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陈年旧事,又牵涉甚广,确实不宜深究,徒增困扰。”
英国公见贾珏如此明理懂事,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欣慰和赞赏。
他话锋一转,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毫不掩饰的赞许笑容,目光炯炯地看着贾珏,语气也轻松热络起来:
“好!这才是明理之言!”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长辈看后辈越看越满意的神情。
“说起来,贤婿啊,昨夜之事,你处理得极好!当真是……颇见老道,让老夫都刮目相看!”
“你这份临机应变、洞悉圣心、把握时局、谋定后动的本事,这份老辣沉稳的处事手段,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便是浸淫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怕也未必能做到你这般周全!老夫在你这般年纪时,可远没有你这般手段和眼光!”
“好!实在是好!这次,你不仅替陛下分忧解难,更替你自己,替咱们两家,赢得了一份沉甸甸的圣眷和威望!”
英国公的赞誉如同暖流,真挚而热烈,毫不吝啬。
面对岳父如此直白而高度的评价,贾珏脸上并未浮现出丝毫骄矜之色。
他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内敛,唇边只勾起一抹谦逊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岳父大人谬赞了,小婿不过是尽人臣本分,因势利导,顺势而为罢了。”
“能稍解陛下之忧,稳定朝局,已是不负皇恩。”
“至于些许微末考量能入岳父大人法眼,实乃小婿之幸。”
英国公看着他这副宠辱不惊的模样,心中那份满意与赞赏更是如同春水般荡漾开来。
时间一晃,转眼便又过了半个月,京营和禁军的整改也落下了帷幕,宫中也被夏守忠狠狠地清洗了一波,天圣帝紧张的神经总算是松弛了下来。
至于军械案,天圣帝完全参考了贾珏的建议,让刑部拿了六名四王派系的骨干担起了这个责任。
虽然说这与四王的预期不符,但事已至此,他们也只能是咬着牙接受了这个结果,但这也导致了开国元勋派系内部动荡,人人自危。
时间一晃,转眼便又过了半个月。
京营和禁军的整改已彻底落下帷幕,宫中也被夏守忠领着东厂番役狠狠地清洗了一波。
那些藏匿在宫闱深处的蛀虫被连根拔起,天圣帝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眉宇间积压多日的阴霾也消散了些许。
至于那桩震动朝野的军械案,天圣帝完全采纳了贾珏的建议,一道圣旨颁下,刑部雷厉风行地锁拿了六名四王派系中分量不轻的骨干,推出去顶了这泼天大罪。
这几人皆是四王核心心腹,又是各自府邸的中坚力量,在镐京勋贵圈子里也颇有脸面。
此判决一出,虽与四王最初的预期——推出几个边缘替死鬼了事——大相径庭,令他们心中滴血,却也无可奈何。
天圣帝摆明了态度,四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咬牙认了这哑巴亏。
然而,这六颗人头落地,却在开国元勋派系内部掀起了滔天巨浪。
四王派系人人自危,风声鹤唳,昔日看似铁板一块的同盟,如今已显裂痕。
毕竟连这种核心心腹都能推出去当替死鬼,下面的人自然更加惶恐害怕。
人心一散,四王只觉得这队伍是越发的不好带了。
再加上天圣帝借着军械案的由头,向西海边军派遣了督军,如同在四王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兵权堡垒心脏处插入了一把尖刀,四王派系经此一役,可谓元气大伤,伤筋动骨。
不过,作为这一切幕后推手的贾珏,此刻却将这些风云变幻置之度外。
替天圣帝办完了这桩棘手的差事,他难得得了几分清闲。
梁国公府一扫前些日子的肃杀,上上下下忙碌起来,张罗着采买过年的年货。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崭新的桃符贴上了门廊,空气中弥漫着年节的喜庆与忙碌。
整个府邸张灯结彩,一扫阴霾,热闹非凡。
这一日上午,冬阳暖融融地照着,贾珏难得偷闲,独自在府内暖阁中品茶。
熏笼里银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深冬的寒气。
他斜倚在铺着玄狐皮的紫檀木榻上,手捧一盏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望着窗外庭院中被积雪压弯的几竿翠竹,神情闲适。
暖阁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青衣小厮垂手趋步进来,躬身禀报:
“启禀公爷,方才府中后门有人递上拜帖,求见公爷。”
贾珏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哦?”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好奇:
“什么人?这般鬼鬼祟祟,不走正门,偏要走后门?”
