,看着自己唯一的孙女,疲惫的脸上挤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下:
“裕昌快起来。”
他目光落在孙女身上,带着几分愧疚。
“今日是你的好日子,祖父未能亲至,实在……唉。”
“派人送来的生辰礼,可还喜欢?”
裕昌郡主直起身,努力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点了点头:
“祖父送的嵌宝赤金璎珞项圈,华贵又别致,裕昌很喜欢,多谢祖父挂念。”
“哼!”
一声冷哼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
老王妃睁开眼,冷冷地剜了汝阳王一眼,阴阳怪气地开口。
“死老头子,你还知道回来?早干什么去了?”
“现在孙女生辰宴都散场了,宾客都走光了,你倒巴巴地赶来了。”
“白日里老婆子和裕昌被人欺上门来,脸面都丢尽了的时候,你倒是躲在那三才观里清闲自在,当你的缩头乌龟,屁都不放一个!这会儿回来充什么好人。”
汝阳王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眉头紧紧皱起。
对这个泼辣蛮横了一辈子的老妻,他深知其秉性,此刻也懒得与她争辩白日的是非。
汝阳王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郁气,转向裕昌郡主,语气尽量平和:
“裕昌,你先回自己卧房歇息吧。”
“祖父与你祖母,还有些要紧事需商议。”
裕昌郡主看了看脸色阴沉的祖母,又看了看神情严肃的祖父,乖巧地应了声:
“是,祖父祖母早些安歇。”
她再次福了一礼,带着贴身侍女,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后堂,将空间留给了这对积怨已久的老人。
待孙女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汝阳王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老王妃。
他走到主位另一侧的太师椅坐下,看着老妻那张犹自愤懑难平的脸,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怎么,素日里倚老卖老,在镐京城横行霸道惯了,今日算是踢到铁板,遇见真正的对手了吧。”
“被人家梁国公指着鼻子骂‘泼妇’的滋味,可还好受?”
这句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老王妃瞬间从榻上弹坐起来,保养得宜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她指着汝阳王,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
“好哇!你个老不死的!千盼万盼把你盼回来,就为了看我的笑话是吧。”
“我被外人欺凌折辱,老婆子丢脸,裕昌好好的生辰宴被搅得天翻地覆,你这当祖父、当丈夫的脸上就很有光彩了。”
“你还有脸在这里说风凉话,你这个没良心的老东西!”
汝阳王眉头皱得更紧,对她泼妇般的谩骂早已习以为常,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
老王妃见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更是怒火中烧,积压了一整天的委屈、愤怒和羞辱感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我泼妇,我要不是泼妇,就凭你这甩手掌柜的性子,这偌大的汝阳王府如何撑得起来。”
“我带着裕昌在王府过日子多么不容易,你个死老头子就知道躲清闲!”
“三才观,三才观!”
“我看你是被那里的老道迷了心窍,连家都不要了!”
老王妃越说越生气,骂得也是越来越难听,从汝阳王躲清闲骂到他无能,再骂到他对不起死去的儿子儿媳,连带着祖宗八代都数落了一遍。
汝阳王见状也是懒得再气这个泼辣的夫人,任由她发泄了一通,直到她骂得有些气喘,才淡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
“好了,骂够了吗?”
“本王回来也不单单是为了跟你斗嘴。”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老王妃。
“我问你,关于和梁国府之事,你打算如何了结?”
老王妃被问得一愣,随即脸上再次涌起强烈的愤慨:
“如何了结?哼!”
“今日被那梁国公贾珏当众搅扰了我孙女的生辰宴,折辱于我,碍于宾客众多,我才强忍着没有当场发难!”
“不过这个面子,我肯定要找回来!不让那梁国公亲自登门,给我磕头赔礼道歉,这事情肯定不算完!”
“否则,我汝阳王府日后如何在镐京立足。”
汝阳王摇了摇头,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糊涂!难道梁国公离开前说的话,夫人居然半点没往心里去?”
“这件事明摆着就是文修君之女在故意搞事情!本王已经打听清楚了!”
他加重了语气。
“文修君的丈夫王淳,在军中任督军时,便屡次三番针对当时处于微末之中的梁国公,欲置其于死地!”
“后来梁国公被晋升为静塞军副元帅,位高权重,而王淳在偷偷回京后,又被陛下下旨调往静塞军,结果呢?不明不白死在了前去幽州的驿站之中!”
“文修君和她女儿王姈,必然将梁国公视为生死大仇!”
“今日这场风波,明摆着就是文修君母女想借王姈和裕昌的交情,挑动我汝阳王府与梁国府争斗,她们好浑水摸鱼,坐收渔翁之利!”
