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溶,你北静王府素来自诩行事周密,此番怎会出如此天大的纰漏?那农庄的防卫、暗桩、退路,皆是摆设不成?竟让凌不疑如入无人之境!”
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向北静郡王水溶。
他端坐于主位,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眉宇间锁着深深的阴霾。
面对两位郡王的厉声诘问,水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一丝隐痛,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
“金王兄,穆王兄,此番变故,确是本王失察,连累诸位王兄忧心,本王在此先行告罪。”
他微微欠身,姿态放得极低。
金铉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穆莳则眯着眼,紧盯着水溶,显然一句轻飘飘的告罪无法平息他的不满。
“告罪?”
金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告罪有何用?能填平那农庄的窟窿,还是能堵住凌不疑和皇帝的嘴?!”
“水溶,眼下不是请罪的时候,是想想怎么把脖子从铡刀底下抽出来!”
“两位王兄息怒。”
一直沉默的南安郡王霍焱适时开口,他鬓角微霜,虽强作镇定,紧抿的唇线却泄露了心底的不安。
他抬手虚按,试图缓和这近乎凝固的气氛:
“事已至此,互相指责徒伤和气。”
“吾等四王,自开国以来便同气连枝,休戚与共。”
“如今祸事临门,更应戮力同心,共渡难关才是正理!若先自乱了阵脚,岂不正中他人下怀?”
霍焱的目光扫过金铉和穆莳,带着恳切与提醒。金铉重重喘了口气,强压下怒火,但脸色依旧阴沉。
穆莳捻佛珠的动作稍缓,阴鸷的目光转向霍焱,似乎在衡量他话语的分量。
“共渡难关?”
金铉没好气地重复着,声音依旧冲得很。
“霍王兄说得倒是轻巧!那可是军械案!倒卖军械、私蓄甲兵、匿藏死士!桩桩件件都是动摇国本的死罪!”
“陛下若真狠下心来追究,你以为我们四个,哪个能全身而退?哪个不是吃不了兜着走?!水溶,你倒是说说,这‘难关’怎么渡?!”
第230章 四王应对之策
压力再次聚焦到水溶身上。
他迎着三双或愤怒、或冰冷、或忧虑的目光,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随即被更深的沉静覆盖。
水溶没有急于辩解,反而缓缓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盏,送至唇边,却并未啜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早已不存在的浮沫,动作从容得仿佛在品鉴香茗。
“金王兄的担忧,本王深知。”
水溶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惯有的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洞悉时局的笃定。
“然,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水溶抬眼,目光锐利如针,扫过三位郡王:
“其一,翠微山农庄的产权早已通过数道暗线与我北静王府切割干净。”
“所有地契、账目、人员往来,皆无直接指向本王府邸的铁证。”
“凌不疑纵使起获了军械,那也不过是一堆刮去了印记的死物,他抓不到一个活口死士,更找不到任何能钉死北静王府的文书信物!”
“陛下即便心知肚明,没有如山铁证,他又岂会轻易对一位世袭罔替的郡王、开国元勋之后动雷霆之怒?”
水溶顿了顿,观察着三人的反应。
金铉眉头紧锁,穆莳眼中精光微闪,霍焱则微微颔首,显然认同水溶对皇帝心思的揣摩。
水溶继续道:
“其二,诸位王兄莫要忘了,凌不疑追查军械案非止一日,其矛头直指京营深处,更隐隐指向本王。”
“然陛下对此案是何态度?一个字——‘稳’!”
“陛下全副心思皆在收缴京营兵权、巩固皇权之上!对这等可能掀起滔天巨浪、动摇朝局的陈年旧案,陛下只求一个‘捂’字,能盖则盖!”
“凌不疑此番捅破天,擅动重兵,其行径已然触犯天威,形同谋逆!”
