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也瞬间白了,连忙低下头,惶恐地道:
“是……是弟弟失言了!姐姐息怒!弟弟该死!”
他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随即急切地追问道:
“那……那姐姐到底为何如此?梁国公不肯见我们?还是……”
薛宝钗见薛蝌知错,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缓,但脸上的悲戚和沉重丝毫未减。
她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巷壁上,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苦涩:
“梁国公……一眼便看穿了我们那点观望自保的小心思。”
“他说我们薛家……首鼠两端,不堪为用,不愿再庇护了……”
“什么?!”
薛蝌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恐慌。
“梁国公……他不管我们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没有梁国公庇护,荣国府那边,她们可是磨好了刀,正等着宰我们这只肥羊啊!我们……我们拿什么应付?!”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薛蝌,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仿佛看到了薛家倾覆在即的惨景。
薛宝钗看着惊慌失措的堂弟,强压下心头的绝望和冰冷。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决断光芒,仿佛在绝境中抓住了一根细微的稻草。
“眼下……”
薛宝钗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沉静。
“只能去拜会舅父王大人了。”
她看向薛蝌,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望:
“舅父如今在梁国公麾下效力,深得倚重。”
“他是我的嫡亲舅父,又深谙官场之道,或许……或许他能看在骨肉至亲的份上,为我们斡旋一二,在梁国公面前……说说情。”
薛蝌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黯淡的眼中也燃起一丝希冀,连连点头:
“对!对!还有王大人!王大人是自家人,又是梁国公身边的红人,他一定有办法!姐姐说得对,我们这就去寻王大人!”
两人不敢再做停留,薛蝌小心翼翼地扶着脚步虚浮的薛宝钗,走向巷口停着的两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
薛宝钗默默钻进了其中一辆,放下车帘,将自己隔绝在狭小的空间里,仿佛也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和屈辱。
薛蝌则迅速登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夫一扬鞭子,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梁国府后门这片寂静而令人窒息的小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他们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带来一线生机的方向——王子腾的府邸驶去。
午后,梁国公府书房内,沉水香氤氲,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贾珏端坐于紫檀书案后,秦业则在下首的圈椅上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正小心地展开几卷精心绘制的图纸。
“公爷请看。”
秦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指着摊开在案上的最大一幅图纸。
“此处便是下官为公爷选定重修祖坟的吉壤,位于龙首原东麓。”
他手指沿着图上蜿蜒的山势线条移动,语速沉稳而清晰:
“龙首原形如卧龙,此吉穴恰在‘龙颔’之位,坐西北而朝东南,背靠龙脉主脊,得群山拱卫之势。”
“前方视野开阔,有渭水支流如玉带环抱,明堂平正,藏风聚气,实乃上上之选。”
秦业顿了顿,指向图纸上标注的细节:
“下官观此地脉,土色如黄粟,细腻而坚实,乃是‘五色土’中最为尊贵的黄土,主根基永固,福泽绵长。”
“且此地山势虽雄浑却不逼仄,左右青龙、白虎砂山护卫有情,案山如笔架朝拜,水口关锁严密,财丁两旺之象毕现。”
“钦天监几位精通风水的同僚勘验后,皆言此乃百年难遇的‘金盘玉盏穴’,若公爷祖茔迁建于此,必能承天地之厚德,得祖宗之庇佑,保公爷一脉公侯万代,福祚绵延不绝,子孙昌盛,代代簪缨!”
贾珏目光沉静地扫过图纸上精细的山水、方位标记以及秦业标注的种种风水吉兆,指尖在“龙颔穴”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秦大人费心了,选址甚佳。”
“这风水格局,听着便觉根基深厚,气象万千。”
得到肯定,秦业眼中光彩更盛,连忙又展开另外几卷图纸:
“公爷再看,这是祖坟的具体营造规制图,下官依国公礼制设计,享殿、神道、碑亭、石象生等一应俱全,规制庄严,用料考究。”
“另有府内宗祠的图纸,选址在府邸东侧,坐北朝南,三进院落,正殿高阔,供奉先祖牌位,东西配殿可作祭祀准备及存放祭器之用,规制严谨,务求彰显国公府门楣之尊荣。”
贾珏仔细看过祠堂的布局,点头道:
“秦大人思虑周全,甚合本公心意。”
“既如此,待过了年关,开春之后,祖坟重修与府内祠堂营造便一并动工。”
“这两件大事,本公便全权托付给秦大人了。”
秦业立刻挺直了佝偻的腰背,枯瘦的脸上满是郑重与激动,拱手道:
“公爷放心!下官必当殚精竭虑,亲力亲为,施展毕生所学,督造这两处工程,务求尽善尽美,不负公爷重托!”