“这么浅薄拙劣的伎俩,夫人难道真的看不透?还要一头扎进她们设下的陷阱里不成?”
老王妃听后面色有些不自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道:
“一码归一码!文修君母女算计王府,我自然不会与她们罢休,定要她们好看!”
“但是,那梁国公轻视王府,当众折辱于我,那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若是不整治他,不找回这个场子,我今后如何在镐京立足?如何面对那些勋贵命妇?”
汝阳王看着眼前依旧梗着脖子、一脸不忿的老王妃,简直快气笑了,脸上露出了极为讥讽的神情。
“整治贾珏?”
他重复着老王妃的话,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
“呵!夫人打算如何整治他?”
汝阳王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目光锐利地盯着老王妃。
“你是能把手伸到京营,去动他总督京营戎政的权柄?”
“还是能把手伸到北疆的静塞军,去撼动他副元帅的位置?”
“醒醒吧!”
汝阳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戳破虚幻的尖锐。
“我们汝阳王府如今不过是个空架子!看着尊贵,实则手里半点实权没有!拿什么去跟一个手握重兵、圣眷正隆、又刚刚立下擎天之功的实权国公斗?”
他向前逼近一步,语气咄咄逼人:
“难道你指望去找陛下闹?让陛下看在你这‘叔母’的面子上,裁撤了梁国公这个北疆大战无可争议的首功之臣?这可能吗?!”
“陛下需要贾珏这把锋利的刀去整顿京营,去震慑四方,去替他看住北疆!”
“他对贾珏的信重,岂是你去哭闹几声就能动摇的。”
“只怕到时候,陛下非但不会责罚贾珏,反而会觉得我们汝阳王府不识大体,胡搅蛮缠,在扰乱朝纲、离间君臣!”
汝阳王看着老王妃因他的话而脸色变幻不定,心中那股无奈和疲惫感更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转为一种沉重而恳切的劝诫:
“夫人,我劝你清醒些!”
“别再被那点所谓的‘面子’蒙蔽了双眼,看不清真正的局势!”
“我们若是真跟梁国公闹得势同水火,处处针锋相对,那才叫自取其辱!”
“那只会让全镐京的人,让那些勋贵,让所有人都看清楚,我们汝阳王府早已是外强中干,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只能靠撒泼耍横来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
汝阳王顿了顿,眼中闪烁着洞悉的光芒,点破了更深层的危险:
“更可怕的是,这正中了文修君母女的下怀!”
“她们处心积虑挑拨裕昌,闹出今天这场风波,就是为了让我们汝阳王府和梁国府斗起来,她们好躲在暗处,坐山观虎斗,等着渔翁得利!”
“我们两家斗得越狠,她们就越开心!”
“因为无论结果如何,她们都能借机浑水摸鱼,达到她们不可告人的目的!为那死在北疆路上的王淳报仇!”
汝阳王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和最后的警告:
“可最终的结局呢,梁国府有实权、有圣眷、有英国公府做姻亲,他们必然安然无恙。”
“而我们汝阳王府呢,只会落得个颜面尽失,成为全城的笑柄!彻底沦为别人手中的刀,用完就被丢开!”
“夫人!”
汝阳王几乎是低吼出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老王妃。
“这就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这就是你为了替两个不相干的外人争一口气,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为了文修君母女那点算计,赔上我们王府最后一点体面,让汝阳王府成为京师笑柄,把两家手握兵权,门生故旧遍布军中的国公府彻底得罪死,这就是你想要的嘛。”
被汝阳王一番鞭辟入里、直指利害的分析说完后,后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映照着老王妃那张变幻不定的脸。
她心里其实已然如明镜,知道老头子说得在理,自己被那“泼妇”二字气昏了头,险些中了文修君母女的圈套,为了所谓的“面子”将整个王府拖入深渊。
梁国公贾珏确实不是汝阳王府现在能招惹得起的,硬碰硬只会自取其辱,徒惹人笑。
然而,要她向眼前这个躲清闲的死老头子低头认错?
绝无可能!
老王妃的腰杆反而挺得更直了,仿佛要用这种姿态来掩盖内心的动摇和一丝被戳破的狼狈。
她猛地一拍身边的案几,震得茶盏叮当作响,把刚才那点刚冒头的清醒瞬间拍散,重新换上了那副泼辣蛮横的面孔,声音尖利地冲着汝阳王嚷道:
“你少在这里充什么明白人!”
“就会抱怨我!横竖都是我的不是,你倒摘得干净!”
她越说越来劲,手指几乎要戳到汝阳王的鼻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