小厮连忙上前几步,将一份素色拜帖恭敬地双手呈上:
“回公爷,拜帖上写的是‘金陵薛家’,请公爷过目。”
金陵薛家?
贾珏原本闲适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了然。
他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答案。
当初贾珏授意贾雨村向薛家透露王夫人的阴谋,算算时日,薛家人早该到镐京了。
之所以迟迟未见动静,想必是前些日子自己深陷流言漩涡,又忙着整顿京营禁军、处理军械案风波,麻烦缠身,薛家存了观望之心,不敢贸然下注。
如今眼见风平浪静,自己平安无事,甚至圣眷愈隆,这才按捺不住,选了这么个不上台面的方式上门拜访。
念及此,贾珏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
到底是商贾之家,这份趋利避害、待价而沽的小家子气,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不过,趋利避害乃是人之常情,他倒也无心苛责。
贾珏随手接过拜帖,目光在“金陵薛氏拜谒梁国公”几个工整的楷字上一扫而过,便将拜帖随手丢在身旁的小几上,吩咐道:
“带人过来吧。”
“是。”
小厮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贾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心中对薛家此番来意已有了七八分把握。
约莫一刻钟后,暖阁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衣衫摩擦的窸窣声。
门帘再次掀开,小厮引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身着素雅的月白色锦缎袄裙,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身段丰腴合度,行动间端庄稳重。一张圆润的鹅蛋脸,肌肤莹白,眉如远山,眼似秋水,正是薛家嫡女薛宝钗。
小厮垂首恭敬道:
“公爷,人带到了。”
“这位便是金陵薛家的薛姑娘。”
“薛姑娘,这便是我家公爷。”
薛宝钗一进暖阁,目光飞快地扫过端坐榻上的年轻国公,心头猛地一凛。
眼前之人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迫人。
一身家常墨色锦袍,并未着冠,只以一根玉簪束发,可那随意斜倚的姿态,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不怒自威的气势。
尤其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薛宝钗不敢多看,连忙敛衽屈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的万福礼,声音清泠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民女薛宝钗,拜见公爷。”
贾珏目光在她身上略作停留,便淡淡移开,随意地摆了摆手,对小厮道:
“下去吧,把门带上。”
“是。”
小厮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拢了暖阁的门扉,隔绝了外间的声响。
阁内只剩下两人。
炭火的热气混合着清雅的茶香,气氛却显得有些凝滞。
“坐。”
贾珏抬了抬下巴,示意下首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
第232章 点破心思,赶出府去
“谢公爷赐座。”
薛宝钗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无可挑剔,但微微收紧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贾珏没有寒暄客套的兴致,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薛姑娘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如此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让薛宝钗微微一愣。
她预想过各种开场,甚至准备好了婉转的说辞,却没想到这位梁国公竟是这般单刀直入的风格。
薛宝钗反应极快,只一瞬的迟滞,便迅速整理好思绪,脸上浮现出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依旧平稳:
“回公爷的话,薛家初至镐京,方才安顿下来。”
“得知舅父王子腾王大人在公爷麾下效力,深受倚重,两家颇有渊源。”
“故而今日宝钗冒昧前来,一则拜见公爷,二则代家母向公爷问安。”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王子腾这层关系,又表达了薛家的善意和亲近之意,姿态放得极低。
然而,贾珏听完,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仿佛带着实质的压力,让薛宝钗心头没来由地一紧。
只听贾珏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慢悠悠地道:
“初至镐京?怕不见得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薛宝钗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上扫过,语气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商贾之家,趋利避害,善于投机取巧。”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如同一个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薛宝钗脸上。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涌上头顶,原本莹白的俏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煞白。
她精心准备的托辞,她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在这位梁国公洞悉一切的目光和直白得近乎刻薄的话语面前,被撕扯得粉碎。
薛家那点观望的小心思,被贾珏一眼看穿,并且毫不留情地当面戳破!
巨大的难堪和恐惧瞬间攫住了薛宝钗。
薛宝钗不敢有丝毫狡辩,也深知任何辩解在此刻都只会显得更加可笑。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贾珏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充满了惶恐与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