他声音洪亮,充满了使命感。
两人随即又就开工时间、物料采买、工匠调配、工期安排等具体事宜商议了一番。
待诸事议定,秦业却并未立刻告退,反而显得有些踌躇,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官袍的袖口,几次欲言又止。
贾珏何等敏锐,将秦业这副神态尽收眼底,放下手中把玩的玉镇纸,淡然开口:
“秦大人,图纸与工事皆已议妥,若还有未尽之事,但说无妨。”
秦业被点破心事,老脸微微一红,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期期艾艾地开口:
“公爷……下官……下官确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问了出来。
“公爷觉得……小女可卿如何?”
贾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秦业突然提及秦可卿,显得十分突兀。
贾珏略一沉吟,语气平和地答道:
“令嫒天生丽质,品行端庄,虽身处微末却不失大家风范,自是难得一见的淑女。”
贾珏这话是心里话,秦可卿的容貌气度,他当初初见时便印象深刻。
十二金钗之名,当之无愧。
秦业得了这句评价,仿佛得了鼓励,但脸上的忐忑之色更浓。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将心中盘算和盘托出,声音压得极低:
“公爷……公爷若是不弃,不知……不知可愿将小女收在身边,做个侧室?”
此话一出,贾珏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心中的惊讶更甚。
秦业这举动,简直像是硬要把女儿打包送上门,活见鬼了!
秦业可不像是这种能主动送女上门的人啊,否则当初面对宁国府,他也不会百般不从了。
贾珏不动声色,试探着反问:
“秦大人此言,是大人自己的意思,还是……令嫒的意思?”
他需要弄清楚这是秦业一厢情愿的攀附,还是秦可卿本人的意愿。
秦业连忙道:
“回公爷,此事……此事是小女与下官商议之后的结果。”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
“实不相瞒,自上次公爷仗义出手,助小女摆脱宁国府那门荒唐的亲事,此事在镐京城内已非秘密,只是……只是这事情传着传着,就变了味道……”
秦业的声音里充满了憋屈:
“如今外间都在传,说我秦家是攀附上梁国府的高枝,才敢甩了宁国府,更有甚者,竟污蔑小女……污蔑小女与公爷早有……早有私情,不清不白!”
“这些谣言如同附骨之疽,越传越离谱,生生要把小女编排成一个……一个红颜祸水,蛊惑人心的狐媚子!”
“我父女二人虽气愤难当,恨不能撕了那些人的嘴,可人微言轻,百口莫辩,又能如何?”
秦业重重叹了口气:
“下官思前想后,这谣言已如污水泼身,洗刷不清。”
“与其让小女顶着这污名,日后婚配艰难,受人指摘,不如……不如就依了这谣传,索性将错就错。”
“以公爷的身份地位,小女若能入府侍奉,做个侧室,那已是她天大的福分,是下官祖上积德了!”
“小女……小女她亦是仰慕公爷人品气度,对此并无异议,故而……下官今日才斗胆向公爷开这个口。”
秦业说完,紧张地偷觑着贾珏的脸色,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一口回绝。
让秦业大感意外的是,贾珏听完这番缘由,并未立刻表态,而是沉默了片刻,指节在紫檀桌面上轻轻叩击着,似在认真权衡。
书房内一时寂静,唯有沉水香无声地盘旋。
片刻后,贾珏抬起眼,目光深邃地看向秦业,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清晰:
“令嫒国色天香,温婉娴淑,本公亦是……我见犹怜。”
这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若得此佳人相伴,本公自然愿意。”
秦业闻言,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激动得几乎要老泪纵横,连声道:
“不敢当!不敢当!公爷此言,折煞小女了!”
贾珏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继续道:“只是……”
“令嫒也是官宦人家女子,做个侧室,可否会觉得委屈了自己。”
秦业听后连连摆手。
“公爷说得哪里话,以梁国府门第,小女给公爷做个侧室都是高攀了,何谈委屈二字。”
贾珏听后微微点头。
“既如此,那此事倒也可以。”
“只不过本公已与英国公府康平郡主定下婚约,正室未娶,纳妾于礼不合。”
“此事可先定下,待康平郡主过门之后,再由她来主持,风风光光地将令嫒迎入府中为侧室。如此,方是正理。”
秦业此刻已是心满意足,哪里还有半分犹豫,忙不迭地点头应承:
“应当的!应当的!公爷安排得极是!正妻未过门,确不宜先纳侧室,此乃礼法纲常,下官省得!”
他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容。