“陛下首要处置的,必是凌不疑这柄失控的‘疯刀’!而非立刻掀起一场针对勋贵的腥风血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帝王心术的自信:
“幽州初定,国库空虚,朝廷正是休养生息之时。”
“陛下此刻,最需要的是稳定,是权柄的平稳过渡。”
“此时大动干戈,深挖军械案,掀起朝堂震荡,非但无益于收权,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乱子。此非陛下所愿!”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沉水香无声地盘旋。
水溶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让金铉的怒火稍敛,穆莳捻动佛珠的手指也彻底停下。
霍焱眼中则流露出赞赏之色。
“贤弟深谋远虑,看得透彻。”
霍焱率先开口,打破了沉寂。
“陛下心思,确如贤弟所料。”
“然,凌不疑虽疯,却已将那批军械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
“朝廷上下,无数双眼睛盯着。”
“若陛下对此案毫无交代,岂非寒了边军将士之心,亦有损朝廷威严?此案……终究不能无声无息地揭过。”
水溶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霍王兄所言极是,所以,本王才说,要做两手准备。”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其一,弃卒保车。”
“军械案既已爆出,朝廷必需要一个体面的‘交代’。”
“我们便给陛下这个‘交代’!从京营那些依附于我等、却又非核心骨干的故旧勋贵子弟中,挑选几个足够份量、且手脚确实不太干净的,推出去做替死鬼。”
“罪名便是他们勾结地方,倒卖军械,中饱私囊!至于那农庄,可说是他们暗中经营的黑窝点。”
“证据链,要做得看似天衣无缝。”
“如此,陛下有了台阶下,朝野有了‘真凶’伏法,面子上过得去,怒火有了宣泄口,此事便可大事化小。”
金铉皱眉:
“推几个出去顶罪?那岂不是自断臂膀?况且,他们肯认?”
水溶眼中寒光一闪:
“由不得他们不认!他们的前程富贵,乃至身家性命,皆系于我等一念之间。”
“能保其家族不灭,已是恩典,牺牲他们,保全大局,值得!”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上位者的冷酷。
穆莳阴冷的声音响起:
“此计可行,但需做得干净利落,确保他们不敢攀咬,亦要防着陛下顺藤摸瓜。”
水溶颔首:
“自然,具体人选与操作,本王会命心腹亲自督办,确保万无一失。”
霍焱沉吟道:
“那其二呢?”
水溶的目光变得愈发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其二,便是未雨绸缪,以防万一。”
“陛下虽大概率不欲深究,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万一陛下被凌不疑的‘疯劲’触动,或者被梁国公贾珏等人撺掇,决意借此案彻底清算勋贵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西海!西海边军,六万之众,如同铁桶,自成一体,那是我们真正的根基!”
“我们必须与西海保持最紧密的联系,令其时刻处于最高戒备状态!一旦察觉镐京风向不对,陛下有深挖军械案、彻底清算勋贵的迹象……”
水溶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西海边军,务必要立刻‘动’起来!在边境制造摩擦,挑起事端,甚至不惜主动‘招惹’一些西海番邦部落,让边境局势骤然紧张!”
“要让陛下和朝廷上下都看到,西海不稳,则边关危殆!让陛下投鼠忌器,明白若在此时对吾等勋贵赶尽杀绝,必将引发西海动荡,动摇国本!此乃——”
“养寇自重!”
霍焱眼中精光爆射,脱口而出,脸上竟露出一丝带着残酷意味的笑意。
“贤弟果然思虑周全!此计甚妙!只要西海这枚砝码足够重,陛下便不得不掂量掂量,是追查陈年旧案重要,还是稳住边陲重镇、避免烽烟再起重要!”
金铉和穆莳闻言,脸上紧绷的神色也终于松动了些许。
金铉眼中怒火渐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权衡利弊的深沉;穆莳捻着佛珠,缓缓点头,显然也认可了这条后路。
“水溶贤弟此策,确为眼下唯一可行之法。”
穆莳阴鸷的声音响起,他放下佛珠,目光直视水溶。
“不过,此次祸事,终究是北静王府惹出的纰漏。”
“翠微山农庄暴露,死士尽丧,军械被缴,不仅令我等同担风险,更折损了巨大实力。”
“此等损失,不能只由大家共担,而北静王府却置身事外吧?”
金铉立刻接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穆王兄所言甚是!水溶,这次是你王府出的岔子,连累我等担惊受怕,更可能影响未来西海布局。”
“作为补偿,未来五年,你北静王府在西海各项产业的分成收益,需降低一半!”
“这部分,由我东平、西宁、南安三家均分!”
水溶闻言,瞳孔微微一缩,指尖在玉扳指上用力划过。
削减一半西海分成,这无异于从他心口剜肉!
西海的分成,是支撑北静王府庞大开销和暗中势力的重要命脉。
但他面上并未显露过多波澜,只是沉默片刻,目光在金铉和穆莳那不容商榷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霍焱身上。
霍焱虽未直接表态,但眼神闪烁,显然也默认了这补